《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147、第八十三章 夏蓂春尽花犹艳，兰台日暮人不归（上）

　　拓跋昊星夜离开灵鉴庵后，翌日，旨意难违，我亦带着三个孩子并随从匆忙离开了灵鉴庵，临行之时，尤嬷嬷却未再见我，只令小尼妙无将她手抄的一步《心经》送与了我。四平八稳的车驾之中，我翻看着《心经》，轻念出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心中慨叹，般若智慧，教世人度化自身，超脱困厄之法，但保持本心，不受人间色相所惑却是难事。九重宫阙之中，后位是如此色相可人，光鲜耀眼，似火一般惹人忘却本心飞扑而去，却不知是就此化身为浴火之凤还是如投火的飞蛾一般化为无踪的烟尘。

　　回到夏蓂宫中五日之后的清晨，柔柔的暖光斜照进宫室，我微微眯起了双眼，看着面前双螭暗纹铜镜中那个垂首为我梳理着发髻的女子，容颜倾城依旧，只是面目上苍白憔悴颜色便是这初夏的灿阳也无法渲染上半点暖意。
　　“桃叶，本宫离宫这段时日你可想得清楚了？”
　　我低首瞥了眼桃枝，从垂首上前的小宫人持着的托盘上点了支紫玉九雏钗并几个玛瑙制成的云翘。这小宫人出自独孤氏，自前年入宫时起经我赐名为丹蔻后便一直是交由桃枝教导，此时年满十四岁，眉清目秀，举止倒也大方
　　“婢子想清楚了，圣命如此，婢子自当遵从。”
　　滞留在我发间的手指冰冷而无温度，却再无凝滞。我微扬手，从铜镜里看到那个叫丹蔻的小宫人垂首将托盘移到桃枝面前，似乎微微蹙了娟秀的眉眼，不无担忧。桃枝却混不在意，只将我点过的钗环一一捡起，放在她方为我梳好的牡丹髻上逐个比对、簪好。
　　“主子，婢子已梳理停当，您看可好？”桃枝梳理完发髻，敛眉问我道。
　　我临镜颔首，扶着红药起身，踱到桃枝身前赞叹道：“花中女帝，非牡丹莫属，你这髻倒是活灵活现，愣是将一朵盛放的牡丹移到了本宫的发上。只是牡丹虽是女帝，凋零却在旦夕间，世上女子的青葱岁月，大好年华又何尝不是如此，本宫再问你一句，你可是想好了？”
　　步六孤弘自其妻东阳公主亡故之后便未再续弦，却不知他何日看见了随侍在我身边的桃枝，竟是开口向拓跋昊求娶。步六孤弘位高权重，又得拓跋昊器重，府中虽有姬妾、庶子、庶女，但正妻只出一女东阳县君步六孤莲生，且已到了适人的年纪，旁人看来桃枝似乎是时来运转，撞到了大好姻缘，可是我却知她一直未忘记心上之人，赐婚的旨意一下来，她便病倒了，是以此次我去灵鉴庵并没有带她出行，只留她在宫中静养。
　　“主子……”桃枝眼眸如临波秋水，定定望我片刻，愣愣出口问道，“义成公主她还好吗？”
　　“西陲前日传来消息说，翟人的可汗新得一子，其母是他封的玉人阏氏，我大巽的义成公主……”
　　我微微叹息，缓缓道来。桃叶出塞以后，年老的伏跋可汗乙弗朔方对她似乎颇为宠爱，敕封她为玉人阏氏，尽享尊荣。这或许也是拓跋昊毫不犹豫答允步六孤弘请求的最大原因。只是不知远在西陲刚刚身为人母的桃叶，知道了拓跋昊的抬举、其姐的抉择后是喜还是忧。
　　“主子，除了右夫人和陆贵人，娘娘们都已经到了。”李望南缓步进来，小心禀告道。
　　我点了点头，转首看了看咬唇不语的桃枝，扬眉道：“宴席后，本宫期望能得到你的答复，你且好好思索一番吧。”
　　不再看她，我扶着红药，领着随从向前堂走去。这几日，我陆续探知，南蜀宫变，蜀帝次子荆王芈仲平声称项皇后伙同其兄蜀相项熊髭毒杀蜀帝，联合中书令邓仆、车骑将军□□恶等朝臣设计诱杀项熊髭，屠灭项氏一族及其党羽，更杀入宫中逼杀项皇后，许是顾忌北巽，芈仲平却未为难其痴傻的兄长东宫太子芈伯平及太子妃拓跋苎萝，只命令将东宫之地监-禁起来，严禁出入。这一切血雨腥风的变故不过是发生在一日之内，却似乎为北巽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出兵借口。若北巽要出兵，必定是要将西寰纳入考量，那么那位受宠正隆的玉人阏氏的角色更是不容忽视。桃枝若是一意坚持选择她心中之人，拓跋昊似乎看在桃叶的份上也不好作难，但是他既然已然答允了步六孤弘，桃枝若是让他失信于人，他会不会由此心生猜忌便不好再想。此番关节，我希望桃枝能够想得清楚。

　　“拜见慧妃娘娘！”
　　我方踏入前堂之内，莺声燕语便充盈耳间。我微微一笑，示意她们起身免礼。与南蜀陆续而来的消息相伴三三两两而来的是后宫人等的拜帖，我日久离宫，后宫之人尤其是新入宫的宫人前往拜谒本也无可厚非，我推拒不得，索性便借观花之由请后宫贵人以上的主位前来夏蓂宫中赴宴，观观各路人等此时的态度。
　　“公主阿姐！”清甜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我曾无比熟悉，只是如今听来却是觉得有点儿讽刺。
　　眼前不依礼数急步到我面前的女子，二八芳华，中人身姿，五官虽不绝美，却面若含露，腰肢纤细不失窈窕，少女楚楚动人的芳华尽显，让人忍不住疼惜。
　　“九娘，你我虽是从姐妹，但在宫中万事礼节为先，莫要丢了江州柳氏的颜面。”我淡淡开口，望着她略有些讪讪的脸庞，莞尔道：“柳夫人入座吧。”
　　柳婺华，我的从妹。我的母妃出身江州最富盛名的柳氏一族，她在时，四五岁年纪的柳婺华常随着舅母入宫陪我玩耍，我和她那时都是活泼年纪，玩闹之间倒也相得。只是母妃遇难之后不久，我那时任吏部侍郎的舅父柳梓梧便托病辞官带着家眷回归江州故里，我与她便断了音信，犹记得我看到聘书上她名姓时那一瞬间的惊诧，此时真的再见到她时，我却是早已淡然了。
　　临近正午，栀子花开得正好，袅袅香气从敞开的门扉四散而来，各色果品陈具，烹茶为乐，衣鬓香影、环佩缭绕间，我并不多话，只随着与各色佳丽寒暄客套，静待着脂粉堆中的是非。
　　“右夫人好大面子，纥奚妹妹怀着龙子尚且来慧妃娘娘您这里赴宴，她倒好，不但自己称病不来，还押着她宫中的陆贵人随着她一道不来。” 三夫人中的达奚灿若将杯中果酒饮尽，恨恨言道。
　　“右夫人昨夜服侍至尊着了寒气，陆贵人是她从妹，又居住在她秋苓宫中，留下照拂她也是应该。”我莞尔一笑，看着坐在达奚氏身侧肚腹高隆的夫人纥奚春茗扯了扯她的衣袖，却被她伸手拂开。达奚灿若身形高挑丰润，口如樱桃，肤色略黑却不失细腻，和她那位美得浓艳的姑母达奚惠男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多了三分清绝之色，只是这份清绝和她两目之中的愤愤实在是不相配，矛盾至极。
　　“右夫人出自肆州王氏，姿容非凡，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至尊对她宗兄王睿又甚是欣赏，盛宠于她也不新奇。只是后宫雨露均沾终是理法所在，慧妃娘娘您掌管后宫宫事，难道就不能向至尊进一进言吗？”接话之人正是崔弁之妹，刚被封为贵人的崔丽华。细细看来，她倒是当得丽质端华这四个字，体态娇小玲珑，肌肤胜雪，五官精致有如瓷娃娃，言语之间，梨涡随着颦颦笑意而在晶莹剔透的脸庞上若隐若现，眉目之间却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婉约灵巧与清新怡人。就算是不为了她那已任大司农的长兄，单凭她这份姿色，拓跋昊也应对她有所动心吧？
　　“雨露均沾虽是礼法，但法尚且不阿贵，何论至尊？本宫回宫的时日虽短，但前日翻看后宫彤史，似乎这些时日除了右夫人，至尊临幸最多的还是崔贵人你吧？”我伸手逗了逗坐在我身侧贺兰明月怀中抱着的万寿公主拓跋珍珠，扬眉开口言道。
　　“至尊垂爱，妾自当侍奉。臣妾可是未如王繇那般恨不得十天里有七天都霸着至尊不放。”崔丽华脸上笑意凝结，明眸微转，颇为娇羞可人，只是不知她这一笑会灼伤了多少人的眼。
　　“至尊迎娶新人本无可非议，即便不是从帝姓十族之中选女，从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中选也好，偏为了自己喜欢，什么阿猫阿狗都娶了进来，白白的让人生厌！” 达奚灿若的怒意倒是顺势转向冲着崔丽华汹涌而来。
　　“呵呵，至尊抬爱即是福气，没了至尊的宠爱，怕是阿猫阿狗都不如。”崔丽华瓷娃娃一般的脸上露出一片娇美笑容，我只见她伸出素白的手拈起金叉叉起一片蜜藕放入口中，瞥了眼盛怒不已的达奚灿若，唇角的笑容似乎更浓了几分。
　　“慧妃姐姐，珍珠正是闹人的年纪，臣妾照料于她已经是自顾不暇，您既然回来了，宫务还是交还给您吧。”贺兰明月眼见气氛不对，匆忙开口对我言语岔开话题。
　　“左夫人，今日宴请后宫姐妹只为观花饮茶，旁的什么还是留待以后吧。“
　　我对贺兰明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怀中小公主的总角。三岁多的拓跋珍珠甚是乖巧可爱，并未因一个多月未曾见我而认生，长长的睫毛下蔚蓝色的眼眸若水一般笑盈盈。我不由莞尔，猫儿的小脸恍惚中似乎与珍珠的脸庞重合了起来。那孩子的脾性也是倔强，自那日我训斥了他过后，这几天都不再与我说话。今日是他首次去兰台进学的日子，我品了口茶，望了望殿外，暗笑自己心急，此时不到正午，离猫儿散学还早。
　　贺兰明月另一侧坐着的贵人秦仙蕙，正在豆蔻芳华，若将开未开的初晓芙蓉一般纯真可爱，身量眉宇仍罩着些孩子的懵懂，一直未开口介入这场口舌之争，只是时不时含笑逗着小公主拓跋珍珠。似是感觉到我在望着她，她微微抬首，冲我羞涩一笑。我回她一笑，便扭过头去与明月说些育儿经。秦仙蕙出自荆州秦氏，算是青阳的宗妹，纵观今日到宴的这三位新人倒是属她最为安静淡然。
　　一场茶宴就此再无波折，也算宾主尽欢。正午过后，我扶着红药目送着来客归去，含笑问她道：“后宫之中可有隐凤？”
　　“后宫之中容不得跋扈之人，也容不得无宠而过分安然之人。后宫中的隐凤当是有宠而安然之人，婢子看，唯主子当得。”红药垂眉小心答道。
　　“可这隐凤可是不好当。”我淡淡一笑，任红药扶着我走入文轩阁内室。
　　内室中桃枝亭亭而立，见了我，只屈身跪倒，叩首道：“主子，婢子想清楚了，婢子愿嫁，心甘情愿，绝无悔意。”
　　挥退从人，我踱步到她身前，沉声问道：“那你心中之人呢？”
　　片刻的静默犹如恋人间曾经约定的天长地久一般恍惚、匆匆。
　　“他是世家子，奴婢就是承了主子的恩，也难入得他家。奴婢知他定不会为了奴婢而做出私逃之事，当初在奴婢被选入宫时，他做不到，今时今日，他更是做不到，既然如此，奴婢宁愿为了阿妹，为了主子，遵从圣命，将他忘了。”桃枝未抬首，声音闷闷传来，我瞥眼只看到她身侧握紧的莹莹素手。世家礼节颇多，自先代起即使是君王赐婚，除非出降公主，否则断无随意指派庶民为世家正妻之礼，拓跋昊既然一味追寻夏礼，也断不会为了桃枝而扭断了他小心翼翼与夏族士族之间建立起的联系。
　　“至尊事先对我已有前言，你既姓郑，便入到青州郑氏的族谱之中，届时在我宫中出降也不算失了身份。”我叹了口气，俯身扶起她，她手中的冰冷令我不由皱了皱眉。
　　“青州郑氏？若是奴婢真的是青州郑氏的女儿该有多好。”桃枝松开紧咬的朱唇，眉目中却是有些凄然。
　　我微微叹息，却不知如何宽慰于她。以她们姊妹的姿容，若是真是出自青州郑氏又何愁嫁不了她那出身世家的情郎？
　　“主子不好了，小皇子出事了！”
　　仓惶的声音从文轩阁外忽地传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总结：后宫小聚会，猫儿小朋友开学第一天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