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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六十六章 桃夭离奏出塞曲,故人西出韶阳关(下) “娘娘,明 ...

  •   外城正德门下,我扶着红药、晚晴下了车,抬眼看见桃枝从仪同公主的华辇中由宫人扶将出来,便轻笑迎了过去,四望之下,竟未看见桃叶来相送。
      “主子……”桃枝抬眼,讷讷言道,娇躯竟是一颤。
      我静看她片刻,伸手帮她理了理云鬓,凑近她耳畔,叹道:“桃叶,你梳头的功夫确实比不上你阿姐……”
      “主子,婢子就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求你成全她……”她颤了颤,忽地抓住了我的手,美丽的眼中满是乞求。
      “嘘……”我点住她的嘴唇,拍了拍她的手,轻笑道,“义成公主,莫误了时辰,本宫祝你西行平安。”
      不再看她,我返身接过红药手中的帷帽轻轻戴好,只扶着红药、晚晴,向正德门城楼上走去。
      “主子!”侧首,我只看着桃叶重重向我施了个礼,风吹着她血色的嫁衣,恍若天边的一抹流动的红霞。
      这样诀别着的成全,我有些嫉妒桃枝,嫉妒她能有如此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好阿妹。西寰虎狼之地,可汗垂垂老矣,诸子争储,虎视中原,桃叶的心智比桃枝要坚强,应该是更为适合的和亲人选。于公于私,我都应成全她的这份心意。
      “拜见慧妃娘娘。”
      城楼之上,各宫嫔妃、宗室近臣见我上来,纷纷施礼。
      “起来吧。”我微笑开口,众人依礼起身,一位头戴帷帽、身着夫人服侍的妃嫔起身却比旁人慢了半拍,似是踌躇注视着我。我暗叹,明月,你是怕见我吗?
      那日拓跋昊从我宫中带走了贺兰明月,隔日便封她做了夫人。据传她暂居于冬茂宫中。如今后宫中左右夫人不在,除了宇文皇后、宁妃和我之外,三夫人中属她家世才貌最好,这半月据传拓跋昊对她恩宠有加,她已经等同于是冬茂宫中主位。又何须再怕见我?
      华辇声声,片刻后,华盖迎风翻滚,只见拓跋昊头戴冠冕、身着衮服拾阶而上,后面跟着身着皇后吉服的宇文绣绾。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我随着众人山呼万岁,再起身,只看到拓跋昊与宇文皇后背对着众人并肩而立。正对面是此次欲要西行的一干人等,西寰使团一众人等亦在乙弗胥黎的带领下向帝后施礼。
      “右贤王,朕就将皇妹义成公主交托给你了,你务必要将她平安护送到戎城,交托给伏跋可汗。”拓跋昊朗然一笑,上前扶起垂首施礼的桃叶,对乙弗胥黎吩咐道。
      “皇帝陛下大可放心,父汗的居次,本王怎敢轻慢?下回再斗酒,本王定不会输了给你!”
      乙弗胥黎微微一笑,侧头越过拓跋昊的肩膀,向着我的方向扫了过来,眸光似在闪动,不知内里是什么情绪。月余未见,他竟畜起了短须,细密而卷曲的短须根植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虽是添了些许阳刚之气,但乍一看来还是有些违和。
      “八弟,这次你是护送皇妹出降的正使,诸多事务需你劳心。到了南蜀,见了大姐姐,记得代朕问候她。”拓跋昊放开扶着桃叶的手,拍了拍拓跋晟的肩膀,转而望了望一身甲胄的司马无射、步六孤弘,吩咐道,“守律、法寿,不要辜负了朕的嘱托!”
      “臣等定不辱命!”司马无射、步六孤弘拱手应诺,面色俱是肃然。
      说话间,鸿胪寺卿模样的人端上酒樽来,拓跋昊单手拿起一个酒樽、对着乙弗胥黎抬手做了个恭请的手势,乙弗胥黎微笑,亦端起酒樽。
      “右贤王!” 乙弗胥黎身旁一个身着皂色胡衣、头戴短帽,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急急喝道,看他的装扮应是乙弗胥黎近身侍卫。
      我暗笑,此人倒是忠心,若是北巽有人在酒中做手脚,毒死了他家王爷,可怎生是好?
      乙弗胥黎挥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仰首先于拓跋昊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酒樽反扣在乌金托盘之上,转头对一脸惶急的侍卫笑道,“须卜岱泽,瞧你那点儿胆色!本王连北巽的刀枪箭雨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他家皇帝的一杯酒吗?”
      “好!寡人今日得见真英雄,实为平生一大快事!乙弗胥黎,再见你时,朕定还要与你不醉不休!”拓跋昊仰天而笑,亦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
      我缓缓摸着隆起的肚腹,心中不由也有些佩服乙弗胥黎身上的英雄气,只是不知在西寰酷烈的储位之争中他的这份英雄气还能保有多少?
      正德门城门缓缓开启,正午的灿阳之下,华车辘辘,旌旗迎风招展,以桃叶华丽的公主车辇为先,西寰使团打马随后,车马嫁资、随从逦迤而行,仿佛没有尽头。我望向那一色青衣毡帽的随从行列,不知其中哪一个是开阳哥哥,只在心中默默祝祷他一路平安。
      烟尘滚滚中,西寰使团中竟有一人纵马回返,送亲的队伍也随之停驻不前。不一刻,那人上得城楼,竟是须卜岱泽。他身无旁物,只左手上立着只精神抖擞的鹞子,。
      “慧妃娘娘!我家王爷说,娘娘刀挥得不差,想必这鹞子也能养得好,他托您暂且帮他养着这鹞子,后会有期!”
      须卜岱泽走到我面前躬身施礼,举着他手上的鹞子,恭敬言道。
      我愣然,望了望远处,乙弗胥黎身骑栗色高马,勒马出列回望,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却莫名地感到他被卷须遮掩的唇角在泛起轻笑。
      “既然是右贤王的一番心意,卿自管收下。”拓跋昊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从远处收回目光,只看到他甩袖而去的侧影,冠冕之下,我再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轻叹,心中苦笑,招惹了这个西寰王子,我真是不智。
      “如此,右贤王的心意,本宫收下了,烦劳大人转告你家王爷,后会有期!”我微笑伸出收来,须卜岱泽微微一笑,一个抬手,在从人的惊呼声中,鹞子稳稳落在了我的手臂之上。我理了理手臂上鹞子那柔润发亮的翎羽,它似是颇为惬意,对着我咕咕叫了几声。这礼物倒是合我的心意,以往在龙首宫中我见过不少宫中豢养的鹞子,但是都没有如这只这样神气而有灵性,果然大漠苍天才是这种生灵应有的家乡,不知乙弗胥黎何时回来接它返回故乡。
      远处乙弗胥黎似乎看见我接了鹞子,竟是向我挥了挥手,打马掉头返回队伍,一时长蛇又动,缓缓向西行去。

      在车中坐定,我微笑看着红药、晚晴战战兢兢地瞥着我手上鹞子的样子。她们不知,这东西人若养得熟了,是主人放长了的眼睛呢。
      “慧妃娘娘……”司马无射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掀开车帘,看见他铠甲在身,素来俊逸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浅灰,似是疾驰而回。
      “一位故人托臣务必将此物交托给娘娘,他说,佛度心思澄净之人,愿此物庇护娘娘心思澄净。”未待我开口,他伸手将一物送到我面前。
      他素白的手掌间,有一串紫檀雕鸾凤念珠静卧其上,仿若我久别的故人一般。我伸手将它握在手中,闭上眼,开阳哥哥,不知那日后他是怎样在佛堂中将这些离散的紫檀珠一个个捡拾起来,再把它们一个个重又串联起来。
      “娘娘,保重……”
      我再睁眼,看见的只是司马无射纵马远去的白影,他对我道了珍重,我却无法再对他说些什么,想起我要做的事,不知再见面时,我和他又会是怎样表情……

      “主子……”
      回到夏蓂宫,宫人方帮我换上常服,宫婢便扶着桃枝进了来。桃枝只穿着一身中衣,跪倒在我脚下,扯着我的衣袍,哭道:“主子,桃叶那傻丫头……”
      “桃叶!你莫不是糊涂了!义成公主已经动身走了!”我低喝止她,挥手斥退了随侍的宫人。
      “起来!”
      桃枝被我喝得一愣,却也止住哭泣,踉跄起身,喃喃低声道:“奴婢大意,怎么就让她击昏了我,只求主子将她换回来吧!该去的人是奴婢……”
      “走远了,追不回来了。就是追得回来,你真忍心她和你的主子我背上欺君之罪吗?”我揉了揉胀痛的额头,瞥了瞥她,叹道,“你可是有心上之人?他姓甚名谁?本宫会找机会成全了你和他的缘分!”
      桃枝愣然,长而密的睫毛翕动,终是摇了摇头,望着我笃定道:“奴婢不离开主子!从今后,奴婢叫桃叶!”
      我凝眉望她,看她神色不像作伪,便只出声劝解她道:“莫要辜负了义成公主的心意!”
      “奴婢正是不要辜负了义成公主的心意,主子聪慧,应该明白奴婢的意思!”桃枝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静静望着她,长叹一声,直出胸臆。拓跋昊对桃叶信任一分,她在西寰就能过得像个大巽公主一分,而这份信任多少来自近在眼前的桃枝,他又怎会随便将桃枝嫁给宫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呢?桃叶对她阿姐的成全,此时,只能成了枉然……
      “主子,贺兰明月来了。”晚晴侧头进来,讷讷禀告道。
      我点头示意桃枝下去休息,回首凝眉对着晚晴开口道:“晚晴,你怎可如此无礼?贺兰夫人虽是曾与你相熟,但她已然是至尊的夫人了,你怎可还直呼他的名讳?”
      晚晴嘟着嘴,进来扶着我的手道:“主子,奴婢只是看不惯她这样吃里扒外,那夜至尊吃醉了酒,本是来寻主子,她倒是不羞不臊,任至尊搂着她叫着主子的名字!”
      我愣了愣,想不到那晚竟是如此周折?也罢,我早就看出她对拓跋昊有意,酒醉三分醒,拓跋昊对她又怎会无半分好感?只怕是将错就错。他在我宫中临幸宫人,是对我的侮辱,但容忍本就是宫中每个女人的本分,我又何必再心生怨怼?
      “贺兰夫人在哪儿?”我起身问道。
      晚晴急急过来,扶过我的手,声音微扬道:“她自己跪在宫外呢!”
      “扶本宫过去。”我摸了摸越发隆起的肚子,慨叹,这场局怕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可后宫的纷争,不是我想回避就能回避的。
      晚晴望了望我,不敢再开口,只小心扶着我,缓步走出文轩阁。

      阁外,汉白玉平台之上,贺兰明月只摘了帷帽,吉服未脱,直直跪着,双目含泪,见了我,只叩首哭泣道:“主子,陛下那时喝醉了,他虽然宠幸的是奴婢,叫的却是娘娘的名字!奴婢险些害了主子腹中的小皇子,奴婢罪该万死!”
      我叹气,示意一旁的尤嬷嬷扶起她,对着她梨花带雨般的脸长叹道:“这不重要,明月。后宫之中,服侍至尊是每个女人的本分。你的姿容才貌本就是应该服侍至尊的。本宫不会怪你。你起来吧。你已经是他的夫人了,不要再自称奴婢了,本宫担不起。本宫累了,你也早些回宫歇息吧!”
      我不怨她,这是出自真心,只是有些遗憾,我和她的主仆情恐怕难再。
      贺兰明月轻轻推开尤嬷嬷的手,泪眼望我片刻,重重对着我磕了个头,泣道:“娘娘,明月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说罢,她踉跄起身,小跑着离开,灿阳下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晶莹异常,一时竟是刺得我两眼都有些酸疼。许久,握紧了手中的紫檀雕鸾凤念珠,我静静开口:“传下去,以后凡夏蓂宫人见了贺兰夫人要加倍恭敬,不得出言讥讽,否则本宫定不轻饶!”

      武威十三年五月戊寅日,乙弗胥黎来朝,歌舞献之,世宗大悦,赐绢缎万计,谷物千石,以大义公主妻伏跋。
      ——《巽书•列传四十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六十六章 桃夭离奏出塞曲,故人西出韶阳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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