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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六十四章 子夜箫寒惊旧曲,迁客相看泪满衣 “你只是无 ...

  •   廷尉府内的天牢,依旧如我一年前来看开阳哥哥时一样,昏暗潮湿,连石板的缝隙里都散发着霉烂的味道。我木然跟着司马无射一路前行,两耳充斥着怒喝声、鞭打声,脑中却是苍茫一片,连脚步也变得虚浮了起来。崇虚寺里,青阳哥哥自认出我之后便只是木然的盯着我,直至被蜂拥而上的侍卫擒拿住,他也未发一言,未动一下。现在他究竟如何了?
      “康郡王!”
      司马无射推开牢门,大步上前止住挥鞭怒骂的拓跋炅。
      我动也未动,只看着牢中那个被铁链锁在十字桩上,遍体鳞伤、紧闭着双眼的人。
      青阳哥哥……
      “康郡王,至尊并未下令对人犯进行拷问!您怎可如此?”
      司马无射皱眉扯着拓跋炅的长鞭喝道。
      拓跋炅扯了一下长鞭,发现司马无射用了死劲,便嘻嘻笑对他道:“本王就是想看看南虞的骠骑将军骨头有多硬!两个刺客,刺杀皇兄的那个咬断舌头死了,就剩下了这个,本王总要对得起皇兄,亲自审讯一下!”他侧首,看见我,茶色的眼中腾起雀跃神色,对着我嚷道,“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好玩的吗?本王都打了他半个时辰了,他连半个字儿都没吐出来,怕是舌头也被他自己咬断了吧?一点儿都不好玩!”
      我慢慢走进牢房,冷冷盯着嘻皮笑脸的拓跋炅。
      “是至尊下令让慧妃娘娘来的。”司马无射担忧望我一眼,轻声开口解释道。
      许是被我盯得很不自在,拓跋炅松开长鞭,瞥了瞥青阳,又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我,搔了搔下巴对我大笑道:“四哥还真是大方!他就不怕你和他旧情复燃?”
      “至尊的心思可是郡王爷能揣摩的?既然这里没什么好玩的,郡王爷就请回吧!”我冷笑一声仰头回他道。
      他似是未料我如此生硬地顶撞于他,冷哼一声,瞪了我一眼,迈步向牢门走去。
      “康郡王,本宫替你阿兄谢谢你的这份心意。至于是哪位阿兄,康郡王自己心里清楚!”我对着他冷冷言道。
      乌头在崇虚寺失了踪影,不知是因了她的意愿还是被旁人裹挟而去。她半月前既然已以青阳哥哥的性命威胁于我,在未有所图之前应该不会谋害我的性命,更不会如此匆忙地暴露出青阳哥哥这枚棋子。除非,一开始青阳哥哥就不在她或拓跋的卢手中,而操纵青阳哥哥的人与他们虽有合谋,但最终他们在如何处置我,处置青阳哥哥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所以才导致了崇虚寺的一幕。康郡王此时如此急匆匆地来酷刑拷问,怕是有人生怕青阳哥哥会知道些什么,亦或说出些什么,才会命他来探虚实。若我猜测不错,能想出让青阳哥哥手刃于我这出狠毒戏码的,除了拓跋昱,不作第二人想。若是如此,想必乌头此时也在他手中,做了他控制拓跋杲的棋子,只是不知他还能否与拓跋的卢合作愉快?
      拓跋炅抓起牢门,回首冷冷瞪我一眼,冒着浅须的唇角泛起僵冷的微笑,重哼一声,摔门而去。
      “臣告退。”司马无射丢下手中的长鞭,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我不再言语,静静看着眼前我以为只能在梦中才能再见的人出神。
      人声俱静,司马无射的脚步声渐远。
      青阳缓缓睁开眼睛,愣愣地盯着我,半晌方嘶哑开口:“倔丫头?我可曾伤了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傻瓜,自己遍体鳞伤,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反倒问我有没有被他伤到?果然一如既往的是个傻瓜。我努力想挤出个微笑给他,眼中却簌簌地落下泪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捂住自己的口唇,咽下唇间的呜咽。牢墙之后,一抹明黄的衣角飞快地在我眼前闪过,我静静擦干眼角的泪,暗笑,拓跋昊,他是何时来的?
      “倔丫头,相信我,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背对着他,心里默念,相信,我如何不信你?立誓要保护我的你,又怎会以刀剑劈杀于我呢?
      “那日我在颍水上中箭落水,迷迷糊糊之间被人救了起来,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人囚禁在崇虚寺的暗室之内,伤口时好时坏,我前半年内都昏昏沉沉的使不上力,等到渐好时,主持方丈却带来了清霜宝剑。我曾询问过龙首宫内逃出的宫人,他们说我在战场上遗失的清霜宝剑在宫变那日被北朝的王爷转赠给了你,便信了主持的话,信你在她手上。他威胁我说,若我要保得你平安,就要帮他在佛堂上除去北巽皇帝的一个女人。我藏在佛身的暗室之内,只待暗室开启,在混乱时盯准一个帷帽上缵着白绢花的女人,把握时机给她一击……你便安然了。我真傻,担心着你的安危,竟就信了他的诳言,若是没有开阳那声‘小十七’,若不是我及时将剑收了回来,恐怕我真会伤了你的性命,百死莫赎……”
      我背对着他苦笑:真正傻的人是我,清霜宝剑是你留给我的信物,我曾寸步不离身侧,被人摆在你面前,你如何能不信我在他人手上?
      那日佛堂之内场面那样混乱,所有人都惊呼奔走,他却还能认准我这个猎物,靠的竟是我帷帽上的白绢花。收敛清霜宝剑的人是尤嬷嬷,缝制白绢花的人是红药,她们两个又有什么背叛我的理由?又是谁将手伸进了夏蓂宫,布置下了这盘狠辣的棋?仅仅是拓跋昱?
      我慢慢转过身,望着青阳,他似乎想给我一个微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皱了浓眉:“倔丫头!怪我吧?”
      青阳哥哥,辜负你的人是我,你为了护卫我,护卫我的阿兄而险些丧命颍水,我却在你生死不知时,嫁为人妇。我又怎会怪你?我张了张嘴,却咽下了心间的话,再开口却是冰冷:“怪,我当然是怪你。当年你撇下我,本是说好了要守护我一生一世,说好了会回来迎娶我,可父皇血洗宫廷的时候你在哪儿?荻人掳掠我北行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凄惶无助。好在后来我得见大巽天子,方知世上有真男儿,倾心于他,嫁与他,方安定了下来,可你偏偏又来行刺于我,险些害了我腹中孩儿,秦青阳,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我当初怎么会倾慕你这等人!”
      刻薄的话从我的口中出来,片片削着我的心,也将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弄得血色全无。
      “倔丫头,原来你是如此恨我!也罢,我确实辜负了你,北巽的皇帝他对你可好?你可幸福?”良久,他闷声开口。
      我妩媚一笑,抚了抚半隆的肚腹道:“你难道没有看见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儿了吗?他贵为一国之君,对我宠爱备至,我如何会不幸福?东洛攻陷后,我才知道当初一心想要和你离开宫廷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锦衣玉食、呼风唤雨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这些你从前给不了我,如今更是给不了我。”
      青阳面色黯然,轻轻一笑,仰首对我道:“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失去一切的我又怎么能再配得起你?也罢,只要你过得幸福便好。”
      “幸福?大巽的皇帝要你归顺,你若真是为了我的幸福,便安心归顺于他吧!你的命已经为了大虞死了一次,如今无论是你还是秦家都不欠大虞什么了,可你欠了我的,如今你的命就只是我的,我要你归顺我的夫君,归顺大巽!”我微笑开口,指甲却深深陷入掌中,青阳哥哥,你要活着,不要学秦仲姑父,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好好活着。
      时间在我和他的对视中悄然滑过,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他仅有的唯一一般,最后竟是微微一笑,涩声对我道:“好,如果这能弥补我对你的亏欠,我愿意归顺你的夫君……”
      “好,如此,你我之间便再无什么。”我轻笑开口,“记住,主使你的人除了崇虚寺主持行空,再无旁人,我走之后,这里的一滴水、一粒粟,你都不要用。”
      说罢,我不再看他,只转身向牢门走去。
      “倔丫头,如今你很危险,有人要害你的性命!你千万要小心!”
      他的声音从我背后急急响起。
      我未转身,只背对着他站住,轻笑道:“本宫的安危,不劳秦将军费心!如今你应该唤本宫为慧妃娘娘!本宫已做了大巽皇上的妃嫔,倔丫头,你再也叫不得了,免得至尊听了,薄了对本宫的宠爱。”
      长久的沉寂,他的声音讷讷在我耳边响起:“慧妃娘娘,请您务必珍重!”
      我急急推开牢门,四望之下,拓跋昊已经不在,不知他是在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我的话他听到了多少。阴冷的甬道之中,我缓缓行了数步,终于捂着口唇,半跪到地上,压抑着哭了出来。青阳哥哥,若是可能,我还是那个想抛下一切,想和你远走高飞的倔丫头,可是,如今时势已经不允许我再有那份小女儿的绮念……我要做的,只是要你活下去,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暮色凝重,我下了车马,拖着步子进了修元殿。今夜的修元殿似乎宁静异常,只有阵阵箫声,如怨如慕,回旋着整个宫室的寂寥。《涉江》之悲,自古谁人能懂?想不到初入天祚宫时,在瑶华池畔听到的《涉江》,我竟还能再次听到,比之上次,这次他的箫声少了些激愤,却是更多了些落寞。
      满殿宫侍见了我,噤声不语,只侧身让我入内,想必是早得了拓跋昊的吩咐。我暗笑,他是算准了我在见过青阳之后,必会来见他的吧?
      今夜无星亦无月,拓跋昊却将窗帷大开,独立窗前,持着长箫对着漆黑的夜轻声而奏。我移着步子,在离他数步之距站定,只静静听着他的箫声。
      “你来了。”
      一曲吹罢,他缓缓将竹箫移开唇角,终于抬头向我望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疲倦已极。
      “那夜,你姑姑、独孤昶逼着朕下了族诛教导朕多年的恩师的御旨,朕心中难过已极,只能靠着跟了朕多年的箫来排解,却不知是谁胡乱插了嬉闹的《寒鸦戏水》进来与朕合奏,虽是胡闹,倒是排解了朕不少忧愁。那夜的吹曲之人就是你吧?”
      拓跋昊走了过来,唇角扬起,伸出手来,轻轻描画着我的眉。
      “朕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你的姑姑满腹算计,只把朕当个傀儡般的玩弄。她满腹心机的让你在她宫中弹琴迎朕,无非就是要将你献给朕,可朕不想再被她算计,朕也不喜欢你的这双眉眼,灵秀太过异常,气息俨然就是第二个你姑姑。后来朕总觉得芜莲的事和你有着莫大的关联,更是对你不喜。朕心里,你只是个满腹心机,要依着朕的宠爱生事的人罢了……”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我还是笑他自己,指肚划过我的眼睑。
      “朕真是个傻瓜,当初竟然就答应了你的姑姑,小瞧了你,放任着你一点一点将朕的心偷了个干净……你是个小偷,偷了朕的心,却不肯将你的心分一丝一毫给朕……”
      他轻叹一声,抬起我的脸,薄唇重重向我的眼睑吻了下去。我轻闭了眼,未再躲闪。
      “他活着,你为了让他继续活着,所以不在这里留着对他的回忆了?”他细细吻着我的眼角眉梢,闷声在我耳边问道,“为何不认你就是那夜与朕合奏的人?你姑姑难道没有下令让你好好拢住朕的心吗?”
      我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任他拥着我、吻着我。
      “答不出来?朕来替你答吧。”他轻轻拥着我的肩膀,将我半推开他的怀抱。烛火中,我看到的只是他脸上自嘲的笑和眼中愈盛的冰蓝,“你只是无心罢了。对朕无心。”

      秦青阳,字休道,荆州秦仲子也,母虞汝阳公主。少失怙恃,虞顺帝养于宫中,恩同诸公子。青阳少爱武事,弓马娴熟,有战,每算无遗策,稍封骠骑将军、承忠烈侯。东洛既陷,青阳遁于颖水,每思故国恩义,遂谋刺于世宗。及擒,世宗嘉其高义,推诚信物,折节待之。青阳感其意,遂拜世宗,誓事之。寻拜侍中、镇西大将军、忠烈侯。
      ——《巽书•列传十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六十四章 子夜箫寒惊旧曲,迁客相看泪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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