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白羽城

2、神女峰

　　秦念远的马是父亲从西域用万两黄金换来的。

　　风驰电掣，纵千里而不息。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倒是它和秦念远最亲近。

　　秦念远没有母亲。

　　不是没有见过母亲，而是没有母亲。

　　父亲向来和善近人，但每每秦念远提起母亲，这个温文儒雅的武林盟主居然会暴跳如雷。

　　近乎歇斯底里的发怒。

　　时间久了，秦念远也就不再问。

　　时至正午，集市上的人很多，他便坐在马上，任其缓步前行。

　　秦念远习惯了路人诧异的眼光。

　　因为他的马儿出的汗像血。

　　他此刻一身白裘，红白浸染，怎不引人注目。

　　“嘿！你，马上的那个。我们县太爷请你去衙门里一趟！”

　　秦念远回头见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捕快，不由莞尔。

　　他身形矮小瘦削，捕快服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去衙门干什么？”秦念远道。

　　“你.........你满身鲜血，不是刚刚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是什么？”小捕快道。

　　“嘿嘿，你怎么知道这是血？”秦念远笑道。

　　“我......我说是那就是了。”他一言甫毕就一跃而起伸手抓向秦念远的后背，秦念远右手背过身，已然扣住了小捕快的脉门。

　　秦念远正要听其求饶，不料手中陡然一松，小捕快已经退在马后，惊惧不已。

　　“你怎么会使林空山的缩骨擒拿手？”秦念远惊道。

　　“关你什么事？”小捕快扭头便跑，秦念远用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枚碎银子，食指拇指一扣，悠悠然打中的小捕快的天池穴。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紫电青霜，迅速绝伦。街上的小贩懂些拳脚的不禁喝彩。

　　秦念远跃下马来，脱开小捕快的衣服，露出后背，隐隐是刺青，不禁长叹：“林伯伯，念远找到你的孩儿啦。”

　　“你说什么？快解开我的穴道。”小捕快道。

　　“好，你带我去衙门吧。”秦念远伸指在他背心一点，摸了摸他的头，当下隐去林空山的死讯不谈。

　　只是念及林伯伯苦寻十余年而不得的儿子，今天被自己无意碰上，当是天意。无奈造化弄人，父子终究不得重逢。

　　入得衙门，秦念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端坐高堂的不是师妹柳灵儿是谁

　　“灵儿？”秦念远道。

　　秦念远曾拜雪山天女为师，柳灵儿便是雪山天女的收官弟子。当年秦念远在昆仑学艺，柳灵儿堪堪才只有六岁。

　　雪山天女的规矩，未到九岁不得习武。

　　秦念远在昆仑学艺三年，柳灵儿就花样百出地玩了三年，期间没少恶作剧和惹是生非。

　　但秦念远很喜欢这个小师妹。

　　艺成之后，秦念远只见过她三次。

　　她是定要继承雪山派掌门之位的，而雪山派的掌门终身不得婚嫁。

　　两年前的那一次见面，他就开始为小师妹思量这个问题了。

　　如果她有了心爱的人，雪山天女会不会同意她下山？

　　而现在，俏生生的师妹端坐高堂，穿着一套肥大的官府，贴着左右两撇不对称的小胡子，话梅核儿吐了满地，一副古灵精怪，神气活现的样子确实让秦念远的时空感有些错乱。

　　“灵儿，你学会瞬间转移大法了？”秦念远道。

　　“念远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啊？”柳灵儿道。

　　“嘿，鬼灵精，这问题该是我问你吧。你该不会是背着师傅她老人家悄悄下山的吧？”秦念远道。

　　“你信吗？”柳灵儿右手一晃，一枚物事极速打向秦念远面门。

　　秦念远伸口一接，正是一颗话梅。

　　他不喜欢吃酸的，因此他的面部表情有些奇怪。

　　对于秦念远，天下再没有比吃到酸的更痛苦的事了。

　　如果有的话，那边是柳灵儿千方百计的逼他吃酸的。

　　“你以为你师哥是真笨还是假聪明？你这个丫头一定是自己趁师傅她老人家闭关偷偷下山的！”秦念远道。

　　“师哥，你呀，是脑袋长霉呢还是没长脑袋，你也知道每次师傅闭关，她的对头昆仑老怪一定会上昆仑来找我玩儿的，老怪那么喜欢玩儿，我哪里还能够脱身？”柳灵儿道。

　　“昆仑老怪上山不是来找你玩儿的，他是想见到我们师傅却又没胆子！”秦念远道。

　　“哼，我才不信呢。老怪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击掌三下是要做一辈子的玩儿伴。”柳灵儿嘟囔道。

　　“灵儿，你快告诉师哥这儿是怎么回事儿吧？”秦念远道。

　　“哈，你说他们啊？”柳灵儿往大厅左侧的一块麻布一指。

　　秦念远一看，就上前揭开：

　　两个浑身赤裸的男尸体，相拥抱在一起。

　　“怎么死的？”秦念远问道。

　　“不知道，这一个月里衙门里每天都收到一双男子相拥而亡的尸体。”柳灵儿道。

　　“你来这一个月了？”秦念远问。

　　“不错，一个半月前，师傅她老人家夜观星象，哀叹天上星河转，天下局势将有大变！”柳灵儿眼前一眨一眨道。

　　“所谓‘星河转，命定盘。蓬莱升，秦有难。’，难不成和父亲的宿敌有关？”秦念远道。

　　“不错，师傅说，‘海上星现，血染江湖’，因此派我下山相助。她老人家果然神机妙算，连你到县衙的时辰都分毫无差。”柳灵儿道。

　　“好像，好像！义庄还有尸体吗？”秦念远问道。

　　“跟我来！”柳灵儿一蹦一跳的将秦念远引到义庄。

　　翻看几对尸体后，秦念远凝眉不语。

　　“手法果然和害死秦府四杰的人很像，只是不知道为何是两个男人，而且还相拥而亡。”秦念远道。

　　“看来师傅她老人家真没吓唬我，这次秦伯伯跌逢奇险，相信一定可以逢凶化吉。至于为什么是相拥而亡，我想念远哥哥应该明白，哦？”柳灵儿道。

　　“明白？明白什么？！”秦念远道。

　　“江湖上人称‘朝秦暮楚，奸邪无路。’我听见过楚落风哥哥的人说，其人：风流倜傥，眉若青山雨后，眼似桃花风过。顾盼生辉，凝肤若脂玉无暇，皓齿赛雪璧有缺。就连潘安卫玠，慕容冲独孤信复生，和他一比，也只能甘落下风。念远哥哥你和他天南海北，市集山野，并肩而行这三年，难道就没有动过一次心？”柳灵儿狡黠的笑得咯咯的。

　　“额.........我不懂你说什么。”秦念远道。

　　“哦？念远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被我说中心事啦。”柳灵儿笑得没心没肺。

　　“你要再胡闹，我便扔你一个人在这儿，信不？”秦念远道。

　　“你信我就信，你不信我就不信。”柳灵儿一把从秦念远的背后伸出手来抱住了他。

　　秦念远愣了一下，双手有些不知所措。

　　“念远哥哥，如果说师傅她老人家不让我继承她的衣钵了，你会给我找个好婆家吗？”柳灵儿喃喃道。

　　“那是自然啦，不过你武功这样好，只怕如意郎君要打着灯笼找才行。”秦念远笑道。

　　“眼前不是有一位吗？师哥，师妹如果喜欢的人是你.......念远哥哥你.......你打算怎么办？”柳灵儿道。

　　“这不成！........不！我是.......我是一直把灵儿当........当亲妹妹来看待的.........”秦念远吱唔道。

　　“真的吗？那就最好不过啦！”柳灵儿松开双手高兴得蹦了起来。

　　“灵儿，你.......你怎么啦？”秦念远惊道。

　　“哦........灵儿的意思是灵儿........灵儿也把念远哥哥当成亲哥哥看待！”柳灵儿道。

　　“那很好，你真这样想哥哥也心安。话说回来，你个鬼丫头是怎么猜到这些死者的那种关系的？”秦念远道。

　　“哪种关系呀？是不是念远哥哥和落风哥哥的那种关系呀？哈哈！”柳灵儿拍手道。

　　“唉，你这丫头，这两年的性子越发的野了。我和落风兄的关系清清白白，光明磊落，除了江湖道义，毫无半点私情瓜葛。这下，我说得够清楚了吧？大冰人灵儿？”秦念远道。

　　“嘿嘿，我才不想当什么冰人呢？该走在一起的人，老天自会安排他们走在一起，自己骗自己是没有用的。今早你来之前有两个死者家属，我们开堂审审她们就一清二楚啰。”柳灵儿道。

　　“你把县太爷赶跑啦？”秦念远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柳灵儿的鼻子道。

　　“我来的时候，县太爷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附近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起命案，庸碌无为的人自然一走了之。这一个月要不是有本少.......不！姑奶奶守在这里，这里一定乱了套！”柳灵儿道。

　　“你刚才是不是想自称本少爷呀？我看得找个人把你变成少奶奶才行！”秦念远笑道。

　　“全天下，我只看得上一人！”柳灵儿道。

　　“楚落风？”秦念远道。

　　“呸呸呸，全天下就我一个人最有资格瞧不起他了，别人可以叫他楚少侠，而我只觉得他是楚呆瓜！”柳灵儿愤愤然道。

　　“呵，吞天的口气呐！你说的好像见过他而且还打败了他似的。”秦念远转身运起轻功，摇曳在一团碧竹之上。

　　“嗨，念远哥哥，你等等我呀！”柳灵儿也飞身而起。

　　两人赛起脚力，不知不觉往东南奔走了近百里。

　　凌波微波，罗袜生尘。昆仑之巅，踏雪无痕。

　　雪山天女踏雪折梅的轻功，两人算是学到了神髓。

　　“相公，活死人来了，我们快跑！”两人忽的听到一声叫喊。

　　奇怪的是，发出这一声惨呼的是一个男人！

　　“夫人啊，你自个儿跑吧，我是跑不动啰，让活死人把我一个人抓回去吧。这几年当县太爷我是中饱私囊，假公济私，肚满肠肥，哪里还比得上当年？唉，客死异乡也算报应！”师兄妹两人隐在一颗古槐之上，透过叶尖缝隙正往下望去。

　　一个身穿锦衣的大胖子坐在树下，气喘嘘嘘。一个蓝衣秀士正掏出手帕帮他擦汗，道：

　　“相公，阿蓝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独活？我不管你对不对得起全县百姓，我只知道天底下只有你对阿蓝最好。再说........再说我们已经被活死人下了七绝散，七日之内，不上神女峰，也.......也必定毒发身亡！”

　　“唉，也罢也罢，世事难料。你我虽然只有七天可活，但相伴相随，这七天中的每一刻都是人间至乐，夫复何求！”锦衣胖子道。

　　“说得好！”秦念远叹道。

　　“好在哪里？念远哥哥，如果落风哥哥对你也是这番心思，你当如何？”柳灵儿道。

　　“他！唉，他又怎么会？他太孤傲，就像明月别枝时的那一只惊鹊。我只求能够听懂他的低吟浅唱便足以快慰生平，哪里再敢有奢求？灵儿，你一口一个落风哥哥，难道你见过他么？”秦念远用手摘下一片槐叶，在手指间轻轻揉稔。

　　“我.......念远.......实不相瞒，我..........我就是在一个半月前他到昆仑之巅向师傅求助时，匆匆见了他一面而已。”柳灵儿道。

　　“他？他就算有天大的难题也决计不会求任何人的，灵儿莫骗师哥。”秦念远道。

　　“对，楚落风一生从不求人，但要看为了谁。”柳灵儿道。

　　“灵儿，你喜欢他？”秦念远道。

　　“不，我早说了他是楚呆瓜，怎么还会有情愫？但我却知道他心里有谁。”柳灵儿转过头。

　　“灵儿，你今天说话实在.........”秦念远一语未毕，随即被云端深处的一声哀嚎给打断。

　　江水的滔滔声似在耳边。

　　神女峰在飘渺凄茫中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