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香》何以乐天

61、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然而日本方面却似乎有意打扰顾渠青的兴致。刚过完年，日本人就在淮北边境骚扰不断，频频挑衅，安承熙人在总统府里坐着，却隔一日便收到淮北的局势情报，直到日本军队新近换了帅，他一听那人的名字，再也在永安呆不下去了。他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神早就没了方才的散乱。一旁的高宛绮看着，觉察到事态的严峻，面上却仍旧温柔平静地问：
　　“怎么了承熙，日本人可又有什么动静？”
　　安承熙凝视着窗外，春寒料峭，花园里的红梅映着雪开的正好。他嘴角扯出轻蔑的笑，咬牙切齿地道：
　　“他们换了主帅，那人叫神田一郎，正是杀死我父亲的那个。”
　　高宛绮听后心中暗暗一颤，她站起来，拖着安承熙的手一同走进花园。他们漫步于雪中，白花花的雪片洒了满头满身都是，高宛绮走了一些时候，才侧过脸问他：
　　“你要回去了，是吗”
　　安承熙叹息一声点点头，高宛绮又道：
　　“那这次要多多保重，打完这场仗，就听你大哥的，把烟给戒了，知道了吗？”
　　安承熙眉头微微蹙起，转过头看着高宛绮，一时间心头百种思绪，哽咽难言。他心知道高宛绮说的不过是安慰的话，日本人又怎么见得是好对付的，他们站在这时代的高位，比谁都要清楚。只是高宛绮既然这样说，他便也不忍拆穿她。
　　他顿了顿想要说什么，高宛绮却又道：
　　“明年永安，还等着你。”
　　“恩。”
　　安承熙于是别过顾氏夫妇启程回到宁阳，此时宁阳还是大雪过头望不到边际，丝毫不似永安绵绵细雪，他下榻在军营里，日日只等着日本军来闹事，他也不理，只是有时候见对方闹的过分了，他才派人马去干一场，他要求不高，打个平手便回来。
　　安承熙的着眼点并不在军事上，而是在民生。他在宁阳开设大学，广纳人才，那些十多岁的学生却总是喜欢跑到军营里寻他，举着牌子说他不作为，他总是无奈笑笑，注射一针倒头便睡。
　　他的状况是永安的高宛绮所不知道的。但是她偶尔也会在林秋浓向顾渠青汇报军情的时候不多不少听到一些，高宛绮也从顾渠青越来越紧皱的眉头中隐约明白淮北的局势现在已经去到什么地步了。
　　那一日顾渠青回家 ，高宛绮正在花厅里看着电影。她斜靠在椅子上，只听得一阵杂乱的毫无节奏的军靴敲过地板的声音，她警惕地抬头便见顾渠青披着纯黑的大麾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白手套还没有脱，脸色铁青，见了她只略微颔首，就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书房。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个人，她都认得，霍思辛就是头一个。
　　书房门是掩着的，高宛绮于是关掉播映机竖起耳朵静听里头的动静。
　　“委座，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情，我们也是今晨才知道的。”
　　“废物！”
　　高宛绮只听到顾渠青一声怒吼你，似乎有什么着地的东西，而后又是一个人吃痛的叫声。
　　“委座，请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书房里头陷入了一片沉默。良久才听到一把隐隐约约的声音道：
　　“你发电报给副司令，说是我的命令，淮北军放弃宁阳撤退成河。”
　　“这不太好吧........”高宛绮听得出，这是梁奉琦的声音。
　　“霍思辛，你说呢？”顾渠青质问。
　　“是！军人的天之是服从命令，我这就去发电报给安承熙——啊，不，副司令！”
　　高宛绮此时心中一凛，她感到不安，又愤怒。
　　她强忍着自己心中的种种疑窦情绪，待霍思辛等人出来告退，她才走进去，而此时书房内，顾渠青正把转椅扭到了背后，静静地看着窗户发呆。高宛绮知道，他凡是这样子的时候，表明他已经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困局。事情一定要比她刚才听见而后联想的更糟糕。
　　她缓缓走近他，又扬手落下墨绿的窗帘，遮住顾渠青的视线，书房内一下子陷入无边的黑暗。顾渠青双手紧紧捂着脸，高宛绮蹲下身静静地打量他，她惊讶地发觉一些晶莹的液体从他指间划出，高宛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双手摇着顾渠青的肩膀问他怎么了。良久，顾渠青才淡然地抬头，眼眸里充满了泪水。
　　“你都听见了，还用问我吗？”
　　“宁阳........？”
　　“失守了。”
　　“那承熙呢！”高宛绮紧张地问道，一颗心都跳出喉咙里。
　　“你放心，他没事。”
　　顾渠青缓缓站起来，他一抬头就看见挂在墙上，今年过年的时候安承熙和自己一同合写的一幅书法，竟是韦庄的《上元县》。
　　“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顾渠青轻轻念着，安承熙那时候只觉得这首诗好玩，顾渠青还记得安承熙说这首诗中说的心境最像他此时的心境，顾渠青还记得安承熙当时戏谑的表情，一笔而就，把那个“梦”字写得很大，又把“空”字写得极为流畅潇洒。想不到今日竟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