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了流年 昧了夏天》月跖潋

5、Chapter1___3

　　到了F市后，黎暧时不时地就会想，怎样才可以不花黎锐余的钱。
　　某天，她逛着论坛，看到一个帖子，帖子内容很简单，说是想找一个可以一起写写小说的网友，还留了一个邮箱号码。黎暧本来就对以文会友的人有好感，想也没想就给人家发了一篇最近才写的青言，结尾还附上了一句极尽风骚的话，一切终将黯淡，唯有不知疲倦书写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永远闪着光芒。自然，那位楼主很快就回复了她，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位楼主发帖是为了找写手。其实，对于这件事，黎暧当时是有点犹豫的。她一面担心着这是不是一个诈骗陷阱，一面又想着自己以后会不会文思枯竭，白天她似乎可以看见稿费冲她招着手，晚上又似乎看见一个蓬头垢面邋遢至极的女子打着哈欠，整整一个星期，黎暧都处于这种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状态。而那位楼主见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成天催着她，还说什么你的笔名是北湘，我是南城，我们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后来黎暧实在觉得不耐烦，也就答应了下来。

　　如果有人问黎暧南城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应该会先支支吾吾一阵，然后罗列一系列南城之罪给你听，搞得和积怨已久的仇人一样。
　　首先，黎暧觉得南城是个极其龟毛和鸡婆的人。南城一般不会催她的稿，但是每到月底交稿的时候，黎暧的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泛出一阵恶寒来。黎暧自诩是个三无好作者，无错字、无病句、无灌水，所以一开始，她是怀着十二万分的信心交稿的，谁知第二天，南城就给她发来一封字数比她的原稿还要多的mail，上面罗列着一大堆的建议，大到故事的整体布景，小到用词是否恰当。黎暧并不知道南城每天的文字工作量是多少，她只是觉得南城对她总是特别严格。这样反反复复小半年以后，南城每次看她的稿子就只看开头和结尾，但是她还是逃不过“一稿三改”的命运，久而久之，她也就只能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南城，一边苦逼地修着稿子了。
　　其二，黎暧和南城仅限于二次元世界的“学术”交流，换句话说，就算黎暧在三次元世界碰到了南城，她也不认识人家，所以，南城这个人基本是处于黎暧的臆想之中了。南城曾经给黎暧发过一句话，至今她还记在心里，我不喜欢“二次利用”的文字，我也不喜欢总是犯些原则性错误的作者，北湘，你很幸运。对于这句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话，黎暧足足纠结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看见正处于更年期的班主任总会想起南城，然后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其三，黎暧曾一度坚定不移地认为南城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在这点上表现得尤为突出的是，这一秒南城可以嘻嘻哈哈地和你闲侃些风花雪月的事，可一旦等你提及稿子的事，下一秒，你就会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对此，黎暧深有体会，在长期的精神迫害下，她早就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的本领，以至于她后来和黎锐余吵起架来，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反正，对于南城这种大姐大作风的人，对于南城这种完美主义者，到最后，黎暧也只有泪流满面鞠躬作揖的份。
　　总之，在黎暧看来，南城又麻烦又严厉，不是个欲求不满的少妇，就是个待字闺中的大龄剩女，说不定还是个上了年纪的欧巴桑，看见个白衣少年会直直地往上扑的那种，出去称自己是凤姐的妹妹都不会有人不信的。当然，在黎暧见到南城本人之后，这一切的悬想就灰飞烟灭了——好好的一个骚年被她毁得彻底，自此，黎暧决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家变，婚变，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黎锐余就经历了一个男人这辈子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件事情。说不悲伤，不愤怒那是假的，可要说有多悲伤，有多愤怒那也不见得。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得意时有，失意时有，黎锐余早就练就了一番处事的本领，更何况现在大病已愈，对于某些事情，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黎锐余现在的生活过得明显比以前滋润，每天两点一线的，家——公司，公司——家，闲下来去雅苑喝喝茶，听听小曲，和旧时的那些地主阶级倒是有得一拼。
　　黎暧并不希望黎锐余一直这样下去，毕竟她现在和黎锐余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多年对于黎锐余的偏见可不会因为他这次顺了自己的心意甩了小三又弃了前妻而消失殆尽。以前后妈在的时候，她倒也不会觉得有多尴尬，反正她后妈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回回都把自己的脸上涂得跟个妖怪似的，既不待见她又爱招蜂引蝶，这样内忧外患的，黎锐余管的比较多的自然是她后妈，而现在，她亲妈和后妈都弃她而去了，黎锐余又极其想要“暗算”她，对于黎暧来说，这种生活，怎一个愁字了得。
　　不过，让黎暧感到意外的是，黎锐余并没有对她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只是每天都要念叨几遍自己老了，然后学着白血病晚期的病人幽怨地叹息几声，不知道的都以为她家又在上演一场“限制”级的戏码——女儿虐待父亲的戏码。终于有一天，黎暧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去找黎锐余摊牌。当黎暧把F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给黎锐余看的时候，他就只是挑了挑眉，似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半晌，黎锐余才问她：“你还是不想在H市呆着？”
　　黎暧闷闷地回了句：“嗯。”
　　这句话就是平地一声雷，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黎锐余气得瞪圆了眼一直盯着她，好些时间才破口大骂：“我看你是一辈子都不准备在H市里呆着了，这个家对于你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我养你养这么大，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们一个个都走了，以后谁给我养老，谁给我送终？”
　　黎暧定定地看着黎锐余，心里苦笑了一声，原来狐狸尾巴终归要露出来的，有些人，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总是不可能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就算是最亲的人，当他们把温暖的一面呈现给你的时候，你不该忘了那本就阴暗的一面——无耻的、混沌的一面。

　　在这种心情的催化下，黎暧花了三个小时写了篇文风极其阴郁的青言。当时快要到月底了，她想也没想就把这篇青言发给了南城。黎暧是《锦瑟》B版的签约作家，所谓B版，就是白色童话，情节单纯结局HE，无论是从风格上说，还是从内容上说，都和黎暧这次发给南城的稿子大相径庭。本来以为南城会好好地“教育”她一番，没想到人家不仅毫无调侃之意，还一副虔诚的模样。
　　〖城南雨〗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幸福。可是，死亡却已临近。世界上没有幸福。
　　〖湘北乱〗什么？
　　〖城南雨〗北湘，你这篇青言写的可真是妖娆而绝美。我真后悔当初让你签的是B版，要不你每个月给我交两篇稿子？
　　〖湘北乱〗不要！坚决不要！
　　〖城南雨〗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到底怎么回事？
　　〖湘北乱〗如你所见，我被禁锢了，我与幸福此生无缘。
　　〖城南雨〗但有自由和宁静。
　　〖湘北乱〗一切都已结束，我们都该走了。
　　〖城南雨〗你放暑假了吧，要不要来S市玩？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以后一定要来亲眼看一看。
　　〖湘北乱〗说好了的，你报销。
　　就这样，黎暧听完南城的建议后，顿感人家是她的再生父母，并且发誓以后一定要找个地方把人家供起来。黎锐余那几天把她当竞争对手一样冷眼相待，她早就想逃脱这种低气压的束缚了，现在有个机会白白地摆在她面前，她当然要抓牢了。于是，趁着黎锐余不注意，她就拿着那张不知存款数额的卡，买了张机票去S市继续兴风作浪了。

　　黎暧曾经在博客上看到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女主和男主很相爱，但是男主的母亲却一点也不待见女主。某天，男主为了哄自己的女朋友，就和她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女主有点心不在焉。男主握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女主捏了他一下，抛出了一个经典的问题，她说：“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快回答，只能救一个，另一个淹死。”男主一阵沉默。女主却生气了，不顾旁人地吼：“你真是个王八蛋！你就做你的孝子吧，老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农转非，你和你妈结婚去吧！”男主也生气了，“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和我妈比？你就是个贱货！”女主气急败坏地离开了电影院，没有再回头。故事结尾写道，那个男孩的肩在抖动，也许，男孩哭了。
　　也许，黎暧就是故事中的男孩，南城就是那个挑剔的母亲。
　　在男孩心目中，没有人能与自己的母亲相提并论，同样的，在黎暧心里，南城的地位永远是与其他人不同的，超越爱情，超越友情，但绝不会发展成为爱情。

　　花开的日子里，南城给予的，永远是如此单纯的小美好。

　　最单纯的人

　　你是我韶华的满腔情意

　　多想告诉你

　　我曾经多么努力地压抑

　　全世界的人

　　我最怕你的恨意

　　我很想你

　　[附：普希金《该走了，亲爱的》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飞逝/每一点钟都带走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两个人打算的是生活/可你看/死亡却已临近/世界上没有幸福/但有自由和宁静/我早就梦想着那令人羡慕的运命/我这疲乏不堪的奴隶/早想远走高飞/到远方隐居/在写作和安乐中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