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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二百二十章 天庭喜宴 ...

  •   寝殿里燃着安神香,半透的素纱帷幔从鎏金挂钩上垂落,将偌大的空间隔成明暗两处。幔帐内侧氤氲着淡淡的玉兰清芬,香气软得像浸了春水的云,飘到鼻尖时,连骨缝里都透着倦怠。
      阿蒲女靠在铺着软褥的床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身侧的人正攥着他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坐在榻边的帝泽天。那人自他睁眼起便寸步不离,端茶递水、调整靠枕,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妥帖,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他说自己是他的夫君,是这九天之上的帝王,而他是他明媒正娶的君后。
      这个认知总让阿蒲女心里发闷。他醒过来不过半日,脑子里空茫茫的,从前的事半分也记不起,唯独对着帝泽天时,心口总压着点说不出的芥蒂。可对方眼底的关切实在不似作假,守在他床边半步不肯离,连递水喂药都要亲手来,阿蒲女抿了抿唇,终究是把那些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怎样?君后他为何不认得孤?”帝泽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视线始终落在帷幔内的人影上。
      帷幔那头的天医躬着身,语气恭敬:“回陛下,君后殿下先前受了极大的刺激,昏睡了这许多时日,如今醒转却失了过往记忆,也属情理之中。眼下最紧要的,是给君后殿下安心养胎,万不能再动气受累。”
      “养胎?”
      帘钩轻响,素纱被人猛地撩开,阿蒲女扶着榻边的立柱站着,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更多的却是不可思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向天医,声音里满是错愕“你说什么安胎?我是男子,怎么可能……有孕?”
      天医连忙垂首,恭声道:“回君后殿下,您的体质本就特殊,与寻常男子不同,有孕并非怪事。殿下是在昏睡期间怀上的,这也是陛下疼惜您,你们二人夫妻情深,这孩子本就是天赐的缘分。”
      这番话说得毕恭毕敬,听在阿蒲女耳里却像是炸了个响雷。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帝泽天一眼,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跑。
      殿外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脸上发烫。他越想越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得旺的火——这人怎么能如此荒唐?趁他昏睡不醒做出这等龌龊事,何况他分明是个男子,怎么就能……怎么就能怀了孩子?
      他跑得急,没留神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盛放的花海里。大团大团嫣红的花朵开得热烈,花瓣薄得像纱,风一吹就簌簌地颤,空气中漫着一种甜腻又惑人的香气。是阿芙蓉。
      阿蒲女望着那片红海,忽然有些恍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碎片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疼,让他胸口发闷。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些花出神,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一只温热的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圈住了他的腰。熟悉的龙涎香裹着暖意落在后颈,帝泽天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他耳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知道你气我,可我守了你那么久,总不能一直看着却碰不得。你我本就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做这些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如今你醒了,就算不记得我,我也已经很欢喜了。”
      “你怎么能做这等腌臜事!”阿蒲女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身指着他,眼圈都红了,“我当时还昏迷着,你……你怎能如此乘人之危!”
      帝泽天瞧着他气得通红的眼角,知道他语气已经软了,胆子便大了些,反而露出点委屈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事,从前都是你允我的呀。你都忘了吗?”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眼底带着点水汽,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受伤的模样。阿蒲女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一热,语气不自觉地就弱了“我……我又不记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不记得没关系。”帝泽天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好好安胎,这可是我们盼了好久的孩子,是你的骨血,也是我的。”
      “可我是男子……”阿蒲女下意识地又去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得很,实在难以想象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若是寻常男子,自然是怀不了的。”帝泽天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上,“天界本就有孕子丹,能让男子受孕,可你天生体质特殊,根本不需要那些丹药。能怀上这个孩子,是天意。”
      阿蒲女想起方才天医说的话,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帝泽天见他不再抗拒,便缓缓给他讲起了二人当初相识相爱的过往。那些话半真半假,掺了不少杜撰的成分,可他说得情真意切,阿蒲女听得认真,竟然真的信了大半。
      哄着人往寝殿走的时候,阿蒲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片开得热烈的阿芙蓉,皱着眉问道“为什么这里会种这么多阿芙蓉?我总觉得……这花闻着不太舒服。”
      帝泽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傻话,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花,说它颜色好看,开得热烈,特意吩咐人种在这里的。怎么现在倒是忘了?”
      阿蒲女愣了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风里摇曳的嫣红花朵,没再说话,任由帝泽天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寝殿的方向走。风吹起他的衣摆,远处的阿芙蓉开得如火如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要把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梦,全都烧得一干二净。
      阿蒲女苏醒的消息传到凤芙宫时,天元太后正捻着佛珠听仙娥念话本子,听得“怀有龙裔”四字,指尖的佛珠“嗒”地一声撞在玉镯上,当即笑逐颜开,连声吩咐下去要筹备宴会庆贺。
      月余之后,天銮宝殿旁的瑶池宴开。殿内悬挂的八宝琉璃灯尽数点亮,暖金色的光落在铺满地的云锦地毯上,连角落都映着剔透的光。长案上摆着仙桃玉液、珍馐佳酿,仙娥们捧着鎏金酒壶鱼贯而入,衣袂翻飞间带起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满室皆是融融喜气。
      天元太后素来最喜这般热闹场面,此刻坐在上首,一身赤金凤纹翟衣衬得她容光焕发,正与底下一众天族贵胄笑语盈盈,杯盏相碰的脆响接连不断,她眼角的笑意便没有落下来过。
      只是坐在她下首的帝泽天却显得兴致缺缺。他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沿,视线时不时飘向身侧扶着腰坐着的阿蒲女,见人皱了下眉,连忙侧身低声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宫歇息。
      他素来喜静,往日里得空要么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要么去演武场练功,余下的时间全用来陪着阿蒲女,这般吵嚷的场合本就不合他心意,若不是怕母上不快,又想着让阿蒲女出来散散心,他断不会坐在这里。
      天元太后瞧着儿子这幅眼里只有君后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趁着席间众人敬酒的间隙,佯作不悦地戳了戳他的胳膊,笑骂道“你啊你,从前是个闷葫芦,如今倒成了黏人精,当着这么多臣属的面也不害臊。”
      帝泽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伸手给阿蒲女剥了颗葡萄递过去,唇角噙着点笑意“能陪着自己的君后和孩子,有什么可害臊的。母上若嫌儿臣碍眼,儿臣待会儿就带着君后先回宫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反倒把天元太后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小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终究还是摇着头笑了,举杯对着众臣道“罢了罢了,这是他们小两口的福气,咱们喝咱们的!”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殿外的月光落在瑶池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星星点点的亮。阿蒲女靠在帝泽天肩上,看着远处盛开的玉莲,指尖被身边人攥在手里,暖融融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心里那点因为失忆而来的不安,忽然就散了大半。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兴致正酣,角落处的帝渊啟攥着酒杯的指节却越收越紧。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玉冠束发,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数,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翻涌。他目光在不远处帝泽天与阿蒲女相携的身影上落了数次,又飞快地垂眸避开,指尖将冰凉的杯壁攥得几乎要裂开。
      踌躇了足有小半柱香的功夫,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端着酒杯起身缓步走上前。衣摆扫过地面铺着的云锦地毯,悄无声息。行至阿蒲女面前时,他稳稳地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线压得很低“侄儿见过小婶叔,见过陛下。”
      垂首的瞬间,无数话语堵在喉间,几乎要冲破牙关。他原本是想来跟阿蒲女解释,葵之计划的事并非他有意泄露,可抬眼瞥见帝泽天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一片苦意在心口蔓延。
      他怎么敢说?若是当初不将计划和盘托出,父上的寒毒早已深入骨髓,帝泽天拿药做威胁,若他不肯松口,父上身上的寒毒每逢月圆便会蚀骨剧痛,撑不过三个月;他的发妻还被关在那地方终年不见日光,湿冷的瘴气能一点点啃噬人的仙骨,再关上半年,便会魂飞魄散;还有他那尚且年幼的孩儿,被扔到幽冥谷底,连天光都见不到,再过些日子,周身精气就会被谷底的阴气吸得一干二净,最后连个完整的神魂都留不下。
      这些话像一块重石压在他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愧疚与挣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了晃,酒液洒出少许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也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侄儿敬小婶叔一杯,祝您和陛下安康,腹中龙裔顺遂。”
      这话刚落音,他便觉后脊泛起一层薄寒。抬眼时恰好撞进帝泽天幽深的眸子里,那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像冰刃似的刮过他的脸。帝渊啟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握着酒杯的指节又用力了几分,骨节处泛出青白的颜色。
      阿蒲女并没有察觉二人之间暗涌的气流,他正靠在帝泽天肩上,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他一把“殿下多礼了,快起吧。”他的声音清润,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落在帝渊啟耳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道了谢,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目光飞快地在阿蒲女面上扫过。他记得从前这位小婶婶最是爽朗明快,如今却失了记忆,看他的眼神里全是陌生的客气。帝渊啟喉间发紧,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浸了冰的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对着帝泽天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坐回案前的那一刻,他才像是脱了力似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端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却抵不过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愧疚。殿内的丝竹声还在响,舞姬的广袖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香风,可他却觉得周遭的热闹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半点都落不到他眼里。
      他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出了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阿蒲女,对不起整个计划里牺牲的人,可他没得选。为人子,他不能看着父上毒发身亡;为人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发妻在地牢里受尽折磨;为人父,他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还没见过天光,就死在暗无天日的谷底。
      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阿蒲女教他拉弓时的模样,那人穿着月白的劲装,弯弓搭箭时眉眼锐利,笑起来时却又眉眼弯弯,像盛了满天的星光。帝渊啟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错已经铸成,他没得选,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如今只盼着陛下能好好待阿蒲女,待他们的孩子,也算他亏欠的这些,能有一点点补偿。他端起空了的酒杯,对着帝泽天与阿蒲女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而后将杯口朝下,轻轻放在了案上。殿外的风卷着玉莲的香气飘进来,落在他面上,凉得像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帝渊啟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着青白,指腹磨得冰凉的釉面发涩,垂在身侧的衣摆被风卷得轻轻晃,却半点吹不散他心口堵着的那团郁气。他坐在最偏的席位上,远远望着上首那人倾身给阿蒲女剥去橘皮,指尖沾着点橙黄的果肉汁水,递过去时阿蒲女抬眼笑了笑,眼尾弯出点浅淡的弧度,落在帝渊啟眼里,像针似的扎得他眼尾发疼。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案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凉丝丝的酒液灌进胃里,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他其实早就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当着阿蒲女的面说清前因后果的机会,可真当站起身时,才发觉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云锦地毯上,软得发虚。
      他摸了摸袖中那张已经被揉得发皱的药方,是帝泽天昨日差人送来的,能解父上的寒毒。他攥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将纸揉碎。他没得选,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他不能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只能对不起阿蒲女,对不起那些为了葵之计划牺牲的人。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着瑶池玉莲的清香气,落在他面上。他抬眼望向上首相视而笑的两人,喉间的涩意翻涌上来,逼得他眼眶发烫。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那个方向敬了一杯,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将所有的愧疚与隐忍,都咽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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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在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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