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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二百零五章 穷追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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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寒风像头饥饿的野兽,撞得窗棂呜呜作响,卷着雪沫子往缝隙里钻,连殿门口的铜铃都冻得哑了声。谁能想到,被风雪裹得严严实实的佛罗陀神殿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鎏金铜炉里的松炭烧得正旺,噼啪声中溅起火星子,把暖融融的光泼洒在四壁的壁画上。阿蒲女的长女绵儿姐穿着绣着忍冬纹的朱红袄,正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围炉跳阿妥拓御。这是阿羍教他们的舞步,踏足时重若磐石,抬臂时轻如振翅,每一个旋身都带起炉烟袅袅。孩子们跳的是大祈福,旋转间裙裾飞扬,火光在他们虔诚的脸上投下跃动的光影,仿佛要将最炽热的祈愿,顺着暖气流向凡间的父母。
炉边的蒲团上,两三个最小的弟妹依偎着,奶声奶气地唱着祈福调,自然这也是阿蒲女教他们唱的。
“顶礼世尊无上尊,
鲜花曼陀献佛前,
宝炉焚起真香篆,
一心皈命祈慈怜。
愿蒙垂慈常摄受,
愿赐法雨润心田,
愿作佛子紧随侍,
愿承圣教悟真诠。
惟愿佛光常护念,
惟愿罪障尽蠲捐,
惟愿善根恒增长,
惟愿早证菩提缘。
阿弥陀驮谒!
阿弥陀驮谒!
阿弥陀驮谒!”
歌声混着炭香飘向殿顶,连梁上的木雕瑞兽都像是眯起了眼。诸鸾王靠在铺着虎皮的圈椅上,怀里抱着个吮手指的奶娃娃,指尖轻轻挠着娃娃的下巴。他看着孩子们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只有当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满头是汗的半大男孩时,才板起脸“你们爹娘在凡间安稳度日,全靠世尊无上大佛护佑。往后都给我安分些,再敢偷偷溜去后山,仔细我打断你们的腿!”
“喏……知道了祖上……”男孩们耷拉着脑袋,声音拖得老长,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可等九耳犬叼着个食盒进来,刚掀开盖子,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小子立马蹦了起来。蜜渍金橘、糖霜山楂、裹着芝麻的花生糕,全是他们最爱的零嘴。
诸鸾王看着这副猴急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又落回绵儿姐身上。少女正帮小丫头理着歪掉的发带,火光映得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少女的娇羞。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绵儿姐啊,你也成年了,早到了议亲的年纪。你爹娘不在,这事本该我做主……只是不知,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
话音刚落,绵儿姐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成了胭脂色,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正啃糖葫芦的长子团哥儿就含糊不清地嚷起来“祖上!我绵儿姐有心上人啦!就是判官老爷家的三公子!虽然他是庶出,可我母亲说过,只要姐姐喜欢就好!要不是我阿羍舍不得,他俩早就成婚啦!”
“哦?你阿羍舍不得?”诸鸾王挑了挑眉。
“那可不!”团哥儿把糖葫芦举得高高的,“我阿羍常说,绵儿姐是他心尖上的肉、掌心里的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是姐姐嫁了人,他非得把判官老爷家搬来阿蒲山,天天盯着才放心呢!”
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抱着奶娃娃的诸鸾王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绵儿姐埋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有炉火烧得更旺了,把满室的温馨,烘得愈发滚烫。
阿蒲女站在县城"德仁堂"的门槛外,看着王郎中把最后一味药材包好,终于鼓起勇气上前“王大夫,求您随我回趟村子吧。”
“不去不去!”王郎中头也不抬地摆手,山羊胡跟着一翘一翘,“你们那山旮旯,骑马都得绕三天,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他用戥子敲了敲药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说了,我这药铺离了我可不行。”
阿蒲女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袱,“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比药铺里的人参还要耀眼。“王大夫,这是双倍诊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牛车我也雇好了,您只管坐着,吃喝用度我全包了。”
王郎中的眼睛在银子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阿蒲女,终于松了口“罢了罢了,看你重情重义,我就随你走一趟。”谁料这一趟,竟比王郎中预想的还要艰难。
他们先是坐了半日的乌篷船,沿着蜿蜒的河道往山里去。河水越来越浅,两岸的青山越来越近,最后船竟卡在了芦苇荡里。阿蒲女只好雇了几个船工,连人带车把牛车抬上岸,这才开始真正的山路跋涉。
那小道说是路,其实不过是村民踩出来的泥径,坑坑洼洼不说,还时不时有碎石滚落。牛车的轮子碾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随时都会散架。王郎中坐在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早没了在县城里的体面,紧紧抓着车扶手,脸色白得像纸。
“这哪是路啊,简直是鬼门关!“他掀开帘子,看着陡峭的山崖,声音都在发抖,“早知道是这样,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来!”
阿蒲女走在前面引路,听到这话只是回头笑了笑“王大夫再忍忍,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山里人看病难,全靠您了。”
可谁能想到,阿蒲女心里早把王郎中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要不是程思叔被帝泽天的人盯得像铁桶似的,自己何至于受这窝囊气?他望着郎中撅得能挂油瓶的嘴,忽然想起村头老槐树上的乌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夕阳西沉时,牛车终于碾过村口的石拱桥。阿蒲女跳下车,看见炊烟从错落的茅屋顶升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王郎中揉着腰从车上下来,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嘴里的抱怨不知何时变成了低声惊叹“这地方......倒像是世外桃源。”
阿蒲女转身去牵牛,听见身后传来药箱落地的轻响。他回头时,正看见王郎中望着山坳里那片野生的金银花,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嘴角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郎中刚跨进茅草屋的门槛,就闻到一股腊肉炖笋的香气。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葵之的侧脸,她正端着陶碗往桌上摆,裙摆扫过地面的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怎么下来了?”阿蒲女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扶她的胳膊,“快回床上躺着,仔细累着!”
葵之笑着拍开他的手,指尖带着灶火的温度“我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是前日蹲久了头晕,歇了半日就好了。”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弯弯的样子,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
阿蒲女却依旧皱着眉“那可不行,万一有闪失怎么办?我特意去城里请了王郎中,他可是这一带最好的大夫。”说着便侧身让开,“王郎中,这是内人阿葵。阿葵,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王大夫。”
王郎中捋着山羊胡,目光在葵之脸上扫了一圈,又示意她伸出手。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他原本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你们可有孩子?”
“有的,”葵之轻声答道,“一对双胞胎儿子,留在孩子外公家照看。”
“哦?”王郎中抬眼看向阿蒲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汉子倒是憨得很,媳妇有了身孕,你竟半点不知?”
阿蒲女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葵之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这几日她总说胃口不好,夜里还总爱起夜,原来竟是有了身孕!
“呵呵,我就说自己像是有了,可又不敢确定。”葵之捂着嘴笑,“倒是夫君大惊小怪,非要请郎中来看。”
王郎中放下葵之的手腕,捻着胡须点头“你这媳妇倒是争气,这胎还是龙凤胎呢!”
“真的?”葵之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看看你,”王郎中又转向阿蒲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媳妇有了身孕都不知道,以后可得仔细照看。前三个月最是关键,不能累着,也不能碰生冷的东西。”
阿蒲女被说得满脸通红,尴尬地挠着头,嘿嘿直笑。葵之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连忙打圆场“王郎中您别怪他,他常年在外做工,难得回家一趟。这次我跟着他出来,本想好好照顾他,没想到倒先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王郎中恍然大悟,随即提笔写了张药方,“这是保胎的方子,每日煎一剂,连服半个月。饮食上也要注意,多吃些温补的东西。”
阿蒲女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王郎中收拾好药箱,便执意要走“我得赶在天黑前出山,不然山路难走。”阿蒲女也不挽留,雇来的牛车还在村口等着,他送王郎中到门口时,郎中忽然回头笑道“好好待你媳妇,龙凤胎可是难得的福气!”
看着牛车消失在山道尽头,阿蒲女转身回到屋里,葵之正坐在床边绣肚兜,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葵之,谢谢你。”
葵之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傻瓜。”
“都怪我......”阿蒲女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连你怀孕都不知道,对你关心太少了......”他伸手想去碰葵之的脸,指尖却在半空僵住,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葵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傻话,你为了我跑前跑后,连县城里最好的郎中都请来了,怎么会不合格?”她忽然皱起眉,“只是今日你贸然出城,恐怕会引蛇出洞。帝泽天的眼线遍布各处,说不定已经盯上我们了。”
“那怎么办?”阿蒲女慌了神。自从仙力尽失,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连保护妻儿的能力都没有。
“别慌。”葵之的声音异常镇定,“我去把进山的路改一改,用障眼法迷惑他们。你跟我一起去,也好搭把手。”
阿蒲女点点头,跟着葵之走出茅草屋。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看着葵之纤细的身影在暮色中忙碌,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和孩子。
三日后,县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觥筹交错,酒香四溢。这座四层楼高的木楼是县城的标志性建筑,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站在顶层能俯瞰半个县城。
王郎中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和几个同行推杯换盏。几杯黄汤下肚,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拍着胸脯吹嘘“你们是没见着,那妇人怀的可是龙凤胎!脉象沉稳有力,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四楼包厢里,帝泽天正凭栏远眺,玄色锦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眼神淡漠地扫过楼下的车水马龙,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忽然,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咬住了他的衣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陛下!"狼牙犬的声音带着兴奋,"我闻到君后的味道了!就在这酒楼里!”
帝泽天的指尖一顿,随即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当真?”
“千真万确!”狼牙犬用力点头,鼻尖不住地抽动,“味道就在楼下,错不了!”
“有意思。”帝泽天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期待,“走,咱们去会会这位久违的君后。”
他大步走出包厢,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楼梯上的侍女连忙躬身行礼,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看清。帝泽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狼牙犬兴奋的吠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狼牙犬一路嗅着气味冲到二楼,在一间雅间门口兴奋地打转,尾巴甩得像拨浪鼓。帝泽天缓步走来,手中折扇轻轻一敲它的脑袋“安分点。”狼牙犬立刻蔫了下去,委屈地蹲在墙角,却仍伸长脖子往雅间里张望。
帝泽天收起折扇,推门而入。雅间里的喧闹瞬间凝固,几个郎中举着酒杯,怔怔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玉带镶嵌着明珠,虽用折扇半遮着脸,却难掩周身凛冽的气势。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我们的雅间?”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郎中壮着胆子问道。
帝泽天置若罔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郎中身上。他径直走过去,微微俯身,鼻尖在王郎中肩头轻轻一嗅,随即直起身,嘴角噙着笑“你近日,可见过一名男子?”
王郎中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又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梗着脖子道“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啊哈~”帝泽天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锭,“啪”地拍在桌上,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晕,“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见到的,是一男一女吧?”
王郎中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瞥了眼那枚足有十两重的金锭,喉结动了动,如实说道“是,前几日确实去山里给一对夫妇瞧过病。那男的看着粗野,倒是疼媳妇,生怕她有半点闪失。那女的生得真美,我一把脉才知道是怀了身孕,还是对龙凤胎!我行医二十多年,这可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巧的事!”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金锭揣进了袖筒。
“龙凤胎……”帝泽天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连握着折扇的手指都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问道“他们住在哪里?”
“知道知道!”王郎中连忙点头,“我还能带你去找那辆牛车!就是那男的雇来接我的,现在还停在城西门外呢!”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全然没注意到帝泽天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帝泽天转身就走,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前面带路。”
雅间里的众人面面相觑,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王郎中摸着袖筒里的金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