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第一百八十八章 烬宫狐火 ...

  •   偏殿内死寂如坟,唯有烛火在墙上映出狰狞的抓痕。侍从们缩在廊下,靴底碾着冰凉的金砖,直到最前排的那人被一股蛮力揪着衣领拽到铜镜前。阿蒲女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岩浆,掌风未落时,侍从的惨叫已被捏碎在指缝间。
      温热的血珠溅上睫羽时,侍从们终于爆发出溃散的尖叫。有人失禁的腥臊混着血腥弥漫开来,有人被同伴拖拽着在地上留下蜿蜒血痕,更有人连滚带爬冲出偏殿,嘶哑的"主上疯了"在宫阙间回荡成凄厉的谶语。而始作俑者只是背对着他们,玄色广袖上的金线暗纹在血泊中起伏,如困兽在铁笼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铜镜映出的人影终于瘫软在地。阿蒲女跪在碎裂的菱花镜前,三千青丝垂落如瀑,遮住了镜中无数个扭曲的自己。他想嘶吼,喉咙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想流泪,眼眶早已干涸如龟裂的大地。最终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剧烈呕吐,酸腐的秽物混着血丝漫过指缝,直到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冷冽的安神香。阿蒲女发现自己正枕在某人膝头,云纹锦缎的触感从颈间蔓延至腰背。偏殿已被打扫干净,唯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提醒着昨夜的暴行。"你知道吗?"他侧过脸,避开那双总是盛满悲悯的眼眸,“我本该化为尘土。”
      “错不在你。”葵之的指尖穿过他未绾的长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错在他们生为兄弟。”一滴热泪恰好落在阿蒲女的颧骨,烫得他猛地睁眼。眼前女子素白的襦裙上,右膝处的暗红血渍已凝结成狰狞的蛛网。
      “这是我做的?”他霍然起身,长发如墨瀑垂落,露出下颌绷出的锋利线条。葵之慌忙拢紧衣襟,却被他不由分说扯开罗裳。齿痕如月牙般嵌在雪腻的颈侧,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的裂口旁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不过是换衣时不慎摔倒。”葵之强作镇定地微笑,指尖却在颤抖。阿蒲女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疾风。冰雪芙池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抱着她步入蒸腾的池水中,池水漫过伤口时,葵之痛得闷哼出声。
      “信我。”他握住她的脚踝浸入池底寒玉,目光灼灼如烈火,“信我能登上九重天?”池水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青丝与墨发在水中缱绻如蛇,直到月上中天,芙蕖的幽香混着血腥气,在寂静的宫阙中酿成缠绵的毒药。
      “我信!”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葵之在阿蒲女怀中醒来。他正用指尖轻触她愈合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昨夜你说,愿与我相伴一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可你可知,与我同行者,终将被拖入无间地狱?”
      葵之却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地狱也好,天宫也罢,我只求......”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吻截断。池中芙蕖在此时骤然盛放,雪白的花瓣飘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宛如一场迟到了几十万年的雪。
      晨光穿透冰雪芙池的薄雾时,阿蒲女已立于池边。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脊背滑落,在玉石地面洇出细碎水痕,那张本就妖异的面容经池水浸润,更添三分靡丽。眉梢似淬了寒冰,眼尾却泛着桃花色,长发湿垂如墨瀑,竟比殿中鲛绡帐还要柔滑。
      葵之裹着他递来的狐裘,指尖抚过右腿尚未褪尽的疤痕。伤口已收口结痂,只是走快时仍微跛,她悄悄将裙摆往下拽了拽,遮住那不自然的弧度。阿蒲女却忽然转身,捏住她的脚踝按在膝头,指腹摩挲着那道浅疤“明日起,每日卯时随我来冰雪芙池。”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池水既能化去戾气,便能让你痊愈如初。”
      议政殿的青铜兽炉燃着龙涎香,烟气如丝缕缠绕梁柱。程思叔与四位长老垂首而立,靴底碾着金砖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阿蒲女斜倚在五龙榻上,指尖转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若我要这天帝之位,胜算几何?”
      无人敢接话。昨日偏殿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鼻尖,那被捏碎的头颅、飞溅的脑浆,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威压,压得长老们脊背生寒。程思叔干咳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主上若有意,老臣愿率十万神兵......”
      “不必。”阿蒲女打断他,忽然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妖冶如罂粟,"我要的东西,从不必争。”他起身踏下玉阶,玄色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待我登临天銮宝殿那日,便是诸鸾王归位之时。”
      话音落地,殿中死寂。程思叔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震惊。诸鸾王乃百万年前因谋逆,被先天帝被关押在破煞道,阿蒲女此刻重提,莫非是要......
      无人察觉,殿外廊柱后,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一场席卷阿蒲山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报!”殿外忽然传来侍从的急呼,打断了众人思绪。那侍从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地"破煞道九耳犬上神已至宫外,说有要事求见!”
      垩螭殿的白玉屏风后,九耳犬已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在触及阿蒲女的刹那骤然凝固,那眉眼,那轮廓,竟与记忆中那位惊才绝艳的诸鸾王如出一辙!只是诸鸾王温润如春风拂柳,眼前这人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像夏日暴雨前骤然亮起的诡异星空。
      “这...”九耳犬喉结滚动,竟不知该称“殿下”还是“主上”。他身后的小童见他失神,忙不迭拉了拉他的衣袖,这才让他惊觉失仪,慌忙拱手行礼“九耳犬,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阿蒲女缓步走下玉阶,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如蛇信吐纳,“不知九耳犬上神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垩螭殿的鎏金铜灯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九耳犬弓着的脊背拉成长长的阴影。他双手捧着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殿中沉睡的神祇“殿下闻得主上近日大婚,特命老臣送来贺礼。”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道寒光直射眼目。里面卧着枚凤纹玉佩,玉质通透如冰,却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浸透了血。
      阿蒲女的指尖刚触到玉佩,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初时轻浅,渐渐染上几分自嘲,最后竟笑得肩头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细小的水花“父上他......倒是有心了。”他忽然抬头,狐目通红,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不知他老人家在破煞道,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九耳犬连忙回道,额角渗出冷汗,“殿下听闻您要迎娶幽冥河府大主,高兴地连着几夜没合眼,嘴里不停念叨‘吾儿终于长大了’......”
      “长大了?”阿蒲女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玉碎的脆响在殿中炸开,“是啊,长大了,大到敢忤逆他老人家,非要嫁给那个......同父异父的血脉兄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子。九耳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主上息怒,殿下不会怪您的,父子哪有隔夜仇......”
      “不会怪我吗?”阿蒲女忽然俯身,一把捏住九耳犬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那张妖异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该怪我的,我那时鬼迷心窍一心非要嫁给帝泽天,呵呵~现在想来真可笑。”
      九耳犬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看见阿蒲女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锦盒碎片上,与那玉佩的暗红融为一体。
      “罢了。”阿蒲女忽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盘龙柱上。葵之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嘶哑如困兽“你知道吗?昨夜我又梦见他了......梦见他拿着剑指着我,说我不该活在这世上......”
      葵之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泪水落在他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深色“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阿蒲女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父上担心我?是呀~他该担心我的。”他忽然抓住葵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告诉父上,我的大婚,定要三界皆知!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蒲碧天,风风光光地娶幽冥河府的大主!”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九耳犬抬头时,看见阿蒲女正望着殿外的乌云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气,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毁灭欲。
      “所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可谁若敢挡我的路......”
      他忽然抬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眼中闪过那日捏碎侍从头颅时的狠戾“我必杀之。”
      回溯现在。
      暗室的青铜灯盏忽明忽暗,将帝泽天的影子拉得狭长。他跪在玉榻边,指尖抚过阿蒲女苍白的脸颊,那里曾染过血、沾过泪,此刻却冰凉如霜,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箭伤在左胸,虽已包扎,暗红色的血渍仍透过白绫渗出,在榻上洇出一朵妖异的花。
      “为何还不醒?”他声音嘶哑,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天医们垂首而立,药箱上的铜环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首席天医颤巍巍地递上汤药,瓷碗边缘磕出细小的裂痕“太子妃是心脉受损,兼之血亏......需静养。”
      “静养?”帝泽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暴涨,“孤守了他七日,他连眼睫都没动过!”
      天医垂首,不敢看他眼底的红血丝“殿下,登基大典已近在眼前。天帝灵柩还停在太庙,三界仙神都在等着新君继位……”
      “我知道。”帝泽天忽然起身,玄色龙纹常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里飘着细碎的雪,落在梅枝上,压得枝头微微弯曲。“你守着他,若他醒了,立刻报我。”
      天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登基大典那日,九重天的紫金殿铺满了云锦,十万天兵持枪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帝泽天身着十二章纹的冕服,一步步踏上九十九级玉阶,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新帝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云霄,帝泽天却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东南方。那里是阿蒲山的方向,此刻正腾起袅袅黑烟。
      礼炮轰鸣中,一只青铜鼎被抬到殿外广场。鼎中插着的并非祭天的牲畜,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长发凌乱,双目圆睁,正是阿蒲女那张曾令三界为之倾倒的脸。
      “罪人蒲碧天,弑杀先帝,罪该万死!”礼官的声音响彻广场,“今以其首级祭天,以儆效尤!”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十二位圣子站在前列,面色各异。四圣子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七圣子别过头,不敢看那头颅的眼睛;吉天祥大主忽然“哇”地哭出声,被身旁的内侍死死捂住嘴。
      “那不是阿蒲女!”人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嘶吼,一个白发老者挣脱侍卫,跌跌撞撞冲向祭台,“他左耳垂有颗朱砂痣!那头颅上没有!你们骗谁!”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劈下,老者瞬间化为焦炭。帝泽天站在殿门处,玄色广袖在风中翻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那不是阿蒲女。真正的阿蒲女还躺在暗室的玉榻上,靠着鲛人泪吊命。这颗头颅,不过是他寻来的替身,一个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陛下,"贴身内侍低声提醒,“该祭天了。”
      帝泽天接过祭司递来的酒爵,将酒水洒向那头颅。猩红的酒液顺着发丝滑落,滴在青铜鼎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忽然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如刀“阿蒲,你看,这三界终究是我的。”
      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暗室中阿蒲女苍白的脸与祭台上狰狞的头颅在眼前重叠,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潭。
      礼炮再次响起,广场上的欢呼震耳欲聋。帝泽天转身,背对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步步走向殿内。那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有永世无法摆脱的枷锁。而此刻的暗室中,玉榻上的人忽然睁开眼,左胸的箭伤处,一朵血色莲花正悄然绽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在重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