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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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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子殊手捧着书卷,心思却绕在身后,一篇粗略读完,满脑子都是熟知了近十年的文字,其意其理也早已知晓,而今日竟无法通篇理顺。无息的喟叹之后,眸子一抬,那人轻手快脚的已在树荫之下布了半桌子的好菜,阵阵香味萦萦,衬着一丝缕的树木清新,不觉的书卷中也盈起了墨香。
背倚栏杆,阳光从斑驳的树叶间隙落下,缀在桌缘,亮晃晃的。
明明没有照到自己的眼睛,还是会觉得太过于明亮,如此之精纯,令人无法正视。
狐搁下了最后一道菜,将挽着的袖落下,唇角弯弯的,眼角弯弯的,径直走到了骆子殊身畔。骆子殊望着那光斑,眯着眼睛,脑里已奔着女娲补天的五色石而去,之后竟是五色丝线浅织密布,结成绳络——究竟是月老的红线结实,还是五彩的络绦更加……
“是否饿了?”
骆子殊的思絮被打断,细细的回味却不知道自己想那些究竟有何用。
“已经可以吃了!”狐亲亲热热的拉住骆子殊的胳膊,献宝般的把他向桌边拖。骆子殊由着它闹自己,一推半就的走过去,却没有注意到狐一直很小心的盯着他,在观察他的神情。
“看来,狐的手艺很好!”骆子殊坐下,那光斑晃了几晃,不待骆子殊移过眼去,狐持着酒壶已至,为他斟了酒液。
清亮洁白的酒滴滴答答的注满了杯子,盈润得不忍就唇。
“庄子里的人自酿的老酒,香得很!你尝尝!”
说着,狐已把杯子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骆子殊望着狐盈润的唇瓣,也便随着它将酒就唇,醇甘的清凉之后是火热的爽辣,从喉咙直直的冲到胃里,激起眸中些许的湿润,也让眼前的狐变得模糊。
默默的夹了菜放在嘴里咀嚼,骆子殊的心却一点点的向下沉。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欢快的说着话,为他倒着酒,给他布菜盛粥。说了些什么,他已无法由耳入心,只觉得那声音好听得紧,如弦如珠。偶尔抬头,便能看到那一双笑得灿烂的眸子。
“什么时候走?”骆子殊按了按额角,轻声问。
“明日吧!”狐看着骆子殊停下筷子的手微微的颤抖,转了转眼珠,笑变得有些淡:“公子且安心,他年榜上自当有名。”
“我……并不担心这个……”垂了眸子,骆子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狐所说的话,我从不怀疑。只是,这一路寻觅不知何时得偿所愿……我……”
“你是在担心我吗?”狐起了身奔到骆子殊身边蹲下,仰脸望着骆子殊:“很高兴,我很高兴!可是,你不必忧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的。”望进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头一次他发现狐的眼睛可以像杏核一样圆溜溜很可爱:“我……我与你方相识便相惜,一见如故。此时谈起别离,只觉得光阴短暂,起了不舍的心思罢了!”
“哦!”了然了骆子殊的想法,狐笑眯了双眼,弯作两钩新月:“原来是舍不得我走啊!呐,这样!我找到人、办好了事,就来找你好不好?你只要记着我,不论你走到哪里,我也能把你找到!到那时候,我会赖你很久很久哦,久到你厌烦了我,把我赶出门去!”
——我可以把你的话当作承诺吗?
骆子殊眉宇间有丝很淡的愉悦,一瞬不瞬的看着卖萌的狐,心终于不再下沉。
看他终于露出温柔的微笑,狐拍拍腿,起身坐了回去,摇晃着酒杯,敬道:“或许待你金榜题名之时,我也无法亲自上门恭贺,那这一杯,就算我敬了你吧!”
“还有……很久啊……”骆子殊呢喃。
“嗯?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说……”骆子殊直视着狐,缓声道:“若是找不到,那过年的时候,就回来吧。找到了的话……随你的方便吧。”
狐呆呆的看着他,觉得在那笑容里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从未见过,也无法完全读得懂,但那却深深的吸引着它,使它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骆子殊:“好,过年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得了狐明确的承诺,他的心有些窃喜又有些不齿自己的愧意,不禁垂了眸子不敢再看狐。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斑驳亮着的地方,此时竟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狐细细的琢磨着,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它偷眼看看骆子殊,暗暗的打算,要尽快找到那个人把恩报了,这等心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好。且不论是不是为了抹去眼前这人半目萧瑟和一脸寂寞,终归有那笔帐存在着,也碍着它的修行路。
一饭已毕,狐收拾好所有的物品之后,不见骆子殊在厢房中,便一路走到前院的庙里。
骆子殊难得没有看书,颀秀的背影立在庙堂中,仰头望着蒙尘的佛像。
狐放轻了手脚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是佛像新断掉的手掌。那出神的目光使狐觉得骆子殊在这一刻离它很远很远,而它不喜欢这飘渺得抓不住的感觉。
“没想到,你对这泥坯的东西……佛像很是在意。”狐刻意拉回骆子殊的意识。不知为何,它说那像是泥坯的刹那,心中竟浮出了不安与愧疚,便立时改了口。那愧疚缠绕着它,引过了他的注意力,不待他开口说话,便推着他,背转过身子向后院走:“日渐西斜,再不休息一下天就要黑了——顺便试一试那张床合不合你的意!”
骆子殊拧不过它,便遂了它的意,进了那间主屋。
木床上已铺好了被褥,想起刚刚到后院的时候,不曾见有被褥这类的东西,知是狐收拾了碗筷之后为他张罗的,心里浮起难喻的感动。
狐拍了拍手,掀起被角:“我啊,一早去采买东西的时候,跟新打了棉花的农户那儿买来的。我买了很多吃的用的,不便拿着它,就跟那农户约好了时辰来送。你去前院庙里发呆的时候,刚巧送过来。”
“看来,你早已笃定了我会选择住下?”骆子殊摸着松软的被子,淡淡的道。
“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住呢?”狐偏着头,人类的某些细微的感受,它还无法体会和理解。
“没什么。”骆子殊背对着它,淡然以对:“我这便休息了。”
狐开心的点了点头,蹦跳的出了主屋,细心且小心的掩上门扉。
它没有看到,骆子殊扭过头望着门板时,淡漠中夹着忧郁的表情。其实,即便看到,它也无法理解罢。
骆子殊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萍水相逢的他们,不过是他照顾了惧怕雷声的对方,怎么就惹得人家对他如此的好?一直是这样好便罢了,时时处处又总是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对方只是为了报答他。甚至是想要尽快报答他之后,一走了之。
真真的是无法理解!
站在柏树的阴影里,狐待骆子殊除了外衣和鞋子,躺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确定他真的在休息了,便到了那佛像的面前。
妖的修行重在于悟道,除了少数佛根慧身能受西方大慈悲的指引,绝大多数还是以飞升成仙作为唯一摆脱妖精身份的途径。深山修行的狐在有记忆的二百年里,仅听过长老提及上仙界中对西方诸佛菩萨很是礼遇,那也是因为长老认为狐再痴傻资质仍在,仍然有可能是狐族之中可能成仙的存在,若是哪一天真的教它成了仙,什么都不懂的列了仙班,必会很丢狐族的面子,才多多少少的告诉了它一些。故而遇雷劫时,它才奔进这庙里想要求得庇佑,谁知劈雷的不买那佛的面子。
于是原本在狐的心里本就不甚牢固的认知,经此一役后更是轰塌大半,若非见骆子殊出神的望着佛像,它才不屑于跑来凭惹一身的尘灰。
但是,没了那雷劫随时会劈掉它小命的恐惧,此时站在佛像前仰头望着佛像的它,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向着那像跪拜了下去,虔诚至极的磕了三个头!
片刻的诧异后,狐的心寂平如无风的湖。
无所求,无杂念,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