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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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冷，冷之入骨。今日一反平常，阳光普照，回暖如春。新法试行，各级官吏就位督导，个个都称新法祥瑞，祛清苦暖人心。苏释这个文官，倒偷闲坐车到了城河。
马车贴着城墙下行驶，显得分外渺小，黄色砖土墙蓦然高起，坐在车内掀开窗帘望外看天，实在费劲地很。苏释放下帘子，无所事事，只能闭目养神。
河床未干，浅浅的河上泛着一层寒气，不见结冰，像是羊奶冷后漂着的一层皮。堤上站着一位披着锦黄斗蓬的女子，斗篷下露出绒料绛裙。苏释眯着眼，想起的却是一双深邃森秀的凤眼，那一个艳色灼灼的紫衫人。
王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到是他来了，抿嘴一笑，“释哥哥，你来了。”
“萱儿。”苏释对着她点点头。“京城寒冷，为何等在岸边，仔细受了凉。”
“不碍事。人说乍暖还寒，今日却是乍寒还暖，我们约的好时候。”王萱走近他，香囊里的江离花气息飘近。
苏释与她并肩沿河走，寒暄道，“汴京冬天风大干冷，可曾习惯？”
“姑母思念我，让我上京作伴数日，不时便走。再冷也不过这三四天，释哥哥不必挂心。”王萱有意回避太后意欲指婚的事，不想苏释知道。河边风大，她还是戴上了斗篷的帽子。
身后传来嬉闹声，一个孩童笑着跑过来，手揽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白棉布，手一撩开，里面的吃食热气腾腾。
“老爷，夫人。尝尝我家做的四色馒头和糍糕吗？三文一笼。”那么纯清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散步的两人，年轻的身板还轻喘着。
王萱脸上一红，苏释也不解释。
苏释取过一笼，摁了几个铜板在小孩手上，笑着说，“小子，我有这么老吗？”
小男孩才看到他清俊的脸，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倒是一直没出声的王萱解了围，“释哥哥，童言无忌，只要比他们年长，都得加一个辈分才显得尊敬呀。”
男孩听得王萱清脆的声音，分明就是云英未嫁的淑女，更加窘迫，抛下一句“兄台包涵了。”就急急跑走了。
说辞这么老道，但小孩的脸皮还是很薄的。苏王两人对笑了一下，王萱开口说，“说起来，汴京是不是有一种小吃叫大救驾，□□开国围城之战绝食良久，幸好厨子做了这个猪油饼，我也想尝尝。
苏释侧头，对她说，“孩童家贫才出来争点补贴，恐怕做不起大救驾。你若想吃，我让夏生给你做，她的手艺不错。”
王萱笑开，“罢了罢了，就算有，那小孩也追不上了。这冬天出来做活计，也委屈了那么小的娃娃。”
苏释颔首，“初生牛犊不怕虎，很多人欣赏这份勇气，大多生意，都是蒙百姓对小儿的关照。有远见的小娃娃，混得人情练达，八面玲珑。其他愚笨一些的，一旦真的到了岁数，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呢？都是看各人悟得深浅造化。我们做的，归根到底，莫欺少年穷。”
风忽地就起了，太阳被云遮住，天顿时阴沉起来，乌云被想上银边。王萱拢了拢斗篷，捋过发丝，眉目舒展，笑着问，“我们少年都掉进书坑去了，学得出来，都觉得自己太天真。”
“天下读书人大抵都太天真，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没有褪色。”苏释不由想到了满腹经纶却四体不勤的书生们，茶水羹肴有书僮一应俱到，失了书袋，买肉量布都不会。
“那时是我那时那么天真，崔老师刚讲完战国史，我又不求甚解地听着。下学后一直好奇又纠结痛苦于齐桓公怎么能一边做春秋霸主一边在战国创立一个稷下学宫，等到心性定了去翻书，才知道一个叫小白一个叫田午，两个人差了三百多年，但是做了同一个国家的君主，且庙号相同。幸好没有告诉崔老师，不然，他气得吐血找戒尺打我掌心了。”王萱轻声一笑。
崔老师那么格律自知，想到他会气得胡须乱颤，苏释也被她逗乐起来。
“我少年时，陈文彦先生就做了中丞尚书。我那时问父亲，‘中丞尚书是什么书呀？’我爹敲我脑袋，说，‘中丞不是书，是官职！’。”苏释顺势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
王萱跟着他坐在石头上，苏释见状一下子弹了下来，“别……别坐了，石头凉，受冷就不好了。”适才那么近的相处，他的脸蒸腾起了红霞。
突然几滴水滴了下来，落到王萱的睫毛上，她一下不适应，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楚楚动人极了。苏释强自移开眼看向天边的云，“啊，不好，怕是有雷雨。”
王萱站起来望向对岸，一团团黑云将要压过河来，云下一片迷蒙，该是一路云来雨撒的倾盆而下。这天说变就变，眼看大雨追着来了，苏释扯下披风遮在二人头上，跟王萱说，“快走。”
言语上那么急促，王萱却还是不慌不忙地走着，大家闺秀不能乱了一丝章法。苏释说，“你走前，我走后，雨从后面来，我多少能挡到一些。”
王萱心里一暖，脚步比适才快了半分。雨水铺天盖地，两人走在其中若无其事
苏释蓦然想起小的时候在荷塘边赏藕，忽然也下起雨来，萱儿折了一把荷叶挡住江南浅浅的细雨，那时她说，“你看，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是有庇荫的地方。”他看向王萱，恰好她回头，说“你是不是也想起了赏藕那时的事，还记不记得，我们相约淋一场六年后的雨呢？”
雨水流淌在苏释的脸上，顺着下颚钻入衣领，他对她笑了一笑，“当然记得，那时我们说，反正要被淋湿，湿透和匆匆躲雨都是一样。没想到大了就拘谨起来。”苏释索性扔掉披风，拉着王萱跑起来，年少轻狂风流顾，长惜此后忆今朝，放肆一回才不让青春留白。
冬天的雨可不好受，一路找到了客栈热汤梳洗，喝姜茶捂手炉好歹缓了过来，打点车马回府。苏释不好再拉着王萱叙旧，送她到了正阳门，嘱咐好添衣保暖，临走又不放心再写了一贴驱寒药，才道别回府。
苏顺呵着白气驾车赶马，苏释坐在马车里发呆，跟皇宫渐行渐远。
不日王萱带着皇家赏赐，一串人马南下归杭。
说到底，流年辗转，只因年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