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回忆录》季笙箫

11、第十一章 藏剑山庄寻故人

　　在扬州逗留了几日后，小姑姑他们便被阵营的攻防之战召回家族。而我们则继续踏上前往藏剑山庄的道路。

　　从扬州到山庄很近，很快的便看到了被黄色树叶包围起来的藏剑山庄。所幸庄内并无太多的人，因为叶娜不顾自己与叶梓枭极大的身高落差，以有些微妙地奇怪姿势，正拖着后者一步一步的走向家主所在的大堂。

　　我和爹爹则闲闲地走在他们旁边，时不时环顾下四周的风景。金黄的色调，搭配着碧水蓝天。水塘里还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哉地吐着气泡。

　　庄重而略显严肃的氛围，却又不失雍容典雅的风貌。

　　叶家的家主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过长的银发高高的束起。一些黄色的外衣包裹住健硕的身躯，微微下垂着的眼睑使得过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并不多的话语，只是让叶梓枭好生待客，便离去了。跟随叶梓枭，走进山庄内部，朝着他曾经住过的地方去。

　　在叶梓枭去拜见他的父母的时候，我跟爹爹则在叶娜的带领下，继续在那金黄色的风景中，四处参观。

　　那是一棵巨大的，有着漂亮的金黄色的树叶的树。树下是一个藏剑的弟子在练习，在他的周身环绕着不少树叶。

　　不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的阳光，使得一人一树均被包含在这金色的光晕里。在那树底下，是一名少女，年龄大致与叶娜差不多。

　　不同的服饰，不同的武器，她只是含笑看着那人与树叶共舞的身姿。

　　叶娜说那名少女是丐帮的弟子，而她的眼神所追逐的那人，则是北馆的三公子，叶清栩。那孩子是被叶清栩捡回家的，在多年前。坐在离那两人较远的草地上，叶娜看着那二人有些出神。

　　叶清栩本是一个安静的人，只是有些痴迷与武学。原本对任何事情都不甚感兴趣的他，在多年前却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女孩。

　　那时的叶清栩只是为了向其他的门派讨教武学，不料探讨深入，误了入城的时机，便决定在城边的树林中暂度一晚。

　　半夜，稍有睡意的叶清栩被一阵嘈杂声所惊扰。他悄然无声地循着声音的来源而去，发现那是一群人在追捕一大一小两个在普通不过的人。

　　那群人均身着黑衣，沉默寡言却动作迅速，下手狠辣且毫不留情。而被追捕的人只能是借着熟悉树林的地势，而四处躲避，却也依旧浑身是伤，恐怕撑不到天明。

　　叶清栩并没有打算介入其中。这样的江湖仇杀，放眼望去，天下何其多。他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又何苦去替他人强出头，白白惹得一身血腥。

　　几个起落，叶清栩打算远离这片纷争之地，却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噗通声。终究是少年之心，好奇驱使着他。

　　当看到那几乎可以说是浑身浴血的老妇人的时候，叶清栩的内心被撼动了。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样一位老人，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带着年幼的孩子四处躲避追杀……

　　那老妇人似乎听到了叶清栩走进的声音，拼命的挣扎着，却再无力从地上爬起来。而那被她紧紧抓住手腕的孩子，一脸呆滞的坐在一旁，看上去没有一生气。

　　叶清栩有些不忍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想替老妇人擦擦脸。她已经没救了，至少擦掉眼睛上的血，还能再看一眼她拼死保护的孩子。

　　却没想到被那老妇人一把抓住，那老妇人似乎知道叶清栩不是坏人，至少不是追杀她们的人。

　　抽动了几下，无奈将死之人的执着，无人能敌。况且，他叶清栩也并不是冷血之人，又怎么可能挣脱这样的束缚。

　　老妇人的心愿，只是希望叶清栩能带着个孩子走。不管去哪里，她只是希望家主唯一的女儿能够活下去。叶清栩内心一阵动摇，他不忍心去拒绝老妇人的请求，但是若是要他带着这个孩子……

　　略微偏头，便看到了那满脸血污的小孩。空洞的大眼，无神的盯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满布褶皱的手，眼底有着浓浓的仇恨的火焰。

　　而那老妇人却来不及听到叶清栩的回答，便睁大那浑浊的双眼离开了。叶清栩仿佛能从那双浑浊的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能听到追铺的那群人渐渐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来了，叶清栩没办法，一咬牙打算先将这孩子带走。

　　但是那孩子根本就不肯放开老妇人的手。不哭也不闹的小孩，却比哭闹更麻烦。能感觉到那群人越来越近，已然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

　　叶清栩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脱下自己那象征着身份的外衣，层层裹在小孩单薄的身上。把重剑放在小孩的身边，自己则拿着轻剑，一身雪白内衫静静地站在原地。

　　闭上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周围很快便出现了十多个黑衣人，看到叶清栩的时候，有一瞬的呆愣。

　　再看看他身旁的老妇人的尸体，以及那个被层层裹住看不见脸的小孩，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表示让叶清栩不要碍事，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叶清栩没有任何反应，小孩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地间仿佛并不存在那些黑衣人一般。为首的黑衣人见眼前那男子无视自己的警告，便示意周围的黑衣人一起围攻。

　　一片洁白的雪衣渐渐变成了通体透红的血衣，叶清栩有些体力不支地晃了晃。眼前还剩下最后几个受了重伤的黑衣人，而自己也因为单独应对那群人，而受了不少伤，开始体力不支。

　　但是还不行，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是输了他还有何颜面回山庄去？他高傲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允许他在这种时候失败。

　　勉强自己抬起已经无力的胳膊，平时就如同头发丝一般轻的轻剑，此时此刻却重如泰山，令拿剑的手不断地微微颤抖。

　　就在他想要冲上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何处而来的火光，另一群人出现在这里，并且三两下解决了几近死亡的黑衣人。

　　那是住在城郊的丐帮分堂的木堂主，只是因为想要还给叶清栩他的玉佩。那是叶清栩白天与他比试的时候，不小心遗落在附近的草地上。

　　被晚归的小一辈儿弟子所捡到，之后才交给他。丐帮虽然不是什么富豪门派，却也不是会贪图这种便宜的小人。

　　没想到却看到此情此景，木堂主拍了拍叶清栩的肩膀，建议他跟自己回去疗伤，至少也需要处理下这一身血污。

　　叶清栩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想拒绝，却感觉到有一只细小的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低下头，正好看到那小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那件外套依旧紧紧地被她抓在手里。

　　叶清栩不知道为何，内心有了一种微妙的喜悦感，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也变成了顺应。于是接下来那几日，他们二人都在丐帮的分堂静静的养伤，那名老妇人也依照丐帮的习俗下葬。

　　再后来，叶清栩的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所在的墨家家主来信，说是有事相商，便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他摸着那小孩的头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将人带去。这时候木堂主出现，他说若是信得过他，便将这孩子留在丐帮，他可以代为照料。

　　同时他又对着那小孩表示，若是不嫌弃，他可以教导她学习功夫。小小的脸蛋依旧毫无表情，但是却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着叶清栩，她说三年。三年后她希望叶清栩能来找她，她有想做的事情，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是在这之前，她想要报恩。

　　虽然灭家之仇大于救命之恩，但是她的仇家太强大。她怕自己没有机会报恩，所以只能将此事提前。

　　叶清栩没有说话，他只是摸着小孩的柔顺的头发。最后，他将那块玉佩自腰间解下，系在小孩身上。

　　他说他会等她来找他。他说他叫叶清栩，是叶家北馆的三公子。他说家仇再大，首先都要保住性命，没有命，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他说，他希望能再次见到她。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只是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的时间却这么快。不到三个月，门童来报，有一个丐帮的弟子拿着他的玉佩，要求见他。

　　是那个小孩，叶清栩脑海中恍惚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人已经跃出房门。确实是她，那人小小的年龄，小小的身躯。却带着一身的伤痕，站在他的面前，衣角似乎还有血不断的滴下。

　　她拉着他来到门外的某处，那里有一个推车，上面躺了一个人。叶清栩走近一看是丐帮的那个木堂主，伸手探了探，已经没有了气息。

　　抚上被血染透的身躯，一阵冰凉。叶清栩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侧头却看到那小孩一声不吭地盯着那推车上的人，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叶清栩不由得视线下滑，看到那双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双脚，他不敢想象这孩子，是怎么样从那么远的地方，带着重伤或者已经死亡的木堂主来找自己的。

　　不由得深深后悔着，当初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嘱咐家仆好好安葬了木堂主，自己则将那孩子带回自己的房间，替她上药疗伤。那孩子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不是他曾经听到过那淡漠的童音，他想他会以为她是一个哑巴。

　　内心仿佛被什么所刺中，隐隐有血滴落的感觉。他想，即便是他，恐怕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想不到好好的一个小孩，在还未成年之前，便活活被现实所逼，生生变成了这副摸样。

　　被错过的充满欢乐的童年，取而代之的却是残酷的血泪史。叶清栩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带着渐渐康复的小孩，在山庄的附近闲逛，每天都到不同的地方去。

　　他希望那孩子至少还能在这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往中，找到些许能令她心动的色彩。又过了几个月，小孩的伤势已经基本好了，只是那双脚还是不适合走很久的路。叶清栩便将她带在自己的身边，带她一同回去了墨家。

　　这一次，他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

　　看着叶清栩停下练习，随意擦了把汗，走向那个女孩。我忍不住询问叶娜，那孩子的名字，是什么？

　　叶娜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是无意中听墨家家主闲聊的时候说起的。那孩子原本是唐家堡的孩子，却不知道为何，她家的人与那已经疯狂成魔的雾映结了仇。

　　整个家族均被雾映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残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们一家早就只剩下一屋死尸了。

　　即使唐家堡也有不断地派人去寻找雾映，想要讨个说法，却始终寻不得那人的踪迹。

　　后来那孩子被丐帮的分堂堂主所收养，不知道是谁给雾映透露了消息。不过三个月，噩梦再次降临，分堂的人一个都不剩。

　　那孩子被分堂堂主藏到了地下隧道最隐秘的地方，再次躲过了仇杀。后来那孩子在一堆尸体里面，找出了木堂堂主。

　　那时的堂主尚有一丝气息，他指着小孩身上的玉佩，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是再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

　　那孩子凭借自己的气力，硬是将木堂主拖上了拖车。一路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最后站定在山庄的门口。再后来，那孩子说自己的名字，叫做莫蓓。

　　莫蓓，莫蓓……是取自谐音，莫悲么……我在嘴里低低的，反复的念叨着。莫蓓，莫悲，莫再悲伤……

　　抬头看着那女孩笑意盈盈的模样，我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她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的孩子了，她也学会了笑，也有了对她重要的人在身边。

　　但是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却是那么的残酷。我虽然也如同她一般家破人亡，却并没有她那么沉重的记忆。忍不住握紧了双手，我想若是换成我是她，恐怕没有办法这么勇敢地活下来。

　　身子有些颤栗，却被爹爹一把抱起来。抬头看着他，他却笑笑说是时候回去了，不然在天黑之后可是很麻烦的。

　　叶娜似乎也不太好受的样子，再次回忆起这么沉重的过往，即使只是听到他人转述的转述。那种血与生命的重量，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紧紧地抓住爹爹的衣襟，叶娜也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捏住了爹爹的衣摆。而爹爹只是温柔的笑着，一手抱着我，另一手在叶娜的惊呼声中将她抱起。

　　爹爹看了看我跟叶娜，又回头去看了看树下的那两人，便离开了。走之前，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