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无边》夕心

86、八十六

　　太和殿里，金碧辉煌，却是空空荡荡。
　　大殿里独立一位老者，一身明黄的龙袍，却是白发苍苍。
　　当我默默走进太和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恍然若失的景象。
　　东鹏的帝王，仿佛是入秋的树叶，一夕之间就褪去了生命的颜色，变得枯萎憔悴。
　　走近了，可以看见他手里死死捏着张纸，捏的那么紧，捏的皱成了一团。
　　忽然感到有阵寒流，不知从那个方向鱼贯而入，带着不详，把我紧紧裹在其中。
　　“父皇？”
　　我的声音很小，小的我自己都几乎要听不到。
　　他却听到了，那张一夜沧桑的侧脸转过来，很慢很慢，我却莫名的害怕，害怕他可能会说出的话。
　　“你来了。”原来不仅是身体，连声音也老去了。
　　“你……朕……”皇上的话就像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颤巍巍的向我伸出手，捏成拳的手，缓缓松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手心。
　　那被捏的皱巴巴的东西展开了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却刺进了我的心。
　　短短的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信就像一片翎羽，从我手中飘然落下。
　　而我的脑子里只留一片空白。
　　几乎失去了呼吸的空白。
　　我后悔为什么要到这冷的如同冰窖的太和殿。
　　“初夏，你去哪里？”皇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回家。”我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初夏！”
　　我加快脚步，不能回头，我要离开，立刻离开。
　　“初夏！你要接受事实！”皇上低吼着，不知道他是在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回头，也吼了出来：“我不接受，这不是事实！”
　　皇上却不看我，空对着苍凉的大殿低声道：“烈儿，你这个不孝子，怎么可以先父皇一步……”
　　我捂起耳朵，皇上说的都是假的，他一定是老糊涂了，为什么要咒自己的儿子死！
　　我狼狈的逃出太和殿。
　　皇上在瞎说，一国之君也会说瞎话。
　　萧启烈那家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我不辨方向的胡乱跑着，直到撞上一个人。
　　“主子，可找到你了，您怎么跑这里来了，这可是景宸宫啊，皇上今儿刚赐了德庄皇贵妃三尺白绫，主子别再……，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呀……”
　　我抬头看到了春红那张熟悉的脸。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说，萧启烈他没事，对吧？”
　　“主子您说什么呢，太子殿下能有什么事？”春红嗫嚅道。
　　我只想听一个人对我说萧启烈没事，不管是谁，哪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春红，只要让我相信刚才发生的都是幻觉。
　　哪怕给我一丁点的勇气也好。
　　“春红，备马！”
　　“主子，你要去哪里？”
　　“去找萧启烈！”
　　萧启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我欧阳初夏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红找来两匹马，她一匹我一匹。
　　长长的宫道上只闻我和春红的马蹄声，尽管宫中不许骑马，却并没有人阻拦我们。
　　我以为是我身上的戾气太重，没人有胆子敢上来拦阻我，可等我奔至宫门前，才知道根本就不是侍卫们不敢拦我，而是没人拦我，因为御林军此刻悉数守卫在各个宫门。
　　宫门前一派肃杀之气。
　　春红在我身后道：“主子，好像发生什么事情了。”
　　春红说的没错，不止是发生了事情，而且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此时此刻，又有什么比逼宫篡位的事情更大。
　　我万万没有料到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围攻皇宫，这无疑是断了我出宫的路。
　　有侍卫上前劝我赶紧离开宫门，这里太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有闪失，我又岂能离开，一旦皇宫失守，恐怕等待我的就是阶下囚的生活，再想出去便是奢望，而今只能趁乱找机会逃出去，这是我离开皇宫唯一的希望。
　　萧启烈，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见到你，哪怕是见你最后一眼！
　　我的坐骑也感染到这紧张的气氛，变得焦躁不安，打着响鼻，蹄子乱踏。
　　一阵阵沉重的撞击声传来。
　　宫外的人正用粗大的原木在撞着宫门，一下一下，一点一点，要将通往最高权利的大门轰开。
　　再厚实的城门此时也是形同虚设，我看着那扇大门被撞开，看着宫外的士兵杀声震天的蜂拥进来，看着御林军和叛军混战在一起，看着血肉横飞，砍杀、嚎叫、踩踏……
　　我的眼前是一片血红。
　　马狂暴起来，我立即撕下一长条衣摆绑住马眼睛，回头对吓的抖成一团的春红大声道：“你回去！”
　　春红虽然浑身颤抖，却僵硬而坚定的摇着头。
　　“随你！”我一夹马腹，提起缰绳，向厮杀正烈的战场冲去。
　　马被遮住了眼睛，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可那种血腥的氛围是怎样也无法遮掩的，马儿依旧疯狂的横冲直撞。
　　我微一回首，却见春红远远在后面跟来，刀枪剑戟中，看起来是那么让人心惊。
　　我只顾着看身后的春红，却未料危机却出现在自己身边，战局混乱，不知是谁砍了我的马腿一刀，那马侧身翻到，将我摔下背来。
　　远处传来春红的惊呼声，却听不真切。
　　这一摔不轻，直摔的我七荤八素，半晌未能爬起，身边全是混战的士兵，我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躲避，险象环生，狼狈到了极点。
　　只片刻的功夫，我的身上就遍布擦伤和撞伤，衣服也磨破了好几处。
　　这样下去，非得葬身此处，而那道宫门，就在不远处，稍一抬首就能看见。
　　我一咬牙，今天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主子！主子快上马！”
　　是春红的声音，我一抬头，就看到春红坐在马上，正急切的向我伸手。
　　我抓住她伸来的手，竟借着这股力，一下跨上了马背。
　　坐在春红身后，看着宫门离我们越来越近，而宫门之外，依旧是黑压压的人群。
　　我不禁苦笑，萧启烈，难道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吗？
　　在前面执着马缰的春红突然闷哼一声，身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我意识到不详，碍于坐在春红身后看不清情况，只能伸手向春红探去。
　　手上忽然有温湿的感觉。
　　我知道，那是血。
　　“春红，你怎么样了，春红？”我颤声问她。
　　“主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那么的虚弱无力，“春红……不能尽忠了……”
　　话音刚落，春红的身形一歪，直直就向马下坠去。
　　“春红！”我伸手捞住她的腰，“别怕，我带你走!”
　　春红向后靠在我的怀里，我双臂绕过她的腰身去执那马缰，却看到不远处，一匹马上端坐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萧启鸿！
　　萧启鸿手里正拿着张弓，弓上没有箭，因为那箭正深深插在春红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