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银钩

3、三。

　　那天的雪洋洋洒洒落下，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仿佛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只剩下洪荒。

　　一路缄默，荆轲褪去了平时嬉笑的嘴脸，冒雪前行，雪花落在发上仿佛一夜白头，却不甚在意，甚至未曾用手拂去。

　　“荆卿，此去秦国，前途凶多吉少，愿你多多保重。”姬丹首先开口，继而深深一拜，众宾客见此，皆是跟随。

　　“荆轲此去，必定生虏秦王，以报燕国耻辱。”荆轲抱拳，继而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舞阳一定会好好辅佐先生，定然不会失败！”秦舞阳也随之宣誓，而后便在这易水前，在燕国的国土上做最后的告别，整理行装，准备登车远行。

　　寒风掀起了发梢，衣角，凛冽进他们的骨血中，一场悲凉的践行，每个人的心中都和这荒原一样悲凉。

　　这时，远远一个白色的影子伴着漫天风雪悄然而来，看不清楚面庞，扬起的三千青丝令人觉得恍若仙人，姬丹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忙唤秦舞阳停下。

　　荆轲此时已然踏入车内，急忙探出了身子，可欣喜的表情却一闪而逝。
　　“高渐离。”他跳下了车，迎上前去。

　　“我是特意为你送行的。”那人一袭白衣上落满了雪花，想必是匆匆而来，而此时却衬得他更加超凡脱俗，美得不可方物。

　　荆轲不语，依旧是凝重的神色，帮助高渐离拿下了他背上的筑。

　　“昨晚我终于谱出了这曲易水寒，权作为你送行。”他说着，便在雪原上坐了下来，姬丹见此，赶忙让人取来毯子，却被高渐离拒绝，他就坐在这漫天白雪中，为荆轲演奏最后一曲。

　　他的衣袖在风中翻动，指尖流泻出悲伤的乐曲，荆轲阖了眼，静静地听着这最后一曲诀别，但如果他睁开了眼睛，一定能看见高渐离和白茫茫的天地融为了一体，演绎出了一幕旷世的绝唱，用他全部的才华，在荆轲面前绽放出他生命中最瑰丽的光彩。

　　但荆轲眼前此时却是另一个人。

　　【我的匕首呢？你一直带着它么？】面前又是那个少年的身影，却好像随着琴声，在这雪原上，一步一步远了。

　　“是啊，一直带着呢。”他喃喃自语道，睁开了眼睛，被冰冷彻骨的雪花覆上了眼眶。

　　乐曲突然激昂，荆轲看见高渐离的脸，悲凉中带着最后的一抹微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合着乐曲高声唱了起来，就和以前在酒馆时一样，高歌出慷慨激昂，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绽放出自己全部的光芒，对着这易水，就仿佛对着曾经在易水边立誓的人。

　　长歌当哭。

　　弦歌已停，姬丹及众宾客都被荆轲高渐离二人这一曲易水寒所震撼，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姬丹才高声道：“有生之年能闻得此曲，实乃丹之大幸，荆卿此去秦国，也必定有吉星高照。”
　　荆轲向太子及众宾抱拳示意，又向高渐离深深点头，才返身登车。

　　仿佛为了斩断心中的情愫，他登上了车，却再也没有回头。心中的哀伤蔓延，浸透了悲壮，随呼吸深入骨髓，欲罢不能。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马车渐渐远去，高渐离仍站在原地，凝望着雪地中渐渐变小的影子，直至那影子小到在视线消失，还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