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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宗对高演说要一起学习的事确是不假，只是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又骄纵蛮横，高演并未将他的话全然放在心上。去教导高殷之时，也没有特地差人告诉他。这样的混世魔王，又怎会安稳坐在桌前安于学习，更不会听他教诲。
然而高延宗那时还是去了。
他带着随身内侍偷摸到高殷宫中，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嘱咐周围的宫人不要出声，自己蹲在书房门口听起了壁角。
“六叔，父皇一定……很不喜欢我吧。”是高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高演很是亲近。
“怎会。”高演冷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你父皇特地叫我来督导你学习，自然是十分关心你的。”
“呵，”高延宗听得高殷苦笑一声，“我倒要因为这种关心而感激父皇了。”
“……”高演一时没做声，高延宗只听得殿内纸张翻阅之声，站起身来想进去，就听得高演说道：“不要和高延宗比。”
高殷长叹一声，说：“我竟不敢和他比。”
高延宗有些不明所以，但又觉得有些郁闷，向来和自己交好的太子哥哥竟然和高演相处融洽。可高演又从不愿正眼看他……
高延宗伸手捶捶门，内里很快有人打开了门，是高演。
高演看到他，也不意外，高延宗仰头叉腰冲高演得意地笑：“六皇叔，我还是来了呢。”
高演没说什么，高殷倒有些惊讶：“弟弟这会子怎么来了，六叔正要检查我功课，可陪不得你玩了。”
高延宗从高演的身前窜到高殷身边，抱着高殷的手臂笑道：“弟弟今日也是来学习的。”
高殷笑了：“弟弟要学什么？”
高延宗直直盯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高演：“我跟六皇叔说过了，让他教我。”
高殷望向高演，高演点点头。
“……”高殷有些微妙地望着高演，又碍于高延宗，当下只得说道：“今日，我就陪弟弟一起学吧。”
高演在桌上铺开一张米格纸，对着高延宗说道：“你且写几个字我看看。”
抓抓脑袋，高延宗望着高殷书桌笔架上大大小小的毛笔有些为难，高演体贴地取过一支替他吸好了墨递给高延宗。
高延宗握着笔想了半天，求助地望向高殷。
高殷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得高演说：“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高延宗苦着脸开始写。
写了一半抬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会写‘延’字了。”
高演伸出骨节修长的手点点下一个字格：“宗。”
高延宗便写了。
写完后高延宗也看不惯自己蜈蚣爬一样的字，丢开笔正要把纸团一团丢了生怕高演嘲笑他。
高演将纸压住不让他丢掉：“把笔拿起来。”
高延宗赌气道：“写得丑，我不写了！”
高殷在一旁看着，哄道：“弟弟莫要不高兴，我去叫小厨房给你弄点心吃好不好？”
“好！”高延宗裂开嘴，正想借机逃避练字这件事，高演却没有放过他：“接着写。”
“我不！”
高演便将手下压着的纸拿出来撕了：“好，那便不写。你可以回去了。”
"你可以回去了"——一句话将高延宗气得大怒，登时红了脸，大叫道：“我不回去！”
高殷连忙劝：“好弟弟，莫生气。”
“六叔要赶我走！”高延宗撒泼惯了，一不顺心就是一吼二闹，直到对方顺了他的心意才罢手。
高演不理会他：“我并未赶你，只是你不想学，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高延宗脖子一梗，抓起笔：“写就写！我才不是没用！”
高殷忍不住掩着袖子低低地笑了，高演也有些无可奈何，对高殷说道：“去吧。”
高殷点点头，转身出门去了小厨房。
高演替他铺好纸：“写吧。”
“还写名字吗？”高延宗撅着嘴闷闷地问。
“嗯。”
高延宗跺了跺脚，下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高”字。待到“延”字他又为难了，却又赌着气不愿问高演，高演也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做声。站了好一会儿，高延宗僵着手臂投降了：“我不会写……”
高演轻轻地握住了他拿笔的右手，侧身靠着他。高延宗被他凉凉的掌心一握，整个人抖了抖，正要回头，就听得高演在他耳边命令道：“认真看着。”
定了定心神，高延宗随着高演的带领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工工整整的字。
——延。
高延宗第一次发现原来字也可以这样地好看，而且还是自己的名字……再一对比自己那个狗刨一样的“高”字，高延宗的脸简直烧得可以给高洋烫一壶酒送去。
天保九年，高延宗已然17岁。跟着高演好几年，他早已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也难怪。从小到大，在高延宗的身边，从没有人忤逆他，也从没有人敢轻视他。他是高洋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高演的眼里没有他。
高演只当他是皇兄最宝贝的皇子，于他并无特别的感情，所以对于高延宗的讨好与无理取闹，他向来无谓计较。这也就是为何高延宗每每对视高演，都觉得像跌进了极深的潭水里，平静而又看不到别的东西——高演从来只是不在乎而已。
要让高演的眼里看到自己，只有依靠自己，而不是倚仗高洋的宠爱。
因着高洋的要求，高演常去高殷宫内看看，然而甚少对高殷教导什么。高殷喜欢阅读古籍，高演由着他去；高殷请了师傅到宫内讲学诗文，高演有时也坐在一旁听着。只是高洋懒怠管理的折子，高演便挑着一些让高殷学习如何整改批复。
高殷这几年，已经颇有君王风度，温裕贤良，在民间也有不错的名声。他得益于高演的教导，不免对高演越发信赖。
这日天气炎热，高演下了早朝歇在了皇城的行宫内。午觉后便带着这几日挑出来的折子去了高殷宫里。
见到高演来了，高殷忙命下人往风轮里添冰块，生怕高演受热。高演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小题大做，让随侍将折子放到高殷面前：“这些日子你父皇还未看的折子，你便一同批了吧。”
高殷随手拿起一封，翻开看了看：“又是三台之事……”
高演捏捏眉心：“是啊。近日皇兄因为修建三台宫殿的事引起了诸多的不满，竟连我也压制不下去了。”
高殷眉毛一跳：“六叔的意思是搁置不管？”
高演看着他皱眉，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怎么管……我暂时还未有法子。皇兄已经听不得劝，我求见几次都被挡了回来，他铁了心不理这事了。”
高洋一时兴起，决定在都城郊外修建一座三台宫殿。要求严苛，稍有不如意就对负责的官员打骂责罚，光图纸就已经修改了不下十遍。负责画图的官员险些在朝堂上屁滚尿流地将额头磕烂。高洋为了三台宫早日修建完毕，下令要求全城身体健康的成年男子全部必须参与工事，否则斩首处置。大臣们都觉得此举太过，小心翼翼地上了几道折子希望高演代为劝诫。高洋知道这些谏言的存在，也不发话，照旧置若罔闻地花天酒地。
此时的高延宗仍旧像几年前一般蹲在书房外听壁角。
听到三台宫一事，高延宗捂着嘴有些惊讶。
“延宗，听壁角的习惯怎么还是不改。”还在愣神，门已经开了。
“小叔叔……”高延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进来吧。”高演眼神柔和，并无责备之意。
高延宗吁了一口气，踏进书房。
“父皇修三台宫，真的这么怨声载道吗？”高延宗迫不及地问。
高殷为难地看着他没说话。
高演在一旁慢悠悠地说道：“将田地的主要劳力都命令去修建三台宫，并抓来了寡妇慰劳他们，你觉得，这是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高延宗鼓起双颊，摇了摇头，“可是父皇对我说，他前阵子做梦了，梦里有神仙说要修三台宫殿呢，不然大齐会亡国的——”
高殷和高演无奈地对视一眼，高殷说道：“即便要修，也不应用如此手段……”
高延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高演也未接话。
三人便都沉默了下去。
高延宗在高殷那喝了两杯茶，高洋便差人来寻他。
高殷待到高延宗走后才对高演说道：“我突然有个办法。”
高演放下茶杯让高殷继续。
高殷说道：“让弟弟去劝劝父皇……说不定能奏效？”
高演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衣摆：“可以一试。”
西巡晋阳的时候高洋特地带上了高延宗，命令太子高殷监国。高延宗得知高演也一同留守宫内，便有些不乐意。
“为何不让小叔叔一同西巡？”高延宗撇着嘴跟高洋撒娇，“我想让小叔叔一起去。”
高洋慈爱地望着他：“朕这一西巡，朝政事务都交给了太子，你小叔叔要留下来帮帮他，免得他出差错。”
听得此言，高延宗只好作罢。
临行前高延宗特地去找高殷和高演饯别，高殷趁机将他拉到一旁，说了三台宫殿谏言的事情。
高延宗眨眨眼：“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要我去劝劝父皇？”
高殷点头：“正是。”
高延宗有些为难：“可是……父皇说了三台宫一定要修的。”
高殷扯扯他的衣袖：“傻弟弟，我并不是让你劝父皇不修，只是……”
“只是什么？”高延宗睁着双眼问。
“君主应勤政爱民，体察疾苦。父皇这样抓壮丁，民众苦不堪言，又有什么好处呢？”高殷循循善诱道，“你劝劝父皇，让他把工事缓一缓，这样，那些大臣总不至于再有什么不满。”
高延宗就着高殷的话想了想，应道：“好吧，那我就去跟父皇说一声。”说罢又扑到高演身边说道：“要是不成，哥哥和小叔叔可不能怪我。”
高演正在一旁翻折子，见到高延宗想小猫儿一样在他身边巴巴地望着他，便道：“倒是奇了，我又没说什么，你成不成，我为何要怪你？”
“父皇说了小叔叔跟太子哥哥是一边儿的，”高延宗嘟囔道，“太子哥哥不满意，小叔叔不也是不满意么。”
高演放下折子，笑吟吟拍拍他的脸：“人倒是大了，心性竟还是个孩子。说风就是雨的脾性要改改。”
高延宗扭了扭身子：“小叔叔说要改，延宗改就是了。”
高延宗在西巡时把这事跟高洋提了提，高洋斜睨了他一眼：“凭你的脾性，想不到这一点。好孩子，告诉父皇，是谁教你说的这一套话？”
高延宗乖乖地说道：“是太子哥哥说的。他说这样那些大臣就不会说父皇闲话了。”
“乒呤乓啷”一阵巨响，高洋一抬手掀翻了面前的矮几，怒骂道：“好个太子！真是我的好儿子！我还没死就想着怎么当皇帝是不是？！当真是我的好儿子！”
高延宗被吓了一跳，连忙抚着高洋心口劝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高洋胸膛起伏了一阵，高延宗见他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又道：“其实太子哥哥也没有说错——”
“混账东西！”高洋挥开高延宗的手，“他没错？他心里朕就是个无用暴戾的昏君！朕晓得他是有了一些些的好名声，这下子倒想把这江山直接抱在手里了？他还只是太子！朕还没有亡！朕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替朕管理这大齐！摆驾回宫！”
高延宗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暗道不好，这下果然把事情搞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