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他抬头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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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正是夕阳西下。
雾霭沉沉的天际，城墙那边的日头已无踪迹，夏季特有的闷热联通蝉鸣的聒噪，压在每一位徐国将士的心头，当然也包括了卫离。
此刻，卫离与八千将士正站在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在越击越烈的战鼓声中与对方三万敌军做最后一战。徐国的王正在逃向南方的路上，皇城内里已是一座空城，但陈齐两国的士卒渐渐逼近城郭，丝毫没有停战的意思，只齐国的副将带走一队人马前往南方追赶。
八千对三万，实力悬殊举目可见，这八千人中，每个人都深知，自己此刻不过是个徐国死士，这场战役中，他们必死无疑。但他们留下，有的是为了忠，有的是为了义，希望以自身血肉之躯换得城内多一些百姓的逃亡。
卫离神色凝重，他是数千无名卒中的一个，面对刀光剑影，他并不畏惧自己的死亡，心头牵挂的是吕顷月——这个安静寡淡的女子，不知她现在是否已和她的母亲安然离开。
正想着，卫离一个转身的须臾，眼角赫然出现一抹淡兰的熟悉身影。
是顷月，她双手被捆，一步步被人踉跄的拖上城楼，强行压制，垂首于在陈国的秦将军面前，无一不暴露此时的狼狈与颓然。
卫离见她这般，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涩，恍惚间感到手臂猛一呼痛，是在方才怔神之时被陈国士卒暗算了，多名将士对他合力围攻，卫离急着探看顷月，可是待他奋力从血场中杀出后，闯入他眼帘的，却是顷月被推下城楼的摸样。
他可以明显地看到顷月眼中的惊讶与不可思议，她发间的银簪几经摇摇欲坠后落下，及腰的长发尽数散开，有一种残破的美，直到消失在卫离的视线中，城外的战棋飘摇，军士的发号施令并没与之前有任何改变，但卫离心中的世界依然天翻地覆，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在城门的另一边，顷月或许已血肉相离，被千军万马踏遍的样子。
那一瞬间，卫离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脑中一片混沌，唯一残存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城门外找到顷月，带顷月回家。
此念一出，杀意锐不可挡，他双眼充血，不要命一般杀出重围的摸样令所有人赫然，他自己也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魔鬼，刀起刀落间，徒留一片血光……
卫离感到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身体轻而飘忽，他的手臂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想用力挣开，却又无力可使，耳边有军队练兵的呼令一声比一声响烈地撞进耳朵，最终他睁开了眼。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眼前是一处屋舍，屋内有淡淡檀香萦绕，屋内摆设简单却不失大气，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全身酸痛，手臂被绷条绑着，可见其伤势严重，门外的人应是听到了屋中动静，一步步走来，脚步稳健。
“你醒了？”卫离侧目望去，一位身着布衣却气宇轩昂的男子正立在床边，身形与气势让威力感到似曾相识。
“你是谁？”卫离开口，但昏迷多时，令他声音沙哑，那人微微皱眉，问：“你还记得那日你昏迷在战场上的场景吗？”
那日……
那日卫离只感到自己如同鬼刹修罗般斩杀每个阻挡在自己奔向顷月的人，他这般发狂的举动在战场上引起不少轩然大波，一时令陈齐两国的精兵都有些畏惧，不敢靠近。最终他精疲力竭，单刀支撑自己无力的身体，周围的人皆举起长矛，想他穿心而死，连他自己都以为此生期限将至，却听得一声阻止，周围的士兵让开一条道路，卫离费力抬眼，是齐国年轻有为的陆远将军，正策马向他缓缓而来，卫离想站起来，却已经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现在细细想来，那日陆远在马上身着战甲睥睨的样子，与眼前的身影不谋而合，眼中带着同样的光亮与智谋。
卫离垂眸沉吟道：“陆远将军……”
陆远笑：“不想你竟知道我。”他本以为卫离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毕竟能得到他陆远的相助和垂青并不是件寻常事，可是卫离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之后，嘴角牵出一丝苦笑，瘫软在床上。
“为什么要救我呢？”
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战场上呢？
陆远一怔，心下好奇，反而更加觉得有趣，卫离的眼神的的确确是一派昏沉灰暗，陆远上过那么多次战场，哪怕取的是敌军首领的首级时，也会从敌军首领的眼神中窥出一丝求生的欲望来，可卫离没有。
“你不想活，这倒有意思，就算如今徐国已灭，可到底我方的将士未曾杀过那些无辜的百姓，就算是为了家人，你就不想撑一口气？”
卫离摇了摇头。家人？他还哪里来的家人，卫离从小便是孤儿，他自有记忆以来，生活就只有一日日的流浪，从楚国到魏国，从魏国到徐国，他得到过很多人的白眼，也受到过可怜的施舍，但在这个动荡的时局下，从没有一人愿意收留。
直到他遇见顷月母女，她们是他唯一的家人，可老天多残忍，给了他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却在短暂的幸福之后连本带利，剥夺了他在意的人。
帐外有哨兵前来，据其对陆远的报告，徐国城内的所有尸体都已安置妥善，只等下葬。
卫离本是枯败的脸上却闪现了一丝希望，他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他没能和顷月母女一同赶赴黄泉路，那他就用他的下半生守在她们的墓旁，报答她们当初救济自己的恩情。
心中这么想着，他便飞快的翻身下床，向陆远求得不让他们动手葬尸的请求后，一言不发的冲出帐外，门外前来报信的哨兵想截住他，却被陆远拦下，看着卫离远去的身影，陆远笃定的说：“他会回来的。”
齐国的营帐里城内不远，可卫离身上带着伤，每走一步都格外疼痛，待他步入皇城时，黑夜将尽，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昔日辉煌的皇城此时却像个迟暮的老人，卫离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在城内寻了一天，从破晓到黄昏，他翻了那么多具尸体，身上满是血腥的腐败气息，可找遍了都没寻到顷月。
卫离有些颓败的走出城门，夕阳已渐渐落下，正如兵败城破那天一样红的令人心畏，卫离抬起头，望着高高的城墙，脑中浮现出那日顷月落下的背影，想象着顷月站在城墙上时，一向坚强的她是不是会流露出脆弱的摸样。想着，卫离眼前仿佛的确出现了顷月的身影，那日从城墙上落下的样子，是他见过最破碎的画面，他低头悄悄拭泪，却瞥见城墙外的护城河，心中瞬间激动万分——或许顷月落入了护城河内，她的水性绝佳，也许已在那场战争中逃出生天。
卫离迫不及待的一头扎入水中，想寻找些什么，河水随着入夜渐渐冰凉，如正一样刺入他的伤口，卫离的心如是疼痛。
他找遍顷月落下的地方，却只寻到顷月发间的银簪和一张卦象牌，卫离全身湿透，坐在护城河边，握着那只银簪，目光空洞，好似灵魂早已飘远，他身上的衣裳已被晚风吹干，却仍散发出潮湿的味道，他抬头望向远而明亮的圆月，突然想到，初次见到顷月时，也是这样一派沉醉的月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