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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这间房间的 ...

  •   这间房间的装潢较瑾轩先前待的那间更加典雅别致,屋内陈设摆饰一律是古朴大气的风格,一张四折紫檀雕凤纹龙木屏将雅间由中对半隔开,瑾轩默不作声,只小心翼翼地从木屏接缝中向里探望。

      屏气凝神望了半天,只看到一方花梨木质四仙桌的尖角和一只青瓷束腰圆面矮凳,这时里面那人突然开了口:“松渃公子再不进来,菜可都凉了。”

      瑾轩微微一震,这声音温如润玉,稳似九鼎,声线明朗清冽,音色芳沁涤荡,仿若六月深山林泉酝酿出的清酒,别样的甘美醉人。既已被察觉,瑾轩也不再扭捏,干脆大方的绕过屏风一览那人的庐山真容。

      饶是有所心里准备,但真正看到那人时瑾轩还是出乎意料的“咦”了一声,他面容清秀皎然,双眉饱满舒展,鼻若悬胆,唇似冬梅,迎着瑾轩好奇探寻的目光,却不躲不避亦不愠怒羞赧,只稳稳地坐于一方略微含笑地品着手中的茶。

      一巡看过,瑾轩却不动了,黯了脸色,内心渐渐沉重起来,原来如此……雾影公子的暗示,小琥小珀态度的转变,所谓的有惊无险,都是因为这个燕公子——身体异于常人。

      瑾轩看着他身下的紫楠轮椅以及隐在他蓝靛色外衫后的双腿呆立发怔,半晌后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般急忙撇开眼,他局促地抬头看向那人的脸,却见对方也正笑意盎然地回看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刚才自己的失礼之态,他微眯了眸子,颇有意味地审视着瑾轩的一举一动,一情一态,然后笑意更深了三分:“松渃公子不必拘束,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水,大家交个朋友,仅此而已……”。

      对方坦诚磊落的态度更加村托出瑾轩的窘迫无措,那人看他踌躇半天仍旧没有动作,于是再度开口道:“夜色漫长,公子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先请就坐吧!”瑾轩依言挑了个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下,他默默看在眼里,然后又拱手笑道,“鄙姓燕,单名青,字泽芝,贡阳本地人士,17岁侥幸中探花,弱冠后三月落水遇礁致下身瘫痪,22岁返乡开设染坊,如今为贡阳第二富,掌控开封、陵江及禹州三地的丝绸纺织成品交易,现已20又7,家住贡阳东城郊的霖鉴山庄,至今尚未娶妻——”。

      “等等!”瑾轩云里雾里中突然一个激灵,这算是怎么回事儿?这、他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像是来招婿的?瑾轩感到有种不祥的寒气直往头顶冒。

      “公子不必告诉我这些,我其实……”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被绑来的,并不是这里的相公?还是直接撒泼耍横,想办法打发他走?瑾轩暗自衡量其中利弊,思来想去,觉得此举并不妥帖,若是谋算失策,反而得罪了客人,估计更难以脱身,还是先暂搁不表。

      “松渃公子不必惊惶,如刚才所言,燕青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并无他想。既然要结交朋友,自然要坦诚相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子请务必相信在下所言非虚,若是有所疑虑,燕青可以倾力证明。”

      “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我们不过偶然结识,又仅有此短暂缘分,翌日后大家天各一方各奔东西,还谈什么朋友……”。

      “各奔东西?松渃公子要去何处?”瑾轩惊觉自己方才失言,内心一滞,连忙补到:“不,我的意思是松渃不过是锦钰庄一个小小的男倌,哪儿能高攀上公子您这样的显贵,还请公子莫要折煞了我!”

      燕青微敛了眉,摇头坚定的道:“佛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其实燕青并不常来锦钰庄,今日偶然来此,正巧碰见松渃公子首度登台献艺,短短几句,令人眼界大开,当即我就想着一定要结交公子,因而才有了现下之景。至于公子所说高攀一词,恕燕青并不赞同,结贤纳士,重在情义二字,只要志趣相合,又何必在意那些陈旧繁琐的身份礼教?我看松渃公子,不像是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之人。”

      瑾轩听到他那番话,竟然升出无比的激昂亢奋之情,又想到当初自己对姜兄的那段说辞,简直如出一辙!这个燕公子真不愧是探花郎!谈吐气质思想都绝非常人能及,若不是碍于自己如今的尴尬身份,瑾轩恨不得能立刻和他把酒言欢,畅谈古今!

      “好!燕公子一席话令松渃醍醐灌顶,胜读十年圣贤书。就冲着你的这句‘志趣相合’,我今日就破例交你这个朋友!”瑾轩兴致高昂,只一瞬就全抛了前一刻的拘束和窘迫,倒上两杯珍珠红,递一杯给燕青,二人于空中爽快一碰,随即各自仰头饮毕。

      瑾轩本就是开朗无拘的个性,只是自从出了明州后的这番遭遇,实在是让他无法如往常一般开怀畅快,如今虽是莫名其妙被拐到了贡阳,还莫名其妙成了锦钰庄的男倌儿,但一直绷着的这根弦,不知怎么就在心力交瘁加上酒的作用下松懈了,惯常高筑的防御工事也渐渐分崩瓦解。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谈天说地话古品今,咋一看也是乐趣横生相处甚欢的场面。瑾轩又呷了一杯酒,不住的点头咂舌:“嗯,好喝,好喝!”

      “这是锦钰庄自酿的珍珠红,独一无二的清冽酒色、醇厚口感乃是其招徕往来酒客的密宝。”燕青悠悠地转着桌上的酒杯,默默数着殷红的酒面上涤荡开的对案那人映着跃动烛火的层层倒影,半晌将视线落到那嫣色玉面碎影的本体上。

      “松渃公子,我能——”话还没说完,瑾轩却先一步抢去:“你方才说你家是开染坊的?那、你能染出这种颜色的布匹么?”说完指了指自己的绛色锦缎外裳。

      “当然!公子若是对染布好奇,燕青随时欢迎你莅临霖鉴山庄自探究竟。”说完却微沉了头思忖,似乎染庄还没有染过这般深重瑰丽的红,而自己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颜色。想到此处,燕青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瑾轩,且不说他异于锦钰庄其他男倌的别样气质风度,光是那一身从头至尾的华袍锦缎就是他人无可比拟的,这墨色烟竹白底内衫的质地分明是江南一带的特色绢纺,外袍上的切花月季经扎染丝绒线勾边,又用精细的手工刺绣挑了肌理纹路,仔细瞧来,这切花月季绽得繁简得当,大小适宜,勾勒花蕊花柱的蚕丝金线清晰可见,花瓣上的脉络筋纹粗略一看并无印象,但若用手细细摸过,必能感到其如渔网一般错落有致的精密结构,实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典型。燕青是这方面的行家,一针一线在他眼里都被无限放大,这身打扮看起来简洁大方、自然随意,实则精工细琢,门道颇多。

      若只是锦钰庄一小小男倌,又如何得来这身不寻常的装扮?那人可不像是会在男倌儿上多费功夫的。另外他的言语举动,似乎都与惯常男倌的反应相去甚远,这个人……到底是何来头?

      瑾轩已然酒气上涌,开始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只把头搁在桌面上,想以这冰凉的触觉舒缓自己混沌发热的绯色双颊。

      燕青看他醉态毕现,于是试探道:“请恕燕青唐突,公子决定结纳在下则表明公子信任于我,得友如此燕青深感欣慰!既如此,我有一个小小心愿还请公子务必应求。”

      “燕公子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瑾轩埋首喁喁细语,那声音软糯香甜,似絮语又似低喃,恰好勾起了燕青心底久违的那片柔软。

      “公子可否告知燕青真名?”

      “……”瑾轩抬了软绵的手,稍微挑开额前一丝墨泽散发,犹疑地看向燕青,那张脸泛着醉后的晕红,映着颤栗的烛光漾开一圈嫣然浅笑,如画的眉目在顷刻悄然灵动生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仅是沉默地看着他,不饰温言软语,也彷若含情万千溢满心间。

      对上那么一双水杏般的眸子,燕青忽觉心蓦然一滞,此情此景,虽算不上两情相悦,也倒是难得一遇的美事一椿,思绪正待无声延展,却被对方突兀的开口打破了片刻旖旎的气氛。

      “英雄自古半屠沽,姓氏何须问有无。起舞吴钩人不识,飘然散发走江湖……”瑾轩闭上眸子,轻飘飘地吐出这么一句,立时让燕青有些怔恍难堪举足无措。他只以为对方会婉拒自己的请求,着实没料到这个看似酒醉的人儿会有这么机敏的一答,确实始料未及。此话一出,意味明了,再不可寻根究底,只好就此作罢。

      好在燕青才思敏捷、气量过人,转瞬就不动声色地化去面上尴尬,他含笑再度为瑾轩添满一杯酒:“松渃公子好才情!来,燕青再敬你一杯!得友如此,当浮一大白,今夜不醉不归!”

      岂料举杯一看,对方已然陷入酣眠,小小的鼻翼轻微扇动,密致纤长的睫毛在卧蚕处投下浓墨的黑影,两瓣绯色面颊似五月水蜜春桃,润泽饱满,红白相宜,令人禁不住一品芳泽的蠢动欲望。

      因着身子不便,燕青自瘫痪以后就再没碰过女人,又加一直忙于打点庄内事务和经营自家染坊,也没有那个闲心往那方面想。谁知如今看到瑾轩的醉态,不知怎地下腹忽的猛起一股燥热,燕青大惊,当即就骇得抓紧了轮椅的把手,试图努力镇住这股邪火,但一看到伏在桌上那人乖顺安眠的模样,那邪火竟如决堤之洪,汹涌蔓延而上,相持对抗间,竟呈现出势不可挡滔天覆日之态!

      燕青正进行着理智与欲望的殊死挣扎,一不小心弄出了较大的动静,扰得睡梦中的人不耐的转了个身,将面背向了他,随即又继续与周公夜话。燕青停了动作,僵滞在轮椅上,按捺半晌,直至瑾轩发出均匀细腻的吐息后,才大大地松了身子,瘫软在椅背上。

      前一刻的燥热已消弭殆尽,只留满额冷汗。他深深地吐出满口浊气,而后抬起袖口往额上随意一抹,又盯着袖口上深色的斑斑汗迹喟然一笑:多少年过去,还以为再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燕青理了理衣着,然后将轮椅沿着四仙桌推到瑾轩面前。就着窗棂外投射进的皎然月色,他平和又脉脉含情的目光细细地在瑾轩面上流连。他试探地伸出一只素净的手,却在将要触到那嫣色面颊的咫尺间收拢了五指,转而勾起食指沿着对方精巧的下颌轮廓密密地描画、摩挲。

      指间的触感是绝无仅有的,是教人心神荡漾的。那下颌线,本就是无比勾人缠绵的形状,又加那堪比上等丝绸的滑腻细嫩肌肤,二者叠加,效果斐然!

      燕青凝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睫,面色变换几重,嘴唇开阖无数,终究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只缓缓抽回右手,找了张薄毯替他小心掖好,然后转动轮椅出了房门。

      严冬二月,大雪将停。

      房梁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一尺长的冰棱,偶尔几滴消融的雪水沿着圆润光滑的脊柱蜿蜒而下,聚泪成泉,汇成一弯叮咚绵延的浅溪。屋外突兀狰狞的古树覆上一层厚厚的雪绒,倒呈现出别样的静谧安宁。

      暖融融的冬日阳光刺透阴寒湿冷的屏障投射向万物,唤出漫长冬眠后的第一次舒展。身子笼罩在明黄亮眼的日光中,整个背从里到外都是热乎乎的,教人好不舒服!

      放眼望去,整片纯色的皑皑白雪中蓦然冒出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红点,一个身披绛红单龙戏凤飞天腾云斗篷,头戴貂裘绒帽的少年在一片狼藉的雪堆里忙得不亦乐乎。

      他裸露在外的小手里抓着两大把白灿灿的雪球,一手一下,将那雪球往一个较大的雪堆里扔去。接着,他攥了攥冻得麻木通红的小肉拳,然后拧紧了秀气的双眉,咧嘴大喝一声“呔!”,就义无返顾地扑向那泛着惨淡白光的雪堆中……

      1个时辰后,那堆碎雪终于被堆弄成了一个体肥五短的小雪人。他抹了抹脑门儿的热气,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不过这雪人颜色太单薄了,加点什么好呢?脑中灵光一闪,他拔下自己的帽子,扣在雪人的光头上,还调了调位置。才舒了口气,岂料劳碌刚歇,还未来得及仔细欣赏这雪人一番,横空飞来的一剑就将半天幸苦的杰作毫不留情的一劈为二!

      “你、你做什么?!”瑾轩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指着面前的人厉声诘问。罪魁祸首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收了剑背负在身后,然后踩着歪倒的雪人走到瑾轩面前立住。

      他毫无预兆的面上突然闪过狡黠的一笑,紧接着伸出左手死死捏住对方的鼻尖。

      “你放手!好痛!”瑾轩挣脱那人的魔爪,气急败坏的双颊上蒸出一抹淡淡绯色,“你练剑就好好练剑,做什么要毁坏我的小雪人!”

      皇甫卓轻哼了一声,又点了点他通红的鼻尖:“你看你鼻子都冻红了,还顾着玩!要是着凉了又得挨夏侯门主的骂,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怎么就你冥顽不灵、死性不改?还敢把帽子脱了?你胆子也忒大了啊!”

      “鼻子才不是冻红的!是被你捏红的!”瑾轩委屈地揉揉鼻尖,声泪俱下的控诉肇事者的恶劣行径,“这雪人我辛辛苦苦堆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才形态初现,你倒好,一剑就给我毁了!我不管,你要赔我!”

      “赔?怎么赔?赔你一剑倒有,赔这歪瓜裂枣可没有!”

      瑾轩再度拧紧双眉,不可置信地看向皇甫卓,随后一把推开他:“你才是歪瓜裂枣!你是、是元凶巨恶、罪魁祸首!全都赖你!”说完俯身捡起地上粘了细雪碎末的帽子,转身就要逃跑。

      皇甫卓眼明手快,一下捞住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声线凌厉,音调一下子冷了好几个度,瑾轩被他突如其来的震怒给怔住了,半晌挣了挣手臂,却被他铁钳一般的大掌箍住,丝毫剥离不得。

      “我说你是罪魁祸首!全都赖你!”瑾轩闷头一阵大吼,气势上丝毫不输高他一大截的皇甫卓,然后昂起头,倔强地回视对方出离愤怒的眼眸。

      二人皆在气头上,互不相让僵持不下,皇甫卓实在没想到临到末尾那人居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这话虽然说得无心,又是一时意气之言,本不该当真,但听到皇甫卓的耳朵里,却俨然变成了另一番意味。每个字都似曾相识、似曾耳闻,又仿佛字都不是字,话也不是话,而是凛冽的冰刀,一层层剥开那包裹残忍真相的彩色糖衣,既像赤裸的讽刺,又似绝不留情的嘲笑,一字字、一声声将他推入地狱无底深渊,煎熬着、痛苦无比地被黑暗一点点蚕食吞噬……

      “你走!”皇甫卓冷冷地道,随即松开手背向他。

      “走就走!”瑾轩用力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离去,帽上粘连的大块碎冰很快融成冰水沿着帽尖儿滴落在他的领口里。他走着走着打了个哆嗦,封紧了前襟,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把满头的冰痂雪水甩开,也把脸上两行滚烫的泪珠儿甩掉……

      “嘶~好冷!”瑾轩浑身一抖,猛然清醒过来。他揉了揉被枕得僵硬的手臂,捡起掉落在地的毡毯搁在腿上,毡毯表层还留有一丝余温,房间里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桌上残羹冷炙零零散散,白瓷高腰酒壶承贮的珍珠红只余小半盅。夜已深,琉璃珠帘外徐徐灌进几波春夜寒风,酥酥麻麻地唤出呆滞的屋内人满背的颤栗。

      他抱着那块残余的温暖,脑中闪过方才梦境片段,又觉寒意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陡然侵袭而上。是了……那不是梦,不只是梦,是一路走来的一点一滴,是人生画卷上匆匆却浓墨的一笔,是只属于他和他共同的年少春华。

      经方才短眠,瑾轩暂褪了困意,酒意也稍稍散去,于是趁着萤月华开、夜花弥香信步中院百花园。

      正是各色春花繁茂的时节,百花园内亦是姹紫嫣红缤纷多姿,一股独特的悠然清香和着夜风徐徐而来,瑾轩不禁往那香气源头缓缓寻去,越是走往深处,这香气越是浓烈馥郁,只觉周身芳香四溢,满鼻浮香萦动。

      撩开一帘醉柳细腰,一人孤坐花下石几,对月独酌的暗影便呈现出来。他发丝流泻,泛着氲氲银光,面色沉静,眼眸清冽,其茕茕孑立的背影在这繁盛的花团锦簇之中略显单薄。他头顶是一株巨大的白玉兰树,交缠错落的枝干上星罗棋布地点缀着朵朵纯白无暇的白玉兰,尚未绽开的花骨朵儿或成倒钟状,或成扁卵型,皆为象牙白玉色,基部瓦覆状的叶托处时常带着一圈红晕,已然盛开的呈玉蝶形,翩然展翅欲飞般凌驾于枝节末端,随着夜风上下舞动翻飞。

      其间溢出的花香最为醒目,不知是这白玉兰年久花盛,还是夜静而致人心安谧感官敏感,瑾轩始终觉得这香气浓郁得不太像样,好似要凝气成云般,将石几上那人送入遥远仙境,与这尘世隔离开来。

      那人突然转过身来,对上瑾轩些微惊诧的眼眸淡然开口:“既然来了,松渃公子就陪雾影小酌两杯吧。”

      瑾轩上前一步,歉然推辞道:“不了,其实我方才酒醉过,本只想到百花园里散散步,没想到巧遇公子你月下独酌,并非有意打扰公子雅兴,还请见谅。”

      “无碍。”雾影说罢又斟满一杯,一仰而尽,瑾轩观他眉间黯云深锁,面泛愁闷,状似胸有噫气而不得发,大有趁夜人静,来此借酒浇愁之嫌,于是又开口道:“松渃今日得公子多次相助,心甚感激。无以为报,若公子有何烦闷不解,松渃愿做倾解之人,为公子纾解排遣抑郁。”

      雾影侧头看去,见对方一脸坦然真挚,不禁动容喟叹:“没有抑郁,公子多虑了。南风祭全凭公子自身本领,雾影就算有相助之心,但最终也一事无成,公子若非要将此功劳安架在我身上,只怕雾影担待不起。我虽不知公子因何来此,但今日偶然听得你与琥珀二人闲谈,当即知晓你来历不凡,定是非富即贵。锦钰庄是个大磨盘,迟早要把里面的人碾碎榨干,你不属于这里,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瑾轩微震,这雾影公子不但眼色清明,内心也看得通透,什么似乎都瞒不过他。他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有着远胜清倌儿的气度风姿,却甘做红倌儿,委身人下?来锦钰庄不过一日,却于这短短时光见识到了人生前20年都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象的人和事,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锦钰庄若是个唱戏高台,那里面的清倌红倌就都是台上的戏子,你扮什么角儿,唱哪出戏,还不都是看客说了算,何时又轮得到自己做主?只可惜大多戏子或沉醉或迷失戏中,不分现实与梦境,难得有一个不为外物所扰的雾影,身处泥沼中央,却兀自出浊淖而不染,心洗虑涤,明理自持。

      “既已把这锦钰庄看得透彻,那公子没想过离开?”瑾轩追问。

      雾影眸色深处闪过一丝晦暗,随即缓慢起唇:“雾影并非通天贯地之仙神,不过肉体凡胎一具,如何逃得出这高墙暗牢?再者我如今不过污体残躯,又无朋无亲,便是出了这锦钰庄,又能如何?比之沦落街头,俯身乞讨,我甘愿饮鸩止渴,苟活度日。”

      说不震撼,说不心惊是不可能的。雾影一字一句,冷静清晰,却如磐石落地,声声入耳,字字铿锵,陈论解理,直戳要害。瑾轩猛然想到今后可能的坎坷,一时心惊肉跳、难平焦虑,片刻又转为意冷心灰、无奈怔恍。

      月如银盘,皎洁圆满,头顶的白玉兰于婆娑月光中暗吐芳露,恣意而绽。然而自己到底何时,何时才能重归旧处,换得人月两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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