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56、相思在翠云深处

　　李碧华的饮食档案系列，彻底的勾起了馋虫，一整个晚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五点半，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望天花板，尽想着那些华丽吃喝。诱惑啊！这不像凤姐儿说的茄鯗，虽是垂涎三尺，却只能远远的观赏。饮食档案中的介绍，均是极其平常的，甚至可以用来居家过日子，口腹之欲得以满足，再配上李碧华如妖的文字，也给人添了一份遐思。
　　最早对她写的饮食感兴趣，是《风流花吹雪》里的茉莉仙桃一点红，色彩由清到浓，仿佛看到了那绽放的过程。以至后来听说一种名为洛神玉蝶饮的茶，颜若红酒，便浮想联翩，常将二者混淆。许是那名字取得都太美，适合闲暇的午后，远离尘嚣慢慢的品尝。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的洒落，把十丈软红里的忙碌统统隔绝。微风拂面，清新的醉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指不定还能品出千年前的魏晋风骨呢。
　　那是雅，可惜，没有那等闲情逸致，只能找点儿俗气的冷饮来滥竽充数，像具有越南特色的三色冰、梳打咸柠、椰青冰……早春时节，乍暖还寒，似乎更适宜热饮，只是餐厅里人气蒸腾，喧哗热闹的不得了。叫一杯冷饮，浅尝那清凉一线顺喉而下，犹如檐角朝露在阳光里滴落。檐下是新展的芭蕉，翠色幽然如梦似幻，盈盈托起朝露，舒缓而惬意。
　　印象中的三色冰总是绿压黄、黄压红，界限分明的沉浸在乳白椰冰里，颜色厚重的仿佛甜点，是能饱肚子的。其实这冷饮最漂亮的地方不在三种颜色搭配，而在那碎冰堆砌的小山顶上浇满的浓浓椰浆，沉甸甸的样子，似活化出了明信片上的富士山顶。极目远眺，白雪共云天一色，遥想山的彼端，是茂密幽深的热带丛林，是洗尽铅华的脂腻凝膏，是渺渺相思恨生南国的红豆……
　　因此，喜欢胡乱的叫三色冰为相思在翠云深处，好恶俗的一个名字，偏就喜欢。每次去火车头（多伦多中区唐人街，在Spadina线上），也必点此饮。
　　那绿是冻糕，切成极细的一条条，依稀有雨后竹林的空灵凉沁之感，不过味道平平，好像是只为图那一口咬劲。黄是褪衣绿豆，红是红豆，将两种豆子分别用水煮烂，自是甜糯粘软，不过要切忌煮成豆沙。一颗颗的豆子，同冻糕一起在椰冰中搅匀，再品尝，软硬皆宜。椰奶的味道是慢慢出来的，如饭桌上的酒水，虽是点缀，却不能没有。做了配角后的椰奶，不再霸道，也懂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至理名言。
　　事实上，三色冰解馋尚可，消暑是比不上梳打咸柠和椰青冰。前者不常喝，因咸柠的颜色不好，棕不棕黄不黄，像烂泥。但据说咸柠泡茶有药效，可以清喉润肺，如同香港人腌制的盐桔，可盐桔黄澄澄的，真真鲜妍夺目，还不乏一种喜庆之意。
　　说也奇怪，吮吸着梳打咸柠，第一层味道从来是梅子的酸，就像是初次喝梅子绿茶，那种酸酸的凉意盖过一切，茶香成了陪衬。这梳打咸柠不需要碎冰，放六七块冰就好，沉在水底晶莹剔透。将咸柠亦切成小块，自会悬浮在冰水中，被强光照射，倒也有些像琥珀，卖相变好了。
　　对柠檬，最喜挤汁用其洗手，绝对去油。西餐厅都会为顾客备那么小小的一碗碟，即使不用，那柠檬清香也一点点地弥漫开来，染透了四周空气。餐桌上烛光朦胧，佳肴秀色可餐，仿若诗境。再就是喜将柠檬切片用糖浸，找个密封的玻璃罐，放一片柠檬洒一层糖，三五天后，便可冲水喝了，酸甜可口想必也开胃吧。只是那片状柠檬会在水中支离破碎，剩一圈嫩黄的皮完好无损，搅得清水也有点浊，失去了美感。
　　柠檬制出的饮品，最好看的应是梳打青柠，尤其装在透明玻璃杯中，有玉的质地，几乎等于清凉一夏。青柠唯独少了咸柠的盐味刺激，酸、甜、清、爽，无一不全。但喝起来似乎不够劲暴，那炎炎夏日仍在户外。青柠还有一个好处，吃越南牛肉粉的时候，滴几滴青柠汁到汤中，调鲜。
　　不过认为色泽最棒的冷饮，是椰青冰。清澈澈的碎冰，融着厚实的椰肉，那青，仿佛是湖水倒映的冰川，冰川反射的青天。万里无云万里天，是通透，是虚无缥缈，是胸襟的博大……淡淡的一抹青色，又让人想到烟雨江南，盛在杯中的烟雨江南，淡如流水的人生。
　　轻轻的一呷，滚过味蕾的滋味也是淡的，却自然而然。三色冰有人工雕琢的刻意，梳打咸柠有远古未开的野蛮，可椰青冰无论是色还是味，均无斧凿之气，淡然自若的如同大家闺秀，自有一种难言风华。可实在是不知如何做的，假如有机会自制，肯定抛弃那椰肉，不晓得是不是泡太久了，咀嚼时像肥肉。或许也是这一点，令椰青冰重新回到世俗。
　　这正像做人不能太完美，完美是圣人的专利，而圣人是拿来供奉敬仰的，不是用来交朋友当知己的。日常生活，需要琐碎繁难的安慰，只有这样在磕碰里锻炼出的安慰，才会使凡人有成就感满足感。所以，瑕疵必不可免。甚至于有时，瑕疵带来乐趣。
　　喜欢李碧华的饮食档案系列，还有一个原因，她总能通过饮食文化看到世态苍生，并非一味的聚焦于饮食。或者写一个简单的故事，或者讲一个浅显的道理。何况这一系列的名字都极好听：《给拉面加一片柠檬》、《水云散发》、《牡丹蜘蛛面》、《红袍蝎子糖》、《蟹壳黄的痣》、《焚风一把青》……所以，也就东施效颦了，都道东施效颦勇气可嘉，希望如此吧！不过那故事，那道理，仍旧效仿不来，只能枯燥燥的写着冷饮，基本等于词语堆砌，还好不是酷暑天气，否则多少杯冷饮也解不去心内的一股子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