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苏瑞棠

23、无风的歌

　　Kaori Ekuni，江国香织，1964年生于东京一个文学世家。目前是日本畅销女作家，可谓与村上春树齐名。
　　其实村上的作品，从未看过，之所以会记住这个名字，完全是当年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而她，则有一部《挪威的森林》。至于江国香织，最初知道她是一句广告语——安妮宝贝就是这种感觉。也就开始好奇。第一次读她的小说，是《沉落的黄昏》，封面素雅的就像在喝一盏苦茶，慢慢的品，能品出一点茉莉花香；封底萧瑟，满满的枯黄叶子，仿佛一张漆画地毯，感觉却是枫叶荻花秋瑟瑟般的诗意。
　　可惜，这个故事难以下咽，读到一半就无法不放弃。弄不懂梨果，健吾与华子三人究竟在执著什么？不过文中有一段描写，梨果望着窗外想她因何租下住的这间公寓，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和健吾漫步在林荫路上，那景致，仿佛封底的色彩。当爱人的心已远去，曾经的浪漫必然化成一缕酸涩，不经意的融入血液，再也分不开。但这并不能成为梨果依然在坚持爱着健吾的理由，如果他们的爱情里也有日升日落，那么八年的期限，无疑是太阳落山后。
　　而江国的文字，正如同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叶子，在骤然下降的冷空气中，还保留着余温。那样的不痛不痒，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听过了，无法在记忆库中长期存档。她的故事架构，又仿佛是阴雨连绵的森林深处，小木屋里与世隔绝的生活，感觉和现实脱节，可是人物情感往往晦涩，属于没事找事自寻烦恼的类型，内里有一种空虚以及衍生出的无边寂寞。也许，这就是她的文章总也不能看到结尾处的原因。借来《甜蜜小谎言》是个意外，完全被封面粉粉的熊宝宝吸引，想来也是会半途而废，所以久未翻开。
　　刘黎儿在序言《厮守与不伦》里说这是炸裂的恋爱小说。其实在阅读中一直都没有感受到炸裂在哪里？《甜蜜小谎言》一如江国以往的作品，叙述平淡，却破天荒地读完，只因聪与琉璃子的生活实在太累，累得像多年后被生活摧残到疲惫不堪的柴米夫妻，彼此迁就，却越来越不了解对方，吵架都嫌多余。可他们依旧想厮守到人生的落幕，所以双双出轨，用谎言来维系婚姻。因为在乎，不愿意失去。
　　人只对想要守护的人或是打算守护的人说谎。
　　坦诚相待，没有秘密可言，那种空气不是自由，而是压抑。琉璃子每天给聪报告行踪，例行公事一样。他们是夫妻，早没了恋人的温存与缠绵，剩下不得不遵守的条规。为了维持这段婚姻，男女双方都有牺牲和让步，心底深处的想法又总是不说，尽可能的在行为言语上迎合对方的观点。日复一日，又怎么能不累？因此，琉璃子有了春夫，聪有了志穗。这婚外偷情的轻松与愉悦，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的必经阶段。
　　相信这不是一本鼓励通过外遇来完成婚姻的作品，是江国利用笔下的人物在寻找，寻找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婚姻长久？随着现代人价值观的转变，离婚率逐渐提高，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想要走完余生，那条路，是无形里布满了坎坷。新的旅程，意味着与过去告别，很多习惯都要改。就像聪，那一系列被琉璃子训练出来的礼貌用语，他说：婚前我从不用这些。但是彼此要融洽，也不是一定要像聪和琉璃子那样明明有自己的想法还是要同意对方。
　　结婚三年，两年没有性生活，感觉上这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可他们还要守护，不知道是基于感情，还是习惯。突然想起亦舒的《小玩意》，施与盛分别在不同夏日里的婚外恋，仿佛调剂暑热炎炎的冰淇淋，又是让他们夫妻结合更加紧密的催化剂。有点不可思议，可很多事情，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婚姻生活中所要面临的问题和解决的方式。情人永远是离开的那一个。所以，琉璃子与春夫分了手，聪与志穗的前景，也不外如此。情人，于琉璃子和聪而言，是弥补夫妻关系不可或缺的内容。日本许多女性杂志中都有人投书这样写道：我因为不伦，所以才能对我的丈夫，小孩温柔体贴。到了这一层面，便是社会的问题。
　　江国的法子不过是符合了日本社会的趋势，通过外界来刺激婚姻带出甜蜜，例如聪的想法：与志穗□□后瞒了琉璃子，见到琉璃子反而会对她更好了，同时觉得两人之间似乎也多了聊天话题。虽然不赞同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法子，但世上总会有这样的夫妻，背叛内疚回头继而更为坚定地认定对方是此生唯一的伴侣。人的心是最难预测的，面对感情纠纷，大概理智的逻辑思维不会管用。因此，才有了这部不像江国作品的江国作品——《甜蜜小谎言》。其实最希望看到的，是江国能找出一条在夫妻内部解决本质的路，而不是靠着去外面不伦引发的愧疚情绪来填补夫妻间的不足。
　　总的说来，这故事不错，有现实的成分，不过发展很快，零碎的快。语言简洁明了，有点俳句的意思，却更像电视小说或者电影小说，符合日本社会的一贯作风，迅速的节奏感。可能这也是不喜欢看日本文学的一个原因，仿佛少了古典蕴藏下的细腻氛围，风花雪月吧。在江国的人物身上，也缺乏这一种气质。小桥流水人家，依稀是宫泽理惠穿上旗袍，站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里，与王祖贤对唱《游园惊梦》，细致温婉的叫人怀疑她就是中国水乡女子。百年前的日本女人，和服贴身，举手投足间也是有那种气质的，就像上好的瓷器。小学时音乐老师教着唱过日本的民谣：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呀……质朴而快乐，只是如今，所有的事物均被西方面包香肠的味道熏浮了，揭去故事后，看不到下面本身历史的文化沉淀物。
　　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这样需要静心去品味的感觉似乎找不到了，多是八点档般的泡沫浮华，阳光下五颜六色一戳就破。商业运作，流水线工程。但江国香织还是有过人之处，细节上的点睛之笔，观察力十足。比方形容的八角——那是一种干燥的，怀旧的，浓密的味道。短短的一句话，夹在前后文里，精辟的好像真能从纸上闻到了八角香。另外，她还喜欢写小吃，写茶点，细微中见真章。这是一个懂得生活的女人，也知道如何去享受那种情调，而非简单的为了生存。
　　也许，《寂寞东京铁塔》将会是最后一次读江国香织的作品，还是承认，她的成功不是偶然。只是她的故事风格，不在接受的范畴，沉闷的仿佛几千里高空稀薄的氧气。

　　注：翻译陈系美，居然是那个译《灌篮高手》的，十多二十年前，帅而酷的流川枫，多红火呀！流金岁月，真正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