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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荼蘼谢暖春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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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欢乐的时光似乎总是如此短暂,上帝好像是一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
第二年春天,当花园里新种的荼蘼花开了满架的时候,他答应带她去赏花,初春微寒的柔风里,她披着自己心爱的大红色绸缎披风,轻轻仰头,看见婀娜的春枝上一簇簇盛放的鲜花,偶尔地,也会有几片婷婷然娇弱的花瓣在微风的呼唤里悄无声息的落下,碧莹的泪眼不禁潸然,无论这动人的花儿开得再怎么鲜艳,也总会面对凄苦的凋落飘零。眼前的那一束初雪般洁白的木槿花便是如此,清晨,她迎着光辉的太阳婀娜地绽放着,一朵一朵,那些硕大的晶莹的花儿好似海洋深处奔涌的波浪般拥抱着连在一起,也是像极了一张张花季里少女的笑脸,迎着灿烂的阳光,在一瞬间盛开得甜甜美美。可是,每一天时及傍晚,当晚霞的胭脂静静地为天空涂上一抹艳艳绯红的浓妆。她又不得不含着惜别的依依离开树上那一丛丛温暖的枝叶,旋转着忧伤的舞步娉婷地随风而去,只在这温柔的晚风里留下一缕浅浅含泪的余香。再移开目光,望着自己亲播下的种子绽放出一朵一朵带着甜味的暖暖的浅香,看看繁星满天的夜里,这对深情的爱侣为了他们幸福的未来而双双放上天空的那一盏点亮了灿烂烛光的美丽孔明灯,她的眼中,却是有点点滴滴微苦的泪意弥漫。
“莹莹,你知道吗?我在想啊,若是你这披风绣上镶金的五色丝线,那么……”
“你是说,我小时候演过的神鸟仙子?”
“对啊,我记得那东方神鸟化人的时候,挥着翅膀降落到蒹葭水塘的中央,然后浑身幻化五色光芒,接着就是美人自在水一方啦。”
“只可惜,那是她最后一次化为人形,等她胸前的五色灵珠散尽最后一缕光辉,成全了别人的爱情,她自己,将从此随风而散。”碧莹眼中分明有那水晶般小小的明珠舞蹈着凄婉地滑落。
“莹莹,别在落泪了,要知道啊,你是我最最亲爱的圣灵小姐,你这双漂亮的眼睛,一定是嵌着两颗光辉的圣灵明珠呢,所以啊,我是最怕见自己心爱的女子哭红了她那如秋波碧水的双眸呢。”
“俊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每一年的夏天秋天,你都会牵着我的手,我们在一起,看那水晶帘后的蔷薇花爬满了高高的院墙,也看那竹篱之后的朝颜花披一身露珠的霓裳向着我们微笑。”
“记得,我当然记得,每到了那样的时候啊,我总会看着那些爬满了东西院墙的蔷薇花朵,然后笑着对你说,我想用它们,为你做一件漂亮的衣裳。现在想起来,那该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我是真想,真想把那样的一段时光剪下来,让它停留在我的相册里,作为永远的纪念,小心珍藏。”
“虽然你没有办法迎着春风奔跑,但我却是依然很想看看你穿着蔷薇花做成的裙子,欢笑地追逐着蝴蝶的样子,究竟有多美。”
“俊哥,你说,当这些鲜艳的花儿都纷纷归于尘土的时候,是该我去葬花儿呢,还是花儿葬我呢?”
“傻丫头,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呀,好端端地,说什么你葬花儿花儿葬你的,你又不是林姑娘,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伤感了呀?”
“俊哥,我是害怕,我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妈妈,也舍不得婉儿。”此刻,她那样悲伤语音里分明是夹杂着一丝微含着苦涩的颤抖。突然间,万般伤心难耐的碧莹将她的那一头如乌云一般柔美的高悬着瀑布的青丝深深地埋进了爱郎谭嘉俊的那一双像半眉皎洁的明月一样舒展而且开放的臂弯之中,她的眼泪,姗姗地,如一串带雨的蝴蝶一般,湿湿地,沾染了嘉俊的前胸。
轻轻地,嘉俊以温暖的双手捧起了恋人那张秀丽却写满了泪痕的俏脸,心疼地替她拭去那一点一点盈盈然散落的泪珠,深情地望着她眸中微微闪烁的泪光点点,怜惜地替她抚平那一声声急促的娇喘微微,眼前那一袭重病中美丽的西子真真宛如一簇粉红色娇媚的木芙蓉般在那一阵阵温柔的风中含情而宁静地附和着柳丝的姿态摇曳,看看那一丝丝清静的柔弱的气质,点点带哀伤而幽怨的神情,她竟是如此一千般婉约地,辉映在那一片浅金色依依明灿的烛光底下,似这般唯美的画面啊,着实是楚楚得令人一望即而生怜。
“宝贝,别哭,你会没事的,我亲爱的未婚妻,因为上帝和我们一样爱你。”柔声地,轻轻安慰怀中的恋人,嘉俊是不愿意让心爱的碧莹看到,自己的眼睛里,也一样的,闪烁着泪水徘徊打转的身影。
“俊哥,这春天是快要过去了吗?我想以落花摆字祭春天。”
“碧水照云怜卿意,莹然待梦佳期时。”这样的两句诗行,虽是简短,但微风中一片一片零落的红紫斑斓,却是摆成了碧莹怀中那一处最真也最幸福的心愿。
“假如,我死了,我会以什么样的形象离开这个充满了爱和美丽的世界?是静躺在清澈的湖水中央,身旁围绕着无数盛开着芬芳的花朵,牡丹,芍药,梨花,海棠,百合,玫瑰,山茶,雏菊,雪莲,腊梅,红棉,水仙,那是她们以自身天然的馥郁,渐渐地,把我的身体熏香,而我,则是以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低吟着悲伤的情歌,浅浅地唱啊,那一抹依依不舍的忧伤,那是以鲜花织就的彩环啊,她的微笑,镶嵌在我悬瀑般低垂的秀发上,像弥漫的乌黑的云朵,缭绕着我的肩,我的背,我的腰肢,我的脖颈,我的膝盖,似一袭纱裙,迎着温柔的风声,摇曳得,悠长,悠长。轻轻地,我的歌啊,唱着,唱着,我便已沉入了长眠的梦乡,不,也许,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变回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湖水是我的摇篮,那是妈妈,是她以轻柔的双手推我,随着这一湖春波的流向,回到了我的故乡。”
“其实,我并不希望,这是我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幕印象,虽然唯美,可它却让我想起那悲情的奥菲莉娅,那个让丹麦王子深深爱恋的纯美却很凄惨的少女,不,她太惨了,而我,我应该比她幸福!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能做一个披着婚纱的新娘,我希望我的灵堂,是新婚时新房的模样,一千支鲜红的蜡烛,那烛光,照亮天堂。”
其实,直到碧莹谢世之后多年,嘉俊才偶尔读到这几行唯美而深情的文字,其实啊,这是一封苏碧莹绝笔的情书。
那一天清晨,苏碧莹刷牙的时候,从洗手间的镜子里,她是那么分明地,可以很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齿缝之间沾染了一滴一滴似斑点闪烁着鲜红的血迹,这零星的鲜血的色彩,宛如一层肆意烈燃烧的火焰,遮盖了碧莹那原本玉雪般洁白的皓齿,更是深深地灼痛了她的原本就浅萦绕忧伤的柔心。
也许因为身体太弱吧,她的心再一次感到了剧烈的疼痛。
就这样,她又被送进医院。
苍白柔弱的她一直这样昏迷着,发着高烧。只有那一滴滴透明而冰凉的营养液维持着她的生命,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在他的心里,却依然是天边那道最美的彩虹。他的双眼,深情地凝望着,她犹如渴睡的海棠坠落在香甜的梦境,又好似柔软的蔷薇娇倚着鲜嫩的春枝。一张白皙而俊俏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迹斑斑涟涟,像是抹了微雨的芍药,涂了玉露的水仙。
直到有一天,她醒了,伴着荼蘼飞舞的凋零。
“亲爱的,妈妈。”他看见她那写满依恋的双眼,他知道,她这一声,是对他和小姨的呼唤,她对他,终究是深爱的不舍,而对小姨,就像她生前一直称呼小姨为母亲一样,她们之间的亲情,已经远远地超越了感恩。
谁也没有想到,这简单的一句,竟成了她美好生命的绝唱。
就在那个荼蘼花悉数凋零的夜晚,她走了,带着他亲手为她弹奏的一曲安魂,闭上了美丽的眼睛,永远,永远。长眠在无尽的梦里,她的唇角,是微微地,上扬起了一抹漂亮的甜美的弧度,入睡的时候啊,碧莹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带着一丝安详的宁静的甘甜,好似一朵迎着晨曦初绽的香蕾,亦宛如一丝浅金色的阳光,暖暖地,悄悄爬进那扇绿意盎然的别致的小巧心窗。
碧莹就这样走了,美丽的她也就是这样,安静地告别了人世。
记得那是她临终前的几日,有一天深夜,那一枚正在细细地织绣着明月相思图的金针竟是很不经意地刺破了她那绿葱般纤嫩的玉指,于是,这个善感的姑娘就这样蘸着点点滴滴的鲜血,含着眼泪,在一方纯白似雪的丝绢上深情地写下了“望天边盈盈满月,照人间年年相思。”这样忧伤的诀别的诗句,本来啊,她还想要就着身边的暖炉中央那一束烈烈然跳动的火苗,把这一方用鲜血写成的丝帕连同以往那些以自己缠绵的情思辛苦凝成诗稿与墨迹燃烧成一堆堆相思的灰烬,让它们如轻烟里舞动的蝴蝶般自由地散去吧,幸好,那是她的爱郎,是他,从烈火中将她这一生的心血依依地悉数挽回。
“我的傻姑娘,你这样又是何苦呢,谁不知道它们都是你最为心爱的骨肉,若是就这样烧了,我不信难道你就就不会心疼吗?”
“俊哥!”一声含泪的呼唤过后,将那一头秀发深深埋进爱人怀中的碧莹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俊哥,烧了它们,我又于心何忍呢,它们是我的孩子啊!可是,我已经不久于人世了,我是害怕,若是这些可怜的孩子有一天离开了母亲,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和我拥有一样的心肠,好好地爱惜它们呢?”
“我!”仿佛天外飞来的如此坚定的回答,铿锵的掷地有声。
“亲爱的,把它们留下来吧,如果上帝真的要唤你回去,我请你放心,我和婉儿都会在这里,好好地替你照顾它们。”
“俊哥,谢谢你!”,终于,又看见一枚浅浅的微笑悄悄地爬上了碧莹犹带着泪痕的脸颊。
“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的傻孩子。”
“我们从小在一起,相伴着长到这么大了,哥哥又何尝舍得你呢。”
仿佛昨天,嘉俊还在笑嘻嘻地对她说:“亲爱的,心里还绞痛吗?如果累了,就靠着我的肩膀,做个美梦吧。”
仿佛昨天,嘉俊还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地抖动着一双月牙般美丽的眸子,想想她的眼睛啊,那眯眯眨眨小小模样,仿佛是从天上摘下的星星,越发衬得这个原本就秀丽可人的姑娘格外的冰雪可爱
仿佛昨天,嘉俊还抚摸着碧莹那一头低垂的美丽长发,轻轻地赞美她:“亲爱的,为什么你的头发总是那么美丽呢?无论是披肩的,及腰的,甚至曳地的,反正啊,我是爱极了你这一头悠悠散散的长发。好像在月光汇成的河里洗过了似的,如溪流一般委婉,永远都那么光泽,人家说啊,童话里的公主们都是拥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可我却偏偏就恋上了你的这一捧乌云样浓密的黑发呢。”
仿佛昨天,他的声音还在她的耳畔萦绕着甜甜的私语:“我美丽的百灵鸟啊,你可愿意做我的点唱机吗,我想听邓小姐的歌了。”
那是最令他难忘的,那是她蝶舞般回旋的歌声,也是他心底的那段美丽的故事里,那一朵最深的想念。
就在碧莹谢世的前一日早晨,母亲和妹妹还特别为她做了一个精美的水果蔬菜拼盘,她看着这个新鲜而甜美的东西,幸福地笑笑:“我喜欢这个天鹅振翅起舞的造型,真心喜欢,这可真像婉儿当时翩翩起舞的优雅姿势,还有那精美雕花的胡萝卜伴着鲜绿的黄瓜,妈妈,婉儿,你们的手真巧,这花雕萝卜的形态,真真是出奇的漂亮啊。”
安静的婉莹被姐姐真心的赞美含羞得飞红了一张生来就十分俊俏的圆脸。
其实,碧莹至死都还记得,那是她和嘉俊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情人节,那天,嘉俊推着她去了梦境一样的海洋公园,他们在那里欣赏了精灵海狮可人的杂技表演,她记得温柔的海豚踏着圆舞曲的节拍旋转出来一串串活泼的舞步,更记得那一幕浪漫的童话剧里,英俊的王子邂逅了美丽的人鱼公主。那天,嘉俊对她说,他们之间的爱,就像这个海洋剧场所呈现的那样独特的造型,他愿意成为一枚永远遮风挡雨的坚实的贝壳,用一生一世的时光去保护自己最心爱的那颗美丽的珍珠。“莹莹,其实我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真的可以成为我最美丽的新娘子,我一定会为你准备一个浪漫宛若童话的婚礼。我要特别为你开启一条美丽的‘时光隧道’,隧道的里面双侧,是我们幸福温馨的照片墙,我要在那里,悬挂满新娘子最美丽的照片,数不清地,一帧又一帧,看看你扮成贵妃的样子,扮成公主的样子,扮成闺秀的样子,扮成仙女的样子,还有你,扮成金陵十二钗的样子,我会在隧道的顶上镶嵌满如彩虹斑斓的灯,水晶的,钻石的,碧玉的,翡翠的,你要记得要自己推着轮椅从开灯的道口进去,而我呢,我会从另一个道口与你迎面相遇,一条柔软悠长的红丝会轻轻系在我们的手腕上,将你我之间的距离,慢慢地,越拉越近。就像是你在从前,也曾与我说过的情景,皓腕盈盈,牵系相思红线。当我们走到隧道中间那一盏柔和若蒲公英一般温暖的吊灯下时,你会看见你最美丽的一组相片正是这镶嵌着粉红钻石的鹅黄色精美吊灯周围的一圈装饰。”
“而那个由胭脂的马面袄裙与浣纱晚礼服装扮起来的你,也就是在我心中如国画一般美妙的苏碧莹娘子。”
碧莹也深深的明白,在嘉俊的心里,她就是宝贝,她就是那一枚有幸让嘉俊一生一世含在口中呵护的珍珠。那一夜,碧莹流泪了,为了即将离世的自己,更为了那个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嘉俊。
是的,如果我是一只海贝,那么,你就是那颗让我一生一世嵌在心头的珍珠。多么美好的约定啊,这,就是嘉俊许给碧莹的承诺。
就在自己临终的时候,碧莹背着嘉俊,悄悄地拿了剪刀剪下了自己的一缕青丝,要知道啊,平日里,碧莹这姑娘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头发,然而今天,她把从自己身上剪下的一片乌云轻轻地藏进了一只漂亮的锦盒,就在打开盒盖的一瞬间,不经意地,这一丝悠长的柔发沾染了她的泪渍。“俊哥,这个你好好收着,要记得这一辈子,苏碧莹都是你的人了。”
送走了碧莹之后,嘉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封闭的锦盒,当他终于明白,那是碧莹的一缕青丝若沉睡的美人一般安静地躺在这数十寸幽深的盒底之时,他的眼泪,竟也是无声无息地,就在这一瞬之间令这片美丽的动人的乌云沾染了一丝一丝浅浅的潮湿的痕迹。
一直到十多年后,婉莹依然对姐姐的葬礼刻骨铭心,她记得那是一串一串的缤纷的花朵围绕着在已经躺在水晶的宫殿里深深入梦的姐姐,仿佛是一群戴着光环天使一直那么安静地陪伴着童话中沉睡的美人,一直等着梦中的王子用深吻将她唤醒。她知道,姐姐生前是个爱极鲜花之人,玫瑰,百合,山茶,茉莉,杜鹃,丁香,龙胆,向日葵,金合欢,夹竹桃,满天星,紫罗兰甚至雪莲,鸢尾,这些甜蜜可人的花儿都是姐姐生前最美丽的心头爱,而现在,这些精灵一样的花朵也是带着她们身上丝丝缕缕芬芳馥郁的气息来向这个用一生去深爱她们的美丽姑娘做最后的道别,偶尔,会有几片微香的花瓣轻盈地滑落在碧莹那双樱桃一样的脸颊上,像是一抹初生的朝霞,依依不舍地为即将离别的恋人献上一枚深情的亲吻,又像是跳舞的蝴蝶不经意间吻上了已沉醉于梦境的美人那纤长的睫毛。不经意间,微风也抚着她的瑶琴从小窗的缝隙里溜进来,婉莹似乎觉得,这柔风的吹拂竟是惹得原本尚有一丝微笑的鲜花也在落泪了。那个夜晚,婉莹母女和嘉俊一家特意在碧莹生前最心爱的一对精巧别致的点烛台上点满了闪光的蜡烛,看着星星点点的烛光璀璨,交织成流金的锦帛宛如皎洁的明月舞动着熠熠生辉的光练。又恰似一帘柔滑的丝幕,冰洁素白。就连那些金色的烛光也仿佛在那深夜星斗哀婉的哭泣声中微笑着落泪。那是他们一家人在这样漫长的深沉的夜里虔诚地祈祷,愿姐姐高贵的灵魂可以在天使的花园里永远的好梦香甜,此刻,他们仿佛看见这个美丽的姑娘背上已是生出了一双洁白的天使翅膀。
她也记得,那年在姐姐的葬礼上,伤心的母亲哭得几乎气绝,她是哽咽着,带着哭红的眼睛望向夜雨中灰暗的天空:“姐姐,对不起,我没有替你照顾好我们的碧儿。”
的确,因为碧莹的死,让善良的母亲对自己早逝的姐姐慕雪莲一直怀着深深的愧疚和歉意。
婉莹也记得,在姐姐的葬礼上,她还见到了一位久违的特殊的客人,这位美丽的姑娘名叫姚秋盈,是碧莹高中时代的同窗闺蜜,同样的,也是她大学时的金兰和室友,这一次,秋盈是千里迢迢从英国赶回来参加姐妹的葬礼,她忘不了,当碧莹去世的噩耗传来,她悲痛得失声哭泣,那是多少个落泪的夜晚,她的心仿佛被瞬间撕得粉碎,痛苦得夜不能寐,她的梦里,全是当年那个天使般的碧莹啊!她忘不了,当年的姐妹俩在离别的时刻许下的甜蜜的约定,两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机场玻璃窗外的蓝天白云,那是两双紧握了深深友情的手心:“盈姐,一路珍重,你许我的双学士,我记住了!”
“碧儿,我知道,我是带着我们姐妹的梦想出国的。等我拿到了英西双语的文学学士,我就请你去英国参加我的婚礼,到时候啊,我们一起去安菲尔德看红军比赛,听KOP唱歌。去西班牙旅游的时候,我们也一定要亲自去一趟诺坎普,在现场看一回国家德比,好吗?”
“盈姐,我会等你的!”
她们都笑了,虽是别离,可是这一刻,她们的笑,却仿佛一团盛开在云端的花朵,秋盈知道,自己是带着满满的祝福远行。
可是,就在这依依道别的瞬间,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挥手,竟成永别。
秋盈的泪水把她那美丽的眼睛遮挡在一道朦胧的雨帘之下,此刻,她眼中的珍珠早已经承受不起那一层层哀伤的重压,终于,这一滴一滴的水晶似黄河般决堤,如海啸般奔涌。
那些黄金一样的日子里,那温馨而愉悦的一幕一幕,也在这一刻犹如海潮的歌声里欢跃着的无数飞雪样的白浪花,从秋盈的心底拥抱着猛冲而上,好似昨日,刚刚散场的电影。
秋盈是一个来自江南农村的美丽姑娘,就像从前,她拉着碧莹的手诉说的故事一样:“我是一个幸福的渔家女,四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母亲住在姑苏城的渔船上,白天,我坐在船头聆听那江水潺潺的声音,我的心听到的水声总是欢快的,就好像那丝绸般碧色的江水每天都高唱着一曲丰收的渔歌,我心想,它真像个天真的孩子,总有那永远唱不完的幸福的歌。”
“到了晚上,看着四周的渔灯亮起,一点一点,真真像极了天上的星星,到那个时候,我会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着父亲讲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如果夜已深了,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我却还在傻傻地等着从寒山寺传出来的音乐般悠扬的钟声。”
“等我长到了八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回到了富春江畔,从此,热爱文学和音乐的母亲每天都会带着我去看夕阳西下时仿佛披了一层艳红的婚纱又涂了新娘的红妆似霞富春江水,她带我看着富春江上那一片片摇曳着江南甜歌的扁舟,那抹上了一层夕阳的流淌着金色的摇船。她也告诉我,我们是富春江以碧水哺育的儿女。从那时候起,母亲便耐心地教我古筝,她说,希望有一天,她可以有幸欣赏到从我的手指尖上缓缓流出的一曲《春江花月夜》。”
“也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去祖母家,我的祖母家住在一个叫凌波塘的江南小镇上,祖母曾经告诉我,古时候,她们镇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名叫秀溪,传说,那里曾是凌波仙子梳妆的地方,美丽的凌波仙子在那里设下妆台,妆镜,还有属于她的一方红粉池。每天清晨,她都会驾着一条修通了水波灵性的紫金的鲤鱼,悠悠地踏云水而来,直到了彩霞光飞漫天的傍晚,她才会乘着这一尾水映着的花纹的锦鲤,回到她那挂雨帘弥漫着轻烟的水晶宫中凌波的洞府里去。每一次罢晨妆后,她总要随着旖旎的清风跳一支舞,每一次,当她把长长的舞袂甩到碧水里,这一池的碧水啊,就会立刻幻化出彩虹和太阳的颜色,就仿佛仙子的衣袖早在天空中的霞光里洗过的一样。”
“和祖母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让她带着我去看凌波塘的桥,说起那凌波塘的桥啊,那真是曲曲折折的千姿百态,仿佛拥有永远都说不完的新鲜故事。”
“我记得啊,在祖母那里,我是一个在小小牧童清脆的悠笛声中沐浴着长大的女孩,记得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十分惬意地,看着天边的每一寸初露的晨曦光下,清新的空气里面处处都弥漫浅浅的小稻花香。”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在秀溪边长大的姑娘们结伴着划船去摘菱的欢乐情景,看着那一簇一簇的菱花成堆成片的随风摇曳,看看阳光为她们披上了金色的衣裙,这一抹风景啊,当真是美到了极致。再看看那些水灵灵的江南姑娘,她们把秀丽的长发垂下,那风中的飘逸,宛如一片片纷飞云彩的轻盈。我侧过耳朵听听,那是从她们甜润的喉咙里,静静飞出的一支支动人的天籁,如云雀,似百灵,那么秀雅的姑娘啊,她们迎着太阳妆成一朵春风般甜美的笑靥,露出来月光一样白皙的手臂,摇着小船,穿行于芬芳的莲花与菱藕之间。”
“当然,我还很喜欢吃祖母做的糕点。”
一桩,一桩,那是一连串多么美好的往事,伤心的秋盈简直不敢相信昔日最亲密的姐妹如今已是化一缕轻烟匆匆地离她而去。
“碧莹妹妹,我回来了,我是秋盈啊,妹妹,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此刻,秋盈的痛哭声几乎是撕心裂肺得摧了自己的肝,也断了他人的肠。
仿佛昨天,她亲爱的小碧莹还在微笑着摇着她的手臂,甜甜地夸她:“盈姐,你的眼睛好像是墨色的水晶宝石。”
“盈姐,你的皮肤嫩白极了,像一片玉,也像一团雪。”
“盈姐你看,月亮吻上了你的脸,你笑起来真美,就像是月亮的光泽。”
“盈姐,我看你是美得,真像是一树丹桂,一团茉莉,像一幅水墨韵的诗画。”
仿佛昨天,那个欢笑的小碧莹还坐在她的背后搂着她的腰说:“盈姐,我最喜欢听你弹的古筝了,它只是比古琴多长了几根弦,可是那音色,那旋律却仿佛动听了很多很多。”
“盈姐,我想我们什么时候弄一个合奏好不好,曲子是原创的,你的古筝配上我的箜篌,那效果一定不是一般的惊艳呢。”
“嗯,这主意听着倒是不错呢,不过,妹子,我在想啊,若是我用五十弦的锦瑟配上你的箜篌,那效果岂不是更好吗?”
“对啊,我怎么就忘了,这瑶瑶锦瑟的丝弦应该比古筝更多呢。”
“瞧这可爱的丫头,等我下次,给你看看我珍藏的那一对金丝楠木和紫檀香木的秦筝吧,还是很漂亮的蝴蝶造型呢。”秋盈的指尖亲密而温柔地滑过碧莹那云墨般秀丽的长发,就这样,一间小室,回荡着一对娇花的欢笑,碎玉般似歌如铃的笑语,一点一滴,都像是最美妙的音符,在春天那醉人的暖流中央舞起了优美的旋转。
秋盈忘不了的,是她的身边那个像红苹果一样娇美的可爱的苏碧莹,那个每一天晚上,都要和自己拥抱着滑入梦乡的苏碧莹。
她还记得,那个因为行动不便,每晚都只有被她抱着,才能躺到床上的苏碧莹。
她也记得,大一的时候,因行动不便而免修体育课的碧莹,却偏偏喜欢让她推着自己去观看同学们怎么上的体育课,秋盈也知道,可爱的碧莹这样做,只是因为她最好的姐妹选修的,正是她最爱欣赏的艺术体操和花样滑冰。说起她们这知心的姐妹俩呀,偏偏都是爱极了那样优雅的毯上芭蕾和冰上芭蕾的姑娘。甚至美丽的碧莹还曾经如孩子般天真地想像过一幕这样的场景,将来若有一天,她真的成了嘉俊的新娘,那么,他们是否应该为自己设计一场浪漫而又唯美的冰雪上的婚礼呢?想一想,一双新婚的璧人在那片洁白如毯的冰雪之上深情的携手而舞,那时,他拥抱着她,然后,以双手将她高举,两个人,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宛如飞舞着娇姿的雪花,两个人都在心里,旋转着满满的幸福。到那时,她会披一袭洁白的婚纱,在洁白冰雪的簇拥下甜蜜地,与他许下一生一世的约定,身上的婚纱渲染了冰雪的颜色,浑然一体。从新郎的眼里看去,他的新娘仿佛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安琪儿。此刻,在他们柔软的耳际,那里仿佛有全世界温馨的祝福声如雪色的海潮般荡漾,善良的人们都在为他们许愿:“希望你可以成为他的心里这一世唯一的白雪公主。”想一想,这样的画卷着实美妙,不过,在碧莹的心里,关于婚礼,她最想要去的地方,永远都只是诺坎普,身边的人都知道的,是她深爱着那一抹美丽的红蓝,这样的情愫,自她少年的时候开始,一直都未曾停止过。
这美好的一切,恍如昨日。
“秋盈姐姐,这是我姐姐临终前留给你的。”从身边的传来微微带着一丝熟悉的甜润,却也是无法抹去来自这个声音源头的那一份浓烈而颤抖的悲伤。
“你是婉儿吧?”在一丝带着泪滴的浅笑里,秋盈给了眼前这个同样伤心的小女孩一个温暖的安慰的拥抱。
“婉儿,你长大了。”
“秋盈姐姐!”
此刻,婉莹的眼泪也在秋盈的怀抱里再次决堤。
“姐姐说,她好想你,她想见到你,这是姐姐临死时最后的心愿。”
哭泣的婉莹把自己漂亮的头发深藏在秋盈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哀诉着。
“亲爱的盈姐,我们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我想知道,英国还是西班牙,此刻的你,正在哪里呢?我的好姐姐啊,请原谅小妹的毁约,恕我恐怕不能信守我们当初许下的约定了,如果来世,我还可以遇见你,那么,就让我们再做一次姐妹,如果来世,我可以活得久一点,那么,就让我们重续今生的信约,我要替你当伴娘,你也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会带我去安菲尔德,也会带我去诺坎普。”
“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姐姐,这是上帝要召我回去,姐姐,你放心,我会向上帝为你和我爱的人们祈求平安,若有来世,让我们再做姐妹吧。你最亲爱的小妹,碧莹。”
这熟悉而娟秀的字迹,这温暖而深情的语句,秋盈的眼泪再一次轻轻地浅吻了这美丽的信笺上那一缕幽幽淡淡亲切的墨汁香味。
“妹妹,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说好的,如果我在英伦找到幸福,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接去参加我的婚礼,我也说过,只有你,才可以给我当伴娘。妹妹你知道吗?我在英国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样身为海外留学生的中国男孩,他叫晏晓晨,更为巧合的是,他竟然也是一个忠实的利物浦球迷,我们在一起两年了,记得有一天,他神秘地笑着告诉我,他说如果将来,我能为他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我们就给她取名叫晏菲露,因为这个名字的谐音“晏菲路”是“安菲尔德”的另一种音译,妹妹你听啊,他说的话,竟与当年,你跟我嬉戏时对我说的那番有关我们的未来设想的玩笑话如出一辙,我亲爱的碧莹妹妹,你说,叫我怎么才能不想你呢。”
从婉莹到嘉俊,从婷婷到爱莲,抹不掉悲伤的气息再一次如排浪般向所有人的心房涌来。
后来啊,嘉俊迎娶的新娘,那是碧莹最为疼爱的妹妹,当他们有幸登上那艘豪华的游轮时,他们的心里都很清楚,这一次远渡重洋,他们是要驶向那个遥远的国度,去那里替自己最心爱的初恋和最亲密的姐姐实现她生前很遗憾而未竟的梦想的,这一路,他们俩相拥相伴,静静地欣赏着射入眼眸的那一道旖旎的海洋风景,新鲜的霞光月色,薄纱般岚雾流云,时不时掠过几点白鸥高傲地迎着海风展翅。客舱里的灯光安宁,他们的心里都在想着,自己要像从前答应过碧莹的那样,就算是为了她,这辈子,他们也应该过得幸福。甜蜜蜜新婚的那一天啊,替那个万般娇美的新娘婉莹梳头的,自然是她的母亲慕爱莲。当一枚散发着檀香味道的精巧的梳子轻柔的滑过婉莹那一头乌云般飘逸的长发,婉莹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来自母亲的银铃般温暖的祝福的声音:“一梳到尾,婉儿,妈妈希望你和嘉俊的婚姻能一直走到天长地久。再梳华发齐眉,婉儿,妈妈要你代替姐姐和嘉俊相守白头。三梳儿孙绕膝,孩子,妈妈祝你和嘉俊可以永远长久地恩爱下去。”“妈妈,谢谢你,您的希望,女儿都记住了。”此刻,即将出嫁的婉莹伸开她玉样的双臂,给了一直呵护着她的母亲一个含泪的拥抱。
那天,就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诺坎普,在她的姐姐做梦都想去的地方,童话般的婚礼上,曾经的小妹妹穿着姐姐心爱的红蓝白三色婚纱,带上原本该属于姐姐的那枚红宝石婚礼钻戒,牵起他的手,甜甜地笑着对他说:“哥哥,这一辈子,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此刻,她真的听见那片红蓝的海洋里此伏彼起的队歌声了,她深深地知道,这是姐姐在睡梦里都会听到的旋律,在姐姐的心里,这份红蓝色的乐谱是意味着远比婚礼进行曲更为美好的祝福。她想,这样美丽的歌声,该是唱给姐姐听的吧。“姐姐,亲爱的姐姐,你一定听见了吧?”她的双眼,望向天空的方向,那里,该是姐姐安睡的天堂。“姐姐,你放心,妹妹会用自己的耳朵替你聆听。替你仔细地听”她感觉自己的瞳孔里,有泪珠打转的声音,只是一个不小心,晶莹的泪花已绽放到她的腮边,却是带着一缕有关爱的温度。
这里是嘉俊和婉莹新婚的新房,当新婚的小夫妇俩刚刚踏进这间美丽的屋子时,他们当即承认,自己的确是生生地被惊艳到了,看着这四周的墙上,真的是贴满了巴塞罗那俱乐部和西班牙国家队的各种海报,要是数一数啊,估计都不下百张了。更奇特的是,这屋里竟然还挂满了红蓝两色相间的可爱风铃,小夫妻只是偶尔仔细地看看,竟也发现原来每一只风铃上面,都被画上了一枚极标准的巴萨队徽。
新婚当夜,婉莹就躺在红蓝的间条和漂亮的巴萨队徽之上做着她幸福的美梦,她是爱极了这条美丽的床单,她甚至想就这样用自己的脸贴着那些红蓝色的间条,然后用柔软唇畔的温度把那一枚画在床单中间的硕大醒目的队徽一次性亲吻个够。
“这里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一个房间。”婉莹是这样在心里甜蜜地想着“如果今晚躺在这里的人是姐姐,她一定会比我更幸福的,这样美好的房间,姐姐一定会很喜欢。”
那是他回到父亲的家乡后举办的第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在巴塞罗那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他的一双圣手,以一曲《梦中的婚礼》感动了新婚的妻子,也收获了来自观众的最热烈的欢呼。
他的妻子微笑着,她明白,其实,丈夫弹奏的这一曲,只是献给自己的姐姐,因为,理查德克莱德曼,是他们从小欣赏的钢琴王子。他曾经答应过姐姐,要以这一曲感动世界的经典,献给他最爱的新娘,也献给这一场人世间最美的婚礼。
西班牙的星夜很美,无论是马德里的,还是巴塞罗那的。可爱的小妹妹觉得,天空里每一颗闪烁的星子,都是她亲爱的姐姐,微眨着一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
荼蘼已经谢尽,但心中和暖的春天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