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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我疲惫的阖 ...

  •   为了画哥哥的画像,我特意找来上好的宣纸,磨好了墨,雪白的宣纸平展展的铺在书桌上,我提着笔的手却久久无法落下。苏庶的样子已有些模糊了,闭上眼又回忆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便一笔笔的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我画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只有哥哥的笑和残留在心底的温情。
      画像刚刚完成我就被多吉催着去吃晚饭,之后又看了念儿的功课。格朗因为念儿落马的事一直提不起精神,我留在他屋里和他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笑着催我去休息。
      回到卧房已是深夜,脱下沉重的礼服让多吉不必再伺候,关好了门刚刚弄散头发,眼睛无意扫过桌上的那幅画,一颗头就像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立时呆住。我几乎一步一颤的走到书桌前,颤抖的双手抚摸着画上人的脸,视线一次次变模糊,宣纸的一角慢慢被泪水浸湿。
      我咬着牙把那张纸胡乱揉成一团转身就欲丢进火炉,已经抬起的手又如何也丢不下,最后摇摇晃晃的跌坐在地,将纸团贴在胸口痛哭不止……
      “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那哪里是哥哥的画像,那分明是莫云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和那曾经无辜而温暖笑容,被我不知觉得一笔笔刻画下来,心脏剧烈的收缩,脑子里不停闪现他死前皱着眉头的笑容。
      原来我是这么惦念他,惦念他原本能给我的一生一世。我们两个人的诺言,只有我们,再不会有别人……

      我把莫云的画像放进他留给我的箱子里,忍不住又把里面的画一幅幅的看了一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那个小箱子被我藏在角落里的一个暗格中,暗格是我让吉尔吉特在思慕不在的时候帮我做的,但愿是安全的。可又一想,这样的担心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后面的几天我重新画下哥哥的画像,将画的最满意的一幅交给歌璧。
      歌璧打开画卷的一瞬间,我惊讶的在她脸上看到了我从没见过的美丽,那么娇媚,那么柔美,顾盼生辉,那么让人过目不忘,这才是漠北第一美女的笑容吧,苏庶应该就是被这样的笑容打动了吧。
      后来,歌璧一生也没有走出过她的斡儿朵,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画了那幅画给她。

      几个月后的一天是吉雅的生日,因为她是个出色的弓箭手,我的丈夫为了庆贺特意在猎场里举行了一次狩猎,所有的布依拉都要参加。
      念儿兴奋的一大早就亲手给烈风刷洗干净,让侍卫给它套上马鞍。
      “娘亲,今天我可以骑烈风么?”他拉着我的手仰起头巴巴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让达达一直跟着你,不可以自己乱跑。烈风有时候不太听话。”他激动的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跑,我忙将他拉住,“如果让我发现你不听话……”
      他立刻正了脸色保证道,“那就一辈子不让我骑马。”
      我笑着整好他的猎装才放他跑开,巴音的阿克申也八岁大了,早就在门口探了几次脑袋,见念儿跑出去两个小家伙立刻拉着手去找格朗。
      巴音笑着挽起我,“姐姐,你知道现在除了格朗这帮小家伙都听谁的?”
      我皱了皱眉,“念儿太小,总不能听他的吧。”
      “可不就是听他的,他就是他们的首领,干什么在哪集合都是念儿说了算。”
      我笑着摇头,这似乎跟小时候的思慕一模一样,谁知一想到我的丈夫胸口又在隐隐作痛,胸腔里一阵热浪翻起,整个人竟咳得直不起腰来。
      巴音忙倒了水给我,“怎么这么久了就不见好,要不找别的大夫看看?”
      我摆摆手,“王大夫最清楚我的病,一直都是他看的。”
      巴音只好忧心忡忡的扶着我上了马车。
      五六月的天气,猎场边上的空地上搭起了大小不一的一圈棚子,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再骑马狩猎。而我的丈夫似乎兴致不错,负着手立在掣云身边笑望着吉雅诺敏二人,诺敏正兴奋的拿起弯弓比划,吉雅则侧身对着我的丈夫,那翠羽似的眉头已然蹙着,见我来了急忙给我见礼。
      我微微颔首嘱咐她们小心之后思慕也走到我面前,他一手搭上我的肩笑了笑,“你身子不好就歇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说完见我只是微微的笑着,捏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皱着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就转身向掣云走去。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之后和乌日娜巴音以及抱着孩子的忽兰郡主都停在棚子里乘凉。
      这些天乌日娜有些心事重重,话也越来越少,我握起她的手,笑道,“怎么不说个笑话给我们听听?”
      乌日娜勉强的笑了笑,“曼曼姐姐,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么?”
      奇怪的是,乌日娜和我之间似乎从来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她没有我和巴音的那种姐妹情份,却又是一种莫名的心灵相通,正如我在金拓国中都看到她时的感觉。
      我叹了一声,“如果可以,我会尽量劝他的,”说完又摇了摇头,“无非是拖延时日。”
      “曼曼姐姐,我现在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他就听你的话,你帮帮我……”说着她眼里便闪起泪,“那是我的家乡,当初嫁我过来就是为了沁科尔和金拓交好,可自大汗回来后,十万大军直接屯去了金拓边境,谁知到他下一步会怎么做,现在的野心又有多大?”
      我垂眼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想起思慕在大殿后的寝室自他做了北汗后就不再准许他人入内了,所以乌日娜无从得知我的丈夫在做什么,然而金拓皇宫内外所有的事都事无巨细的通过探子的一封封密信汇报给思慕,我知道的最近一个消息是老国王完颜洪的身体已经很差。
      “你父亲身体可好?”
      “不太好,家里来信说已经一个月下不了床了,现在国事大都交由完颜晖处理。哥哥们没一个成器的,大哥虽是个听话的儿子,可除了对父亲服从以外再无长处。二哥完颜宗哲虽然能带兵打仗,可想事情总是一条筋,三哥完颜基律做事冲动想法也不切实际。我觉得唯一庆幸的是父亲有这样一个忠诚多谋的都元帅。”说完她抹掉眼泪,重新拉住我的手。
      “完颜晖是金拓国最优秀的将领,我还记得当初迎亲之时他的一番话让大汗也十分赞赏他的勇气和胆量。金拓也曾辉煌一时,国力鼎盛时或许也不会怕漠北,如今却今非昔比,你们征战大汉国多年虽说也扩张了国土收获了金银财物,可毕竟战争是个劳民伤财的事,怕就怕拖延。大汗之所以能把整个漠北收入囊中,乃是因为他的每一次战争所耗费的时间都很短。金拓……却恰恰相反。事到如今,我只能说只要完颜晖还在,一切就暂时不会乱套,倘若你的哥哥们有自己的想法……尤其像你三哥,他若是冲动起来,”我缓缓扭头看她,“你……也做不了什么。”说完略微使劲的捏了她的手。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认真的对我点头。
      所以不久后金拓国王过世,继承王位的是他的大儿子,他不是完颜洪所有儿子里最聪明的却是最听话的,而老国王留下的唯一一条遗训就是所有决定都需完颜晖首肯,也正是因为有完颜晖这个坚强而忠心的大将辅佐,让思慕一直未对金拓国动手。他敬佩完颜晖,也从不低估完颜晖的能力,所以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而我担心的仍是我说的那句,不过是拖延时日。

      这次的狩猎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久,很快思慕和吉雅诺敏就回来了,他跳下马后将马鞭扔给达达,没有理会那对姐妹花而是一个人大步走来我身边,脸色阴沉的挨着我坐下后就一直没说话。
      我看到诺敏拉着吉雅还站在马旁边低声说话,扭头给巴音使了眼色,巴音过去将两人拉在一旁坐好。抬起头又扫过三个空空的马背和抿着嘴对我摇头的达达,心知他们这次狩猎一无所获。
      乌日娜也发现我们的丈夫脸色阴沉,急忙让准备好的歌舞提前开始,这些歌舞一样是为了庆贺吉雅的生日。也不知是那个部落的舞蹈,舞者有男有女唱着跳着很是热闹。
      这么热闹的场合所有的布依拉却都被我丈夫冷着的那张脸弄得一个个噤若寒蝉,我轻扯思慕的衣袖,他只是将我的手握住,鹰一样的眼睛盯着跳舞的人群。
      舞者们欢快起舞时吉雅却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连我都看到她在悄悄抹泪,思慕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吃痛想挣脱开时,他忽然喝止了舞蹈。
      “达达,让所有人回到自己的部落队列!”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归队,场地里只剩下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他直挺挺的站着目光灼灼,无队可归。
      思慕眯起眼睛,低沉而威严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不归队?”
      那俊美的青年怒视着思慕道,“我不是别人,正是吉雅的丈夫。你毁了我们的部落夺了我的爱妻,今日被你抓到,要杀要刮随便!”
      我的丈夫哈哈大笑,用冰冷到让人发颤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塔塔尔的子孙,本就应该杀掉,今日还偷看宫闱,”说到这他勾起唇角缓慢的说了四个字,“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四五个侍卫立刻围住了那个青年,与此同时吉雅猛的站了起来,玉一般莹白的手伸向她之前的丈夫,整个人哭得像风中一片绡薄的树叶。那青年一边挣扎一边焦急而留恋的望向他的妻子,最终还是被侍卫押了下去。
      巴音和诺敏死命按下吉雅,思慕轻蔑一笑后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一场生日宴被弥漫开来的阴郁气氛所笼罩,就在我看到远处林间格朗和念儿的身影时,达达端着一个盘子从棚子侧边绕出来,他走到我们面前单膝跪地后将盘子高举在头顶,盘子里盛的正是那青年还在滴血的头颅。
      “不!”吉雅喊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我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整个人同样一动不能动。
      苍蝇蚊虫围着那颗新鲜的头颅飞舞着,青年那漂亮的面孔已是苍白如纸,他的双眼还没有合上,那愤怒惊恐和深深的怨恨永远定格在他皎然的脸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远处的念儿正举着他的猎物向我们跑来,我猛的起身迎过去遮挡住他的视线。
      “娘亲,你看这是我猎得兔子,还有一只狐狸,咱们可以用它的皮毛给你做围脖。”满头大汗的念儿仰起他那张莲花一般的笑脸望着我。
      “好,第一次狩猎就猎到这么些,不过……娘亲有些不舒服,要不我们就先回去吧。”我有些颤抖的说完,念儿立刻拉住我的手问我要不要紧。
      格朗已经看到了我身后的一幕,见我脸色苍白立刻带着念儿绕开我们停留的地方骑马离去。
      多吉急忙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我,我再度咳了起来,咳到最后气也喘不过来,直到一股腥热的液体涌出我的胸腔。
      多吉几乎哭出了声,“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
      我原本还摆着手,看到自己咳出的鲜血时也愣住了。
      思慕被多吉慌张的样子惊动来到我的身边,也看到了那鲜红的血液和我嘴角残留的痕迹,他有些失措的拿袖子抹着我的嘴角,“曼曼,怎么……快去找王大夫,到底怎么回事!”
      我推开他的手,没法再看他一眼,着多吉将我扶上马车。
      巴音也不再管醒来后继续哭泣的吉雅,脚步不稳的追了来也爬上车。一路她都在掉泪,一边将我的手攥的生疼,“姐姐,你不能有事,不能……”
      我疲惫的阖上眼,脑子里却想着念儿刚才的那句“用它的皮毛给你做围脖。”笑了笑忽又想起卓日,想起了他说的那句,“如果你想走,我……带你走……”
      我终于明白了卓日的用心,他哥哥所有的布依拉里面,没有能活过三十岁的,或者可以这么说,草原上可汗的妻子都非常短命,各种死亡的方式似乎时时锁着她们的命,就像晚上缠绕在我梦里的那些灵魂,她们也在警告我,或者是盼望我早些和她们成为一样的。她们问我的问题,我一个个的想了起来。
      “八妹妹,看看我怎么死的,你还要留在他身边么?”
      “你也会死,会有新的布依拉害死你。”
      “曼曼,还要等多久?”最后一句是耶律问我的,有时候他会说,“走吧,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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