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北梦》柳如蔓

35、第 35 章 那有如战神

　　让我想不到的是，等待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他迎娶新的布依拉，以思慕如今的地位各个部落的族长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而他现在的女人的确不算多。之前一直是乌日娜和巴音处理后宫的事，他们已经筛选了几个人选让我从里面挑。
　　思慕现在跟王汗的关系极为紧张，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他静静的抱着念儿，眼里的东西却太多太多。十五万大军全部屯在布兰城外，这些跟着他厮杀了几年的士兵早对他忠心耿耿，他不可能把他们的一半还给王汗。而我所看到的一封封来自王汗的信笺早已失去客气的言辞。这个时候他的女人却在帮他挑选新的妻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荒唐越来越重。

　　自我们回来我和念儿就住在他的卧房，旁边的小间是念儿的卧室。念儿虽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思慕却把他当做珍宝一样的疼爱，多吉负责照顾念儿的全部事务，别的布依拉除了巴音几乎见不到我的儿子。已经两岁的念儿到现在也不会说话，而且比一般孩子看着迟钝一些，他知道这是我在怀着他时逃亡造成的，对念儿只是愈发的宠爱。
　　晚上念儿睡着后，疲惫了一天的我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一下，脑子里却还在盘算明天要做的事。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轻声的坐在床边看着我。我迷糊的觉得他在摸我的脸，刚睁开眼他的唇就贴了过来。这些日子里除了晚上我几乎见不到他，我帮他脱了衣服拉着他躺下缩进他的怀里。
　　“我又找了几个大夫，明天就让他们来瞧瞧念儿，你不要担心。”他用下巴蹭着我的额头轻声说道。
　　我勾上他的脖子欣赏他月色下俊美的面容，他望了我一会儿却忽然垂下眼，我心中莫名一抽，咬着唇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彷佛无奈的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叹道，“我想等你把这件事解决完后再给你娶新的布依拉，好么？”
　　他嗯了一声，“这些事你决定就好。”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下个月就动手。”
　　好快，我的心缓缓的沉了下去。才相聚了半年他就又要离开，这半年里不算他带兵在外的时间，我们真正相守也就两个月而已，而且我已决定不会在他出战时跟在身边。至少在布兰有些场面可以回避，可以假装不存在。
　　他见我垂着眼一语不发忙抱紧我道，“我会打赢这场仗，也会尽快回来，你乖乖在家把身子养好，照顾好念儿。”
　　我攀上他的脖子，忍住在眼圈里不停打转的泪水扯掉他的衣服热烈的吻他，他的回应是和我一样的疯狂……而即使那般疯狂的索取仍无法让我心里的痛楚消失，却在某个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

　　以思慕现在的实力和统兵作战的能力，他不可能再假意臣服于王汗，我没有见过王汗，只听说他是个喜好美色耽于享乐的人，但是他有着王汗的金冠，总有些守旧的部落忠于他。孛儿金.思慕在消灭了可列部、塔塔尔部之后只用一年半时间灭掉后辽，如今他的野心早已不能容纳这个名义上的君主。所以这一战是必然。
　　后面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整个漠北草原沉浸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几乎所有的部落都参加了这场战役，思慕的铁骑以迅猛著称，往往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只需两天就会被他从草原上抹掉，他的士兵佩带的弯刀弓箭都是上好的钢料制作，一般部落的兵器根本抵挡不了。加上他手下士兵的军饷基本靠自己掠夺而来，所以打起仗来他们更希望胜利。最可怕的就是他的屠杀，无止境不留余地不留一个活口的屠杀，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抵抗就是屠杀。生或者死的选择变得极为简单，甚至有的部落杀掉了部落里主张抵抗的人好尽早臣服于他。
　　当思慕驰马在血水中挥刀拼杀时，我在布兰收到的是一封封告捷的战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他的出征我已不再担心，对于他的强大也再没有丝毫的怀疑。那有如战神驾临般的气势，那钢铁一样的意志，还有那颗蓄满力量的心脏，征服，征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他征服，部落，民族，国家，女人……
　　这个强大的男人喜欢用最残忍的方法将他的敌人置于死地，给后来人留下恐怖的梦魇，给他们留下唯一的选择，臣服。

　　相比他的战争，布兰王宫里的状况却并不算好。
　　萨那的病情日渐加重。我每隔几天就会去看她，她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每次都会问我思慕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写信有没有问起她，如果有一定告诉他她一切安好。
　　“他现在一切顺利，你养好身体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跳舞给他看。”我一边扶着瘦弱的萨那喝药一边安慰她。
　　“八妹妹，我若是等不到他回来，小格朗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替我告诉大汗，萨那的心从来没有变过。”她的泪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双眼再没有那日在大殿上跳舞时的光彩。
　　“当初他那么爱看我跳舞，有一次跳给他看的时候被扎合看到，后来他竟然做下畜生才做的事……我不敢告诉大汗，怕他从此嫌弃我，可谁知我竟因为那一次而怀了孕。八妹妹，那时我才明白过来，这么久六七个布依拉都不能为大汗怀上孩子原来是噶鲁在作怪，当时我多么希望能给他生个孩子。而他得知我怀孕后那高兴的样子，我……更加没法把实情说出口。
　　“后来这个消息不知怎么被扎合知道了，他说要把我要过去，说他和大汗是安达，只要他开口大汗一定会把我给他。”我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萨那喘了喘又道，“我求扎合，求他让我留在大汗身边，他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他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我以死相逼他才没有再勉强我。可我……没想到的是，大汗早就怀疑我们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想起思慕说过给她机会的话，或许他并不是那么无情而阴狠，或许他希望萨那亲口告诉他真相。而因为身份的差距因为要和众多女人争宠的原因，萨那没有把握住他给的机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我的思绪早就飘开，萨那忽然伸出干枯的手将我拉在面前，“小格朗是扎合的孩子，他以后的命运就在你手上了，曼卿，你答应我一定照顾好他。”
　　“我答应，答应你！别胡思乱想，他一回来我就让他来看你。”我扶着她躺下，却几乎不敢看那双布满了血丝又充满绝望的双眼。
　　萨那滴着泪幽幽的道，“他曾经很宠我，像宠你那样宠我，只是我没有你命好，后来我很想给他再生个孩子，可怀不上。从你失踪以后，他没看过我一眼，就连小格朗他都不怎么亲近。”她的语气里是深深的落寞，“八妹妹，他曾经说我像格桑花，曾经为了我不理所有的女人，曾经给我办下一身又一身全草原最漂亮的舞裙……”
　　萨那到底没有撑到思慕回来就去了，我得到消息气喘吁吁的赶去时，小格朗趴在床边已经哭哑了嗓子，萨那苍白而干瘪的身体像是陷进了那张躺了一年半的大床里，满满一床色彩艳丽闪耀着宝石光芒的舞裙是她临死前的安慰，她才不到三十岁……
　　葬礼的事我写信给思慕希望按照王妃的规制葬在汗陵，他回信说了两个字：不必。我和巴音看到回信后都没有说话，乌日娜说还是葬在汗陵边上不起眼的地方，这样就算大汗回来看到也不会不高兴。
　　他的意思很明显，噶鲁是葬在汗陵的，卓玛只是随便选了个地方葬了，其他的没生过孩子的布依拉根本入不了汗陵，而萨那的情况更为特殊。我听从乌日娜的建议把萨那葬在了汗陵边上一个比较高的位置，站在她的陵前可以看到汗陵。十岁的小格朗忍着泪拉着我的手一声不吭的目睹了整个葬礼，却没有问我为什么。巴音哭了很久，虽然在萨那生前她不怎么喜欢她，可她却是哭得最厉害的一个，整个葬礼她从头忙到尾。
　　刚安葬了萨那忽兰郡主就临产了，我又在她的斡儿朵守了几天，直到她顺利的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乌日娜多次来替我都被我婉拒了，虽然我逐渐发现乌日娜是懂事而且识大体的，但是他不在的时候不能出差错。
　　一个月以后待忽兰郡主出了月子，她的儿子也健康成长时我才松了口气。乌日娜替我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回信却问为何不是我的笔记，问我是不是病了，乌日娜只好让我亲自再写了一封寄过去。他回信过来说孩子名字叫巴图，因为巴图刚刚打了胜仗。还问我念儿身子可好。
　　我回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可实际上每日的疲倦让我倒在床上就立刻睡过去，却总是在半夜浑身汗湿的惊醒，有时候梦到莫云，有时候梦到萨那，甚至卓玛，琪琪格，阿那日，他们轮番在我的梦里出现，问我不同的问题，只是醒来时我记不起他们问的是什么，只能呆坐到天亮，我的身体一日日的越来越差，渐渐地有了些不好的征兆。
　　念儿在三岁时突然开口说话，当他用稚嫩的童声喊我娘亲时，我激动的哭了好久。从那以后念儿基本上跟普通孩子差不多，甚至逐渐表现出比普通孩子更为聪慧，我念过的诗句他听一遍就记住了，在思慕回来之前小格朗偷偷带他骑过小马，还教他射箭。小格朗成了念儿的依赖，他成天像个尾巴一样跟着他。我也从心底感激小格朗，他像亲哥哥一样对待我的念儿。萨那死后他就搬来跟我住，我一有时间就教他读书写字，他学的非常用心，每次写好满满一张汉字都会高兴的拿给我看。
　　念儿五岁的时候，沁科尔汗思慕终于战胜了王汗，烧毁了王汗的金帐。当他高举着王汗的头颅站在他的金帐前俯视天下时，所有的士兵扔掉了手中兵器跪趴在地，同声高呼他的名字。他是整个漠北新的君主。
　　大军凯旋而归时全城大庆，所有人都来到大街上迎接他们的王，当我看到骑着掣云一身黑亮铠甲的高大身影时，看到他那张被无数战争洗练过的坚毅面容，看到他眼里蔑视一切的光彩和不怒而威的气魄，以及他浑身上下散发出可以随随便便让人发抖的压迫力，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君王。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我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