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偏离 仕途第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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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之后，赵匡胤便调整了教导方法，从基础抓起，循序渐进。赵匡义前世练习过这些招式，是以进步很快，至少，赵匡胤五招之内不能再扫倒他。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中原大地银装素裹之时，他的武艺也有模有样，虽离上战场拼刀子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自保已绰绰有余。
暮霭沉沉，朔风呼啸而过席卷了一天一地的素白和腊梅幽幽的清香。北方的冬天向来冷的残忍，纵是室内的烛火似乎也曾受不住着凌厉的嘶吼，跃动的越发仓皇，隐约有狰狞的意味，更何况这样的风雪夜，总是让人发出些感慨或是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赵普揉揉额角，放下手中的公文，烛光下他的脸色很是憔悴。年节将近，军中杂务甚多，吕余庆又是性情温和不与人争且懂的察言观色的性子，知道赵匡胤有意提拔磨练赵普，于是索性将军中大小事务具交到赵普手里。他自己乐得清闲，赵普却是半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曾经圆润的面颊变得棱角分明，倒是比以往俊朗许多。
室内的熏笼烧的很是旺盛，暖洋洋的让人神思昏沉，格外倦怠。赵匡义只觉得脑袋渐渐变沉，眼皮不住地打架，书上的字一片模糊，再加上他这几日练武身上很是疲惫，所以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境里总是光怪陆离，时空颠倒，前世今生的场景雪花般涌来。
一会儿是年幼时牵着大哥的衣角恳求他别去闯荡；一会儿是初见赵普时笑容暖若朝阳；一会儿是陈桥兵变时自己笑着跪拜于地畅想着前途的光明；不久又幻化成夜访赵普时饮酒吃肉……最终停顿到自己语气温和但面目狰狞地说出“朕几欲诛卿”。
陡然一惊清醒过来，挣扎着睁开眼，眼前烛火盈盈，满室暖意。
他目光一转落在对面不知何时也伏在桌案上睡去的赵普脸上，他神色憔悴疲惫但嘴角隐约一丝笑意，不知道作了什么好梦。
他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肩膀，身上披的大氅滑落下去，低头一看是赵普常用的那件。大约是赵普见他睡熟后为他披上的。这样想着，刚才的惊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安详。
恍惚间，流年安稳，岁月静好。
赵普睡得本就不甚踏实，耳边有了动静，他立刻就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看到赵匡义拎着那件衣服在朝他微笑。实在是太诡异了。被赵匡义温柔的神情吓到，他险些跳起来。
许是被他的神情逗着了，赵匡义璀然一笑，将大氅递给他：“多谢。”目光掠过他腰间的红色平安结，觉得很是精致，于是随口问道：“那平安结做工倒是细致。”
赵普低头一看，神情带了丝温柔：“内子绣的。”
赵匡义闻言脸色一僵，心底一丝异样的感觉划过，似乎是不悦又似乎是不屑，于是只淡淡的应了声“哦”。
赵普的妻子魏氏……前世似乎是都见过的，记忆中长相平平，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大的印象，现在回想起却突然觉得她整个人不顺眼。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赵匡义潜意识里不愿去深究。
室内突然一阵静默，两人都不再说话，只余下蜡烛在默默燃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似有人匆匆地跑过来，还在嚷嚷着甚么“接旨”。
紧接着房门被人打开，赵弘殷夫妇和赵匡胤尾随一太监模样的人快步走来。那太监晃了晃手中黄绫示意他跪下接旨。
赵匡义心下一惊，许久不曾向人下跪，很是别扭。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连赵匡胤都下过跪的人，他行此礼也并不委屈，于是恭恭敬敬地屈膝。
太监抑扬顿挫地念了半天，除去“爱卿忠义世家人才辈出朕心甚慰”之类的废话，大意就是任命他为供奉官都知，明日前往皇宫就职。
这个倒是很令赵匡义感到意外——前世他这个官职分明是显德五年、赵匡胤在禁军中一家独大之势初露端倪时柴荣任命的，如今却是提前了两年。
将一切惊讶敛在心底，他从容地领旨谢恩。
那太监见他依旧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将圣旨递与他后，转过身对赵弘殷夫妇笑道：“二公子沉稳有度，进退得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后又低声道：“这个位置多少皇亲国戚、贵族子弟求之不得呀。”
这倒是真话。供奉官属武职，名为皇帝贴身侍卫，兼奉命出使，大都与战争有关。职位虽小但极易得皇帝青眼，是以升迁极快。
赵匡义故作惶恐的笑笑，又与那太监客套一番。送走那太监，他有些无奈地看着父亲和大哥一脸担忧地絮絮叨叨。
毕竟这职位以前担任过，所以无须担心。更何况在皇帝身边，只要懂得察言观色变好——他自认为自己前世这方面的修为，对付比赵匡义更豪爽的柴荣绰绰有余。
更多的是不甘。他明白自己的武功虽得赵匡胤指点，但比起诸教头还是差得太远。柴荣这么做，无非是显示对赵匡胤的恩宠罢了。
他暗自苦笑，纵使是重活一世，没有赵匡胤，他仍旧什么都不是。如同前世，他一向长于文治，并无军功在身，而当年即位时内无纷争外无叛乱，除了自己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地弹压打击之外，更重要的，恐怕只是因为他是“赵匡胤的兄弟”，倘若自己没有开封府尹兼晋王的头衔，赵匡胤不曾为了他而将赵普赶出京城，怕是有不少人要吵着请德芳、德昭即位。终其一生他都明白，那些武夫眼里的皇帝，一直都是长眠于洛阳的先帝。
那是长兄留给他的福祉、庇护，抑或是，耻辱、罪孽。
这世上最悲哀的也许并不是求而不得，而是你嫉妒想要超越的那个人替你求得。
机关算尽，毕生经营，到了仍只是某个人的弟弟。
大宋盛世繁华百年基业，从来就不是为他书写。
这一次他本欲改变，从疆场杀到官场，可如今……深吸一口气，他向赵弘殷和赵匡胤提了出来，用词很委婉，但态度很坚决。
“胡闹！”一贯将他宠到无法无天的赵匡胤这次却是横眉竖目，冷声道：“皇帝旨意岂容你挑挑拣拣，未免太过狂妄！”
赵弘殷亦是大怒：“你这逆子，若非你大哥你哪能混到这职位！”他隐约觉得赵匡义有些不对劲儿，自那日醒来后一直抑郁寡欢，心思更重，以往谦恭温顺，如今很是冷冽淡漠，甚至有时还无理取闹——真是活回去了。
这句话直白的近乎残忍，直戳痛处。若是十八岁的赵匡义最多只是红了脸暗悔自己孟浪，可是对重活一世的他而言，此话无异于当头棒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普，只见他也是一脸不认同的神色，心中更是痛苦。
痛苦之后是一阵心灰意冷——两世痛楚无人解，满腹幽愤盼谁知。
罢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道了声“孩儿知错”转身就走，不看身后众人的神色。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赵普哂笑一声：“二公子脾气见长呐。”
……次日，赵匡义在宫外侯了小半个时辰后，等到了皇帝传召。
甫一进殿，赵匡义发觉赵匡胤居然也在忍住惊诧，他从容的行了礼。眼前的男人是大周的战神，是他眼里唯一能与赵匡胤并肩的人，所以他心中，还是很敬畏的。
“你便是元朗的弟弟？起身吧。”柴荣的声音带有武人特有的雄浑嘹亮，“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赵匡义知道柴荣是不拘小节、说一不二的性子，若他再说什么“臣惶恐臣不敢”之类的言辞只能惹得他厌烦，于是不再言语，一眼抬头与其对视。
柴荣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英勇魁梧的赵匡胤有这样文静秀气的兄弟，凤眼薄唇，嬴秀挺拔，身上是浓浓的书卷气息，当即回头冲赵匡胤笑道：“你弟弟倒是与你迥然不同，当真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啊。”
赵匡义垂眸：“皇上谬赞。大哥英武，臣不及万分之一。”这是实话。
柴荣挑眉笑道：“人各有所长。朕猜，你大哥读过的书，不及你一个零头罢？”这……也是实话，只是他不记得柴荣爱揭人短啊。
一边赵匡胤暗自红了脸。不过弟弟读过这么些书，他心中甚慰。
“朕欲再伐南唐。”柴荣看着赵匡义，突然发问，“你以为，当务之急是什么？你是元朗的兄弟，朕面前不必藏拙。”这话本是想问赵匡胤的，只是不知为何，下意识的觉得赵匡义作为他的弟弟也一定能看清形势，于是便问了出来。
赵匡胤脸色未变，不明白柴荣这是何意，当即想说什么，当被柴荣一挥手堵了回去。
赵匡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柴荣在考他，纵使最近并未关注时事，但毕竟经历过一遍，记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开口道：“臣以为，在练水军，围寿州。”
南唐的优势在于水军，周军要打南唐务必要有与之相抗衡的水军，这点世人皆知。但继续围困寿州，却是他苦思冥想很久后才做出的决定。他微屈手指，有节奏的叩击着桌案，狐疑地反问道：“继续围困寿州城？你可知李重进收缩战线导致舒州和州等地相继失守，南唐朱元已兵临寿州外围，准备合围，届时腹背受敌啊，难道不应该撤兵转攻其他州郡么？”
赵匡义暗自分析形势。如今周军进攻的重点便是寿州且久攻不下，淮南节度使向训将扬州和滁州的官兵尽数调了过去，且周军拖延时间太长，后方补给难以到位，只能就地强征，引起民众反抗，这种情况下扬滁两州相继失守。此时朝中应有不少大臣在指责李重进这一极其狠辣危险的战术。只是从结果上看，这一战法并未失败。
于是他谨慎地答道：“若是此时突围出去，这几个月的辛苦岂非白费，兵力损失更多，寿州城是南唐咽喉，想来朱元不会轻率出兵，其余各州，陛下若是御驾亲征，定会望风归顺，况且……”他顿了顿，接道：“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臣窃以为，陛下应当相信李将军才是。”
事实上李重进作为一个将军，无论是实力还是资历，都绝不亚于柴荣。他虽未能攻下寿州城，但却将守将刘仁赡死死地围困在城里，军队驻扎之处飞鸟不进。尽管寿州城外的紫金山上便有南唐十八座连环营寨，重重叠叠，互为犄角，在山下用烽火与寿州城朝夕相应，但咫尺天涯，到底是无法再进一步。
柴荣盯着赵匡义看了许久，抚掌大笑：“不愧是元朗的弟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陛下谬赞。”什么后生可畏……不过是事先知道结果，且又摸准了柴荣想御驾亲征的心思罢了罢了。李重进并未拿下寿州，如果他此时放弃寿州转攻其他州郡，会发生什么他就真预测不到了。
柴荣继续与赵匡胤商讨国事，之后赵匡胤退下，出殿门时悄悄给了他一个欣慰的眼神。他低头微微抿了抿唇角，继续在柴荣身边当值。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