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平生 那玉佩在哪 ...
-
淡淡的阳光洒落在花园中,娇嫩的花瓣上晶莹的露珠闪烁着华丽的光泽,晨风轻轻地穿过亭廊,拂过树木,带来花草的清香,安逸而美好。
“大哥,你轻点不行吗……唔!”赵匡义的闷哼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匡胤看了一眼第六次被他一脚扫倒在地的弟弟,颇为不悦地撇嘴:“我还没使全力呢,起来,少装死。”
赵匡义揉着被摔痛的肩膀,嘴里忍不住哼哼唧唧,努力挣扎着爬起来。
一定是他前辈子养尊处优惯了,这种疼痛他身体上接受得了,但一看到一整片淤青,心理上就接受不了……
一直坐在亭子里看文书的赵普听到赵匡义的闷哼声,向他投去了怜悯的眼神,但没有半点替他求情的意思,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谁叫他放着文人不当,偏偏跑去求赵匡胤教授他武艺。赵普觉得他敢这么提,一定是没有见过军营里赵匡胤亲自教导的士兵龇牙咧嘴的惨样。赵二公子,你大哥没压你身上掐你脖子或者把你从马上硬生生拉下来摔你一狗啃泥,已经很顾忌兄弟情分了。
用赵匡胤的话来讲,那就是:年轻人……不吃点苦怎么能成人上人呢。
前世明明没这般疼啊,莫非心老了人亦跟着变老了。赵匡义长叹一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虽然很痛苦但还是想坚持。
前世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大哥一起打天下他的弱点——或者说心底最深处自卑的源泉就是偏于文治,没有军功。当年征北汉伐燕云便是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憾,奈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非但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将赵匡胤留下来的精锐折损大半。一生中最大的污点啊,重活一世怎能不尽力去弥补。
赵匡义正自出神,冷不丁地有一次被赵匡胤扫到在地,摔出去很远,他倒抽一口凉气。只是这一次不知身上摔得疼,连带着心口一并疼了起来——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心脏并狠命的往外拉扯。剧烈的疼痛让他登时白了脸,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窒息的痛苦让他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赵匡胤看到他痛苦的神情,顿时脸色大变,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握住她的手,神情惶急:“匡义?摔得狠了?哪里疼?”
赵匡义不敢开口,只是死死地捂住胸口。有汗滴流进眼睛里,蛰得眼睛生疼生疼,但饶是这样他仍不敢抽出手去擦一擦。
赵匡胤见状急得更厉害,心中很是悔恨,他忘了他这弟弟是第一次练拳脚,本不该下手这么狠得。当即招呼赵普,连声命令一旁伺候着的小武请大夫。
赵普听到这边动静,扔下文书跑了过来,看到赵匡义脸色苍白紧捂胸口,想起了什么,下意识问道:“二公子又岔气了?”看到赵匡胤手足无措,急声道:“将军你先扶他坐起来顺顺气……”
赵匡胤立刻小心翼翼扶着赵匡义坐了起来,想起赵普的话,不由得问道:“又?匡义你以前也这样疼过?”说罢又皱眉看了眼他的疼处:“岔气多半在右边啊……”
说话间,疼痛感稍稍减,赵匡义试着吸气呼气,片刻之后疼痛感就消失了。大夫匆匆赶过来,正看到赵匡义从地上站起来,长长地舒气。
他把了半天的脉,又听赵普讲过当日赵匡义的症状,一脸纳闷道:“赵公子除了因忧思恼怒,气郁伤肝,肝之疏泄失调,横逆犯犯胃,是以胃不太好外,并无其他疾病啊。”
“可他方才明明就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啊。”赵匡胤心疼地替赵匡义顺气,一边狐疑地看着那大夫。
大夫仔细瞅着赵匡义红润的面色,摇了摇头:“在下已然尽力了……心口痛大概是思虑过重,气血不畅所至,赵二公子若有甚不顺心,不妨说出来。”
赵匡义闻言只能苦笑。前世恩怨情仇、生离死别,却是如何说出来……纵是说出来又有谁相信,所以只怕是要一辈子闷在心里了。
思虑过重……只怕是他活一天,那些记忆便要每时每刻的纠缠他。
其实这样也好,那些疼痛时时提醒着他,那是他前世犯下的罪孽,今生莫要再为一己之私,负尽那些他爱的与爱他的人……
送走了大夫,赵匡胤试探地问赵匡义:“匡义是否真的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那日那道士的话你还记着?这个大可不必,全是宵小的诽谤之言。”
赵匡义当然不可能告诉他那道士说的其实是真的,摇头道:“没有。我去了一趟金陵,清凉寺是有,但并无为我解惑之人……现下想来后悔的很,怎么就轻信了他。”
目光掠过赵匡义腰间,想起了那块玉佩,于是开口问道:“大哥,你常佩的那块玉哪里去了?”
“去江南时在金陵遇上一李姓男子,我与他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便将玉佩赠予了他。怎么,你也看见他了?”提及此事,赵匡胤眼神一亮,语气变得很是兴奋。
“重瞳子,举止文雅气质不凡,是么?”赵匡义长叹。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了,他名李重光。”赵匡胤提及此人,笑得很是温柔。那种温柔,是连赵匡义都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不是看他时的宠溺,也不是看赵普时的信任。
赵匡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心中有些恶毒地想待到金陵城破,江南国主忍辱北上,你们相见时你还能不能笑的这么温柔。
他是最了解赵匡胤的人,所以不担心赵匡胤有一天会因为与李煜的交情而放弃江南。
——知己,挚友,那跟一统天下的大业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即使是柴荣,到最后不也被赵匡胤辜负?
赵匡胤唯一没辜负的,大概就是他了罢。念及此,他又有些畅快地笑了起来。
赵普听见对方是男人,当下松了口气——正是豪气冲天建功立业的年华,着实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前进的步伐。
赵匡义看了看赵匡义,又看了看赵普,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们……”
花园外突然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惹得三人忍不住回头。之后,赵匡胤的目光满含慈爱,赵普则嘴角含笑面带戏谑地看向脸色大变的赵匡义。
赵匡美拉着赵德昭笑嘻嘻地跑过,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糖葫芦。
赵匡义觉得,不能更丢人一点了。
……此刻,记挂着玉佩的,绝不止赵匡义一个人。
千里之外的南唐皇宫内,气质清华的紫衣青年看着收在紫檀木盒里的玉佩,凝思良久,突然挑眉一笑。黝黑的眸子因这一笑,闪烁出极其耀眼的光茫,有如划过夜空的烟花,绽放着倾尽天下的风华。
研磨,提笔,那几日相处时的美好尽数化作诗句自笔端倾泻而下: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情思流畅,一气呵成。写罢放下笔,他审视了半响,方才出声道:“厚德,过来,将我新写的这首词收起来罢。”
裴厚德侍立在不远处,不敢打扰主子写词,一直没敢出声。听到李从嘉唤他,连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仔细的看了主子的新作,笑道:“主子这是写给哪个姑娘的?窅娘还是国后?倒是比以往大气苍凉些。”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吹干,压平,收好。
他自小便服侍李从嘉,二人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过主仆,加之李从嘉待人一贯的宽容,是以他没什么顾忌,经常以李从嘉开玩笑。
李从嘉闻言愣了半响,觉得那人五大三粗的委实和姑娘不沾边,不由得“扑哧”一笑,待注意到裴厚德奇怪的眼神,方才摆着手解释道:“这会你可猜错了,他可不是姑娘。”拿过檀木盒交给裴厚德:“把词和这个放一起罢。”
裴厚德结果盒子,瞥见玉佩,立刻睁大了眼。
“怎么了,这玉佩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李从嘉瞧见他神色,开口问道。
“没……这是那人送的?还真不是姑娘家的玉佩。”裴厚德挠了挠头。潜意识里觉得这玉佩挺眼熟,一定在那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出。于是转移话题,看着李从嘉道:“主子前些时日皇上送来的书您看了吗?”
“……”李从嘉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李璟派人送他几本书,这本没什么,但问题是,那不是前朝诗集或文集,而是不折不扣的讲诉治国之道、用人之道的书。他平生最反感的就是这些东西,如何看得下去,也只能辜负父亲这一番心意了。
裴厚德瞧他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眼神一暗,忍不住叹气道:“殿下你……”待看到李从嘉苦恼的深情,顿时说不下去了,只能更重的叹气一声。
弓着身子捧盒退了出去,却又忍不住的回想那玉佩。真怪,他怎么就是觉得那玉佩眼熟,到底在那里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