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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谶语 盛极而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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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烽火连天狼烟四起,金戈铁马处无数生灵化作河边白骨,六朝古都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熙熙攘攘的解释,摩肩接踵的行人,长衫文士手持折扇与酒楼上吟诗作对,衣着艳丽的美貌女子婷婷袅袅地穿花拂柳而过,烟柳画桥处车如流水马如龙,风帘翠幕堪堪遮住了十万人家,俨然一副盛世和乐的画卷。
随便找了家酒楼,胡乱地填饱了肚子,赵匡义打听到清凉寺所在后便匆忙赶了过去。
天下寺庙的布置似乎没什么两样。都有袅袅的檀香,金光闪闪的佛像,低沉悦耳的诵经声,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慈眉善目的方丈主持,低头扫地的小和尚……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人对佛道理解的境界罢。
乱世中唯一的安详之处,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放下恩怨情仇,撇下滚滚红尘,变得超然或木然。
赵匡义有些茫然地在寺庙里转来转去,那道士只说让他来这里,并未告诉他去寻谁。茫茫人海他哪里知道谁是那个看穿他前世今生的人。
当他第三次经过正殿里的佛主象时,终于有个小和尚凑过来,压低声音到:“这位施主,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匆匆向后院走去。
赵匡义略一迟疑,还是跟上了他,但身体一直保持高度警戒的状态。
——他是后周大将赵匡胤的弟弟,有太多的人想利用他来做文章。
“施主到底还是来了,我已恭候多时。”后院中有一位慈眉善目神态安详的老禅师在等他,见他过来,倒也不再卖关子,微微一笑道:“我知施主为何而来。”
小和尚抬起头,很是骄傲的想赵匡义介绍:“这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通灵大师。”
“欲知前生事,今生所受事,前世之因后世之果,欠的多了总是要还的。”
赵匡义脸色微变。若是他前世欠的都要一一还清,这辈子怕是还不完的。更何况,有太多事乃是时局所迫,他不杀人就有人要杀他,这怎么能算是债呢。
“施主再世为人,是要继续欠债呢,还是要还债呢?”老禅师语调平稳,说出的话却是让赵匡义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赵匡义沉思良久,方才抬头道:“若天下人不负我,我亦不负天下人。还不了的
、不该还的,我无须费心。”可若有人要辜负我,我不会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通灵大师看他良久,忽然笑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执迷不悟的,这么些年来老衲只见过你一个。一念执着,所以会一念成魔啊!”
赵匡义苦笑。事到如今他也终于明白,一切罪恶的源头只是心底最深处的那抹执念。
因痴,生爱恨,生贪欲,生孽障。
爱离别,怨憎恨,求不得,这人生之苦那个不是因执念而起?
只是,执念之所以成为执念,自然是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缘故让人们放不开。
赵匡义曾自以为灭情绝爱,到头来还是与旁人一样放不开。放不开。
那个执念已经深深地融进骨血,血液是热的,那执念亦不会停止跃动。
通灵大师看着他痛苦纠结的神情,兀自笑得平和:“劫数挨,地门开,亡魂来,命理改。施主倘若顺应天意或许能得一善终,但若妄想着以一己之力改天地之理……”顿了顿,看向赵匡义的眼神变得高深莫测:“施主将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赵匡义哂笑一声。再不济也就是个死,不会比这更惨了吧。
可若是他拼了命也要做一件事,又会怎样?
“呵呵,施主看来是还没想明白,待你想明白了再来找老衲也不迟。”通灵大师微笑着转身离去,声音逐渐飘散在风中,变得虚无缥缈,“老衲送施主个谶语,望施主切记。盛极而衰,刚极则辱,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呐。”
赵匡义听罢这十六个字,半饷璀然一笑。这条命本就是多得的,更何况一切还没开始。
正如此刻由于他打了个照面的李从嘉还不是沉郁顿挫困顿凄凉的江南国主。他笔尖下流淌的还只是江南的杨柳轻风、儿女情长,远非后来的以笔代刀、字字诛心。
“这位公子也来礼佛?好巧。”江南初夏的日光里,有人碧衣倾国、皓腕凝雪。
“主子,我就说人家不是奸细嘛,人家是来烧香拜佛,那士兵还拦着。”嗓音尖细的少年叽喳道,一脸“我说对了快来表扬我”的神情。
赵匡义微笑着打了招呼,与李从嘉错身而过时,那抹笑容僵了僵。
他看到了一块玉佩,这没什么。这块玉佩是赵匡胤的,这也没什么。但是这块后来被赵匡胤送给他的玉佩此刻居然挂在李从嘉的腰间,这就太诡异了。
该不会是这一世的大哥下江南时遇上了李从嘉,两人还结成朋友了吧?!
赵匡义想象着前世相见时总是针尖对麦芒笑里藏刀相互讽刺挖苦打击报复的两人握手言和、相谈甚欢、甚至结为兄弟的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寒。他觉得,这和小周后抛弃李煜爱上他一样不靠谱。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这是什么破比喻。
……回来时顺畅了许多,因为赵匡义半路上便遇到赵匡义的亲信。
周世宗显德三年,除先锋官、招讨使李重进继续率兵围攻寿州城外,其余诸部陆续撤回。后周第一次伐唐结束。
开封城。赵府。赵匡义踏进门,便觉得气氛很诡异。赵普和府上一干人皆以十分同情的眼光盯着他,联想起之前偷溜的事,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
“赵匡义,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单枪匹马就敢往南唐跑,两军征正交战呢你知不知道?!”杜夫人听闻赵匡义的“英勇事迹”后,先是惊出一头冷汗,后又火冒三丈、柳眉倒竖,但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完后将儿子一把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发现他只是瘦了点,毫发未损,方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是,娘,孩儿知错……”赵匡义强忍住重见母亲的酸苦,努力装出认错的嘴脸,眼角余光瞥见了赵弘殷挥过来的棍子,连忙躲开,但仍是被扫了一下,禁不住喊出声:“爹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还不成吗!嗷!我是你亲儿子!”
赵匡胤个很远就听到弟弟的惨叫声连忙冲了过来,看见赵弘殷再度举起来的棍子,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他不敢同赵弘殷还手,只能硬生生的抗住这一下。赵弘殷习武多年,手劲绝非常人可比,看到赵匡胤挡在前面本想收力,但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得闷哼了一下,皱眉咬牙。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赵匡义差诧异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身穿深蓝色长袍的挺拔身影,以及那张恍如隔世的、英武刚毅的脸庞。
在那一刻,别后二十二年带着罪恶感的思念铺天盖地朝他奔涌而来,像潮水一样,自心底慢慢地溢上来,拍打起一层酸涩的泡沫,直到涌上眼眶……他袖中的双手早已握紧,低垂的眉眼里有旁人看不清的泪意,半响,才喃喃道:“大哥。” 一别经年,许久不见。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明白,赵匡胤在赵匡义心中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他是他头顶上的一抹阴影。罩着的时候只觉得压抑,可一旦消散了,却是独留他一人在烈日下苦苦挣扎。
他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着的时候只是隐隐作痛,可一旦拔出来,却是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生生的疼。
“匡胤你别挡着他,你不知道他这些天变化有多大,简直就是活回去了。”赵弘殷郁闷地看着长子挡在次子面前纹丝不动的身躯,又看了看妻子那一脸心疼的神情,恨恨地扔了棍子,“你们且宠着他,护着他!我倒要看看那么能宠出个什么东西来!”他喝了口赵普递过来的茶,面上仍是一副要将赵匡义抽筋扒皮的表情。
赵匡胤见父亲无意再动手,明显松了口气,抬手安抚似得拍拍赵匡义的肩膀:“今后要出去知会家里一声,省的大家都为你担忧。”
赵普面上有些羞愧,忍不住道:“将军,这次是属下失职,没看好二公子……”
赵匡胤连连摆手,“匡义胡闹,怎么能怪你,我出征在外,家里多亏你操持,则平,如此恩情我可怎么回报!”说罢便是起身行了一礼。
赵弘殷忆起在滁州的那段时间,亦是十分感动:“匡胤啊,则平他事我如亲父,千金易得,如此忠厚诚恳的挚友难求其一啊!”
赵普一惊,随即红了眼圈,他连忙伸手扶住赵匡胤,惶恐到:“将军,万万不可!此乃属下的职责!将军知遇之恩,属下生当殒首死当结草以报!”
赵匡义看着他们两个人热泪盈眶称兄道弟的模样,心中一抹冷意不断地扩散开来。最终涌到低垂的眼眸里,森冷一片。
——总有些东西是无论经历多少世也变不了的,比如此刻的嫉恨。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那就是向赵匡胤臣服过的,他也想要征服。
很显然,皇位和赵普是让他征服欲最强烈的两个。
他的情绪掩饰得太快,刚刚平静下来的赵普只来得及看见那一闪而过的阴戾。
赵普心下一惊,前几日才他的情绪掩饰得太快,刚刚平静下来的赵普只来得及看见那一闪而过的阴戾。心下一惊,前几日才勉强压制下去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
赵匡义自那日醒来后,身上有太多细微的变化。在他一开始的印象中,赵匡义可以称得上是沉稳甚至是沉闷的性子,不喜与人说笑,只是偶尔想要外出时笑着唤他一声‘则平兄’。纵是至孝,也从未有过亲侍汤药的行为,往往是在旁人不注意时暗自垂泪,沉痛叹息。
可那日之后,他的目光依旧沉稳,但那沉稳中多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阅尽浮华的苍老、绝处逢生的喜悦、甚至还有在发怒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阴戾——那是人世中挣扎了多久,才能练就冷冽的眼神。但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未出过远门、不经历战乱的少年应有的东西。
他又回想起那日他醒来时看见自己的目光。
很荒唐的,里面有爱恨交加的纠结,久别重逢的欣喜。
当时担心他身体,并未多加注意。先下想起来,更让人疑惑。
此事不宜现在就与将军说,他暗自打定主意,待多观察些时日,查处些端倪再禀告也不迟。
无论是何人在捣鬼,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危害到赵匡胤。
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