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遗事（宋太宗重生）》高仁纲

5、金陵 煜美人出场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之时，滁州刺史尹延超已经赶到。他是赵弘殷的故友，且此刻赵匡胤战功赫赫，是皇帝柴荣身边的红人，哪里有不帮老友儿子的道理。于是开口劝慰道：“一派胡言，贤侄不必放在心上。你看刚才那人分明是个道士，怎么会劝你到寺庙里？如今大周正与南唐交战，你大哥在前线指挥，他在此时引你去南唐，是何居心？分明是南唐安插的细作！更何况……”他压低声音，却是望向赵普：“如今元朗在陛下身边，如日中天之时，难免一些小人心生嫉恨，趁机加害，匡义年岁尚小不懂官场险恶，则平你可要清醒啊……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赵普听后，心中很是释然，他原本还对赵匡义是天煞孤星一事有些忌惮，但听尹刺史的一席话，再联想到前些天南唐派来的送礼之人，心下更是了然，连忙颔首行礼：“则平谢过大人提点，以后还请尹大人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应该的。”尹刺史连连摆手，“赵老将军的病可好些了？前些日子这里事务冗杂，我也未能去拜访昔日好友……”
　　两个人接卸来谈论的内容显然不在老百姓关注的范围之内，他们讲刺史大人的话反复
　　思考了几遍，想明白了其中有人在捣鬼，于是纷纷赞叹‘大人英明’顺便对无辜被谣言中伤的赵匡义表示老百姓特有的、淳朴真挚的同情——被诽谤成克亲之人，任谁心里都不好受。之后便纷纷散去。
　　赵匡义不知道赵普与尹刺史——他未来的岳父，何时结束了谈话，也不记得自己这样被赵普拉回家，怎样在听闻此事后愤怒不已的父亲怜惜的眼光下用完了膳，只知道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万籁俱寂。
　　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告诉自己重新开始就能摆脱，就能彻底忘记。
　　在那风雪交加之夜里的烛影斧声，来自涪陵的那封《病中上皇帝书》，沾染了侄子斑斑血迹的匕首，虚弱至极的病重呻吟，烈火下温和而扭曲的笑脸，荒谬至极的毒杀……因为不安心，所以必须要痛下杀手，下手之后更加不安，如此循环，无休无止，一点一点幻化成月夜星坠似的惊梦，午夜梦回时的惊喘，扰得他日夜不宁，寝食难安。
　　那些此生不愿提及的回忆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张扬成无边的黑色业火，呼啸着向他袭来，似乎能将他这多得的一世，一并焚烧殆尽。
　　赵匡义缓缓地握紧双拳。他是不是该到金陵，走一趟呢。
　　正当纠结之际，门被人轻轻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赵匡义抬头，看到赵普一袭青衣立在门口，月色下的长身玉立有如照影的惊鸿，修长苍茫。目光安然，盈盈跃动的烛火下使人感到格外安心。
　　赵普显然也看到了坐在床头发愣的他，诧异地挑眉，“夜已深，怎么还没睡？今日之事定是有人暗中捣鬼，你大可不必介怀。”
　　赵匡义点了点头，一丝淡淡的暖意自心底划过，他努力装出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情态，用有点不甘又故作老成的语气答道：“我晓得。你来……做什么？”
　　赵普愣了一下，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将手中的书递过来：“孔老夫子尚且知道对鬼神应‘敬而远之’，我们晚于他怎么些年，就更不应沉溺于鬼神之说，你又何苦折腾自己呢。你早些歇息罢，我走了。”说罢转身忙不迭的离去。
　　赵匡义接过书，是赵普前些时日在看的《论语》。他幼年时就已倒背如流。
　　哪有人三更半夜跑来送书的。分明就是跑来看他睡着没有。不承认就罢了，扯这么多作甚，欲盖弥彰。念及此，他不由得哂笑一声。
　　指尖轻轻的划过那本装帧并不算精美的《论语》，略微粗糙的触感却是让他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丝面对这一切的勇气，一如方才那丝极淡的温暖。
　　“二公子，今后还是心平气和一些为好，今日你一时冲动险些铸成大错，若是你当真失手掐死他，毁了自己前程，更会连累到将军……”
　　赵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赵匡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沉入谷底。
　　初夏的月夜，身上一阵冰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话若是十八岁的赵匡义听到只会觉得惭愧内疚，但落在他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其实早该明白的，他们的交情怎么能比得上那人对赵匡胤的情谊。与其说是关心他，其实是担心他一时冲动给赵匡胤带来麻烦罢了。一如前世，先帝驾崩后他依旧兢兢业业，旁人赞扬他的忠诚，只有赵匡义明白，他不是为自己鞠躬尽瘁，而是在为先帝死而后已。偶尔的君臣谈笑，也是透过他，看已经过世的先皇。那种眼神那种情态，让人愤恨且不甘。他要守护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不过也没关系，人心这种东西最不好把握，不要也罢，他还为大宋朝效力就够了。
　　倘若只因为心不在他这里就要将其赶出朝廷，最后自己身边还能剩下谁呢。
　　赵匡义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中。良久缓缓起身，目现嘲讽，心中已有了计较。
　　遥远的月色墨黑一片，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沙漏点点，更迭光阴。
　　次日清晨，府上众人接到了赵匡胤大胜南唐而归，即将回府与家人一道返回汴梁的消息，于是众人忙的人仰马翻，赵普指挥这众人收拾东西，知道晌午才准备妥当。闲下来才发觉似乎整个上午都未见赵匡义的影子，当下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问过府上众人，均说没看见，又有仆从跑过来说府上的马少了一匹。于是他匆匆忙忙地跑到赵匡义住处，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摸冰凉，证明人已离去多时。
　　于是府上众人再次忙碌起来，只是一直等到赵匡胤回来也没打听到赵匡义的消息。
　　赵匡胤听罢事情经过，皱眉道：“一群宵小之辈，何足挂齿！”又转过身对赵弘殷道：“以匡义的性格来看，八成此时他已在前往金陵的路上，两国战火未熄，此行怕是多有危险，儿子这就动身，将他追回来。”
　　“也罢，你派几个识得匡义的人去就好，不必亲自前往。”赵弘殷摇头，暗叹匡义也太令人操心了。
　　“还是儿子亲自跑一趟……”赵匡胤坚持道。
　　赵弘殷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必担心匡义，他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也枉为我儿子，你弟弟。还是说，你急着去金陵是要找什么人？”
　　赵弘殷后几句话纯粹是无心之言，赵匡胤听得却是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睑不再说话，眼中一抹尴尬与慌乱分毫不差地落入赵普眼中。
　　赵普心一紧，之前赵匡胤去过一次金陵，回后常常望着南方叹息，如今又是急着去金陵……瞧他的神色，分明是有了什么挂心的人。能让赵匡胤念念不忘的人……赵普隐约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赵匡义此刻确实是策马疾驰在滁州前往金陵的官道上。
　　多年的战乱，原本宽阔的大道此时已是荒草丛生，甚至泥泞不堪，马蹄踏过总要带起团团的污泥。两旁的村社民局大都已经废弃，只余下残砖断瓦，在人烟飘渺出更显荒凉。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流民拖家带口艰难跋涉求一条生路，或是瘦骨嶙峋的乞丐饿得说不出话，只是神情木然，躺在那里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难怪有人曾说，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从滁州至金陵要过重重官卡，还要陆路水路的倒腾。赵匡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蒙混过关到达金陵城下。谁知那守门人一听他北方口音，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赵匡义一连着奔波了数日，此刻又累又饿，被硬生生的拦在城门外，早已冒了心火上来，忍不住目现雷霆——前世作了二十二年的皇帝，总有些不容置疑的骄傲和不怒自威的气势融进了骨子里，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是以守卫们看到他眼中的威严和阴戾，腿有些。但他们总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仍是铁了心地不给放行，甚至有人在嚷嚷他是北国派过来的奸细，要报告上头抓起来审问。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这位大人未免太不讲道理，怎能因为人家是北地人就诬陷人家是奸细呢。”这嗓音犹如笼罩着江南的烟雨，越过溪涧的清泉，温和美好，并且有些熟悉。
　　猛地听到这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正暗自思忖怎样脱身的赵匡义不由得回头看说话的那人，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果然是上辈子的熟人。
　　一身白底鹅黄色衣袍，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淡淡的金纹，高贵而清雅。秀气的眉如远山长画，睫毛纤长如同蝶翼，最令人惊奇的是那人的眼睛，黑如点漆，左目重瞳。
　　那是一片青山绿水里走出的浊世佳公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清贵袭人。
　　江南李从嘉。
　　点缀了江南四十年梦境、三千里山河的一场惊鸿。
　　守城士兵显然是认识李从嘉的，他挠了挠头，颇为为难的说：“六殿……呃，六公子，不是属下不放行，而是这个人很可疑，太嚣张！”
　　李从嘉没有说话，他身旁一个看似小厮的人用不同于常人的尖细嗓音讥讽道：“你长不长脑子？他若真是奸细，会在这里大摇大摆地跟你起争执？早就偷偷摸摸地混进城去了。”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你还不快放行，耽误了人家正事怎么办？”
　　“是，是……这位公子，方才在下多有得罪。”士兵仍有些怀疑，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乖乖放行了。
　　赵匡义快步走过李从嘉，道了声“多谢”，知道确定离那两人很远了方才叹了口气。
　　前世他第一次将李从嘉，不，应该是李煜，是在开宝九年的明德楼下。
　　他们两人真正称得上纠葛的大概只有两件事。一是他强迫过小周后，而是他派赵廷美送去过一杯牵机，让那人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他是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性子，那人是仁慈善良、有如赤子的心性，本也不必有什么交集。谁料却于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相见。
　　不是冤家不聚头呐。他微微苦笑，随即加快了脚下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