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之景》起司戚

9、凤临城（9） 月华如水，

　　时景已经是第六次来云亭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碰见过来寻欢作乐的警卫，但对方也只是了然于心地笑笑，神秘又嘲弄。时景不愿多做解释，只是草草打了招呼，就向目的地奔去。他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之中，如同深夜田野上的猫头鹰，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案件的破获与否实际上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就算真的抓不住也不会有人怪他。天塌下来有上司顶着。他使出全身力气，不是为了当英雄，被人称赞，他只想证明自己，这个从贫民堆里爬出的孩子总有一天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接连几日来，只是端坐着喝杯茶水，不叫姑娘不听曲儿，原先那些热情似火的女人知道这是块臭石头，怎么样都不开窍，于是都识趣地躲得远远的，时景却落得清闲。

　　他还坐在这个位置，观察来往人群。虽然没什么收获，可他心里就是莫名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在这里见到凤翔。

　　他喝一口茶，放下茶杯的瞬间，一个娇俏的小丫头跑到他面前，说：“二楼有位客人请您上去一趟。”

　　时景疑惑，在这里有人认识他？他跟着丫头上楼，在曲曲折折的走廊转了好几个弯，丫头推开尽头莺歌苑的门，请他进去，然后关上门离开。

　　挂着彩灯绮罗的奢靡花阁，弥漫着魅惑人心的香气，时景慢慢踱步至里间，紫色纱幔遮挡了他的视线，只是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花楼。”纱幔后的人正是寻找多日的凤翔。

　　时景开始兴奋，他想冲过去抓住他，可是还不能轻举妄动。他见识过凤翔的逃脱之术，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要极力克制，先与之周旋。

　　“我闻到凤凰上的气味，是这里的熏香。”他如实回答。

　　“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天赋。”凤翔讶然。

　　“你为什么偷王司令的枪，那东西又不贵重。”

　　“呵，谁说偷东西一定要偷贵重的？我向来只偷人的挚爱之物。”

　　“真是个怪人。”时景小声嘀咕。“那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换钱，有什么用？”

　　凤翔显然听到他的碎碎念，接着说：“我凤翔不愁吃穿，偷盗钱财什么的忒俗。我只爱看那些人失去心爱之物的样子，哈，多么痛彻心扉啊。”

　　他说道兴奋处，站起来，饮一杯酒。“你知道吗，在北平，我盗走了刘军长家的祖传琉璃盏，当时他正和六姨太翻云覆雨，啧啧，那六姨太果真是个风情万种的狐媚，缠得刘军长……哦，跑题了。当时我看得有趣，就喊了一句‘琉璃盏丢了’，结果你猜怎么样？”凤翔大笑，好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那刘军长顾不得穿衣服，从六姨太身上爬起来就冲到书房。唉，你说这有钱人为什么都这么没创意啊，有点好东西就往书房藏，害得我差点丢了偷东西的兴趣了。嘿，又跑题了。他跑到书房，见琉璃盏不在，立马就晕了。好巧不巧的，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东西刚好撞到地上，又给立马疼醒了…哈哈哈哈……听说刘军长，至今不举……”凤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景也觉好笑，只是强忍着。他努力压制住胸腔中就要蔓延出的笑意，继续问：“既然你已经偷了王司令的心爱之物，为什么还要再偷？”

　　凤翔不再笑，疑惑又笃定地说：“不，那把枪不是他的挚爱。那天他的脸上只有愤怒，没有伤痛。”

　　“你真是个怪胎！看别人伤心难过就那么畅快吗？”时景对他的想法感到生气。

　　“对啊，很开心。这种感觉你不理解，等有一天你也失去心爱之物，就会明白。”他恢复了癫狂的样子，可语气里还夹杂着丝丝落寞。接着又是大笑，企图遮掩那些落寞。“你干嘛不进来，一块喝酒啊。”说罢，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又开始炫耀自己的光辉。

　　“玉龙湾朱家的夜光杯，知道吗？”

　　“就是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盗走的杯子？”

　　“是，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偷走它，只是藏在一个地方。那些人丢了东西，一个个就手忙脚乱，谁都没注意。等人都离开现场，我就可以不急不缓带着杯子逃之夭夭。”

　　“王司令的枪也是被藏起来了？”

　　“不，”凤翔神秘地说，“这是真正的隔空取物。”

　　“世界上哪有什么隔空取物？就算是最顶尖的魔术师也不可能不依赖道具。”

　　时景有些激动，他不相信自己追查这么多天，所有的结论都被一个世界上本不存在的东西推翻。

　　“呵呵，你不相信？”凤翔说出他心中所想。“那我再表演一遍。”

　　一阵风，纱幔轻轻扬起，像女子的手划过他脸庞，温柔多情，流连忘返。
　　时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上一轻。待他再看，凤翔稳稳坐在纱幔后的座椅上，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他小酌半杯，左手小指上挂了什么东西，被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
　　“你的工钱就这么点，当警察真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如跟着我，吃香喝辣，时时美人在怀，悠闲自在。”

　　时景才意识到，他赶忙摸摸腰间。钱袋被偷走了。只是一瞬间。他脸色苍白，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人，而是鬼魅。

　　“这么点钱，你想赎了那圆脸丫头。只要你点下头，我现在就能让她跟你回家。”

　　时景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他双拳紧握，不知是犹豫还是隐忍。

　　突然，紫色纱幔再次卷起，时景像一阵旋风，向凤翔卷去。凤翔似乎料到了这样的情形，依然不急不缓，直到时景临近，他才似一阵清风，只双脚点地，就跳离桌子数丈。

　　夏夜凉风阵阵，窗户旁的纱帘随之舞动，凤翔在窗前，月光倾泻在他身上，好似为他披上华裳。

　　“小子，后会有期。”说完，就从窗户跳出。

　　时景急忙跑上去，而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他好像真得变成一只凤凰，轻盈从容，翱翔于天地间，黑色斗篷随风扬起，如同张开的羽翼。他只需在所经的屋檐上轻轻一点，就可以跃离十丈，而且悄无声息。
　　月华如水，凤于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