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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廊上灯,当时只道此情真 你怎么会知 ...

  •   窗前的木案上,有白衣女子伏身握笔,笔尖在宣纸上行如流水,脸上有笑意,目光柔和,轻轻眨眼时浓长的睫毛微颤,身后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无声靠近,一众近身服侍的人正打算行礼,男子身边的内侍却示意所有人噤声,一众内侍纷纷低下头。
      只见男子走到女子身后,突然拥住她,女子握笔的手还来不及颤抖便被男子握入掌中。
      “在画什么?”男子低声问,低头打量着案上的画。
      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的红,高高低低地开在粗壮的树上,花朵盛放一层裹着一层散开,花朵被女子细细勾勒过,层次分明,或深或浅的红色染出让人心惊的绚丽。而在一旁,是一湾澄蓝的湖水,湖光花色,确是不曾见过的美景。
      女子闻言歪了头看着画面,嘴角扬起更深的笑意,回头看向男子,嘴角却被男子先偷了香,才慢悠悠开口道:“卿卿,这画的可是你说的极北雪山中盛开的沐落。”
      “嗯,说来也奇怪,雪山中环境严酷,却偏偏生了这样漂亮的沐落。”赫连倾倚在楚绝尘肩上,看着画开了口,“师父说沐落还有一个名字,叫往生,沐落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也就是落花的时候,是整朵整朵地从枝头落下,阿尘,那真的很美,落花的枝头十日后会有新的沐落开放,十日一开,十日一败,菩提往生,生生不息。”
      “嗯”楚绝尘应了一声,把玩起她的手指。
      “阿尘,师父说沐落往生可以唤起忘忧花消除的记忆,忘忧花是世上最苦的花,有谁愿意喝这样苦的药忘记自己经历的事情呢?”
      “卿卿,世上没有什么会比人心更苦。”他的指落在她发上。
      “你也一样吗。”
      他淡淡笑了,轻声说:“我也一样。”
      赫连倾没有再答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入宫已半月有余,他夜晚常常宿在昭蓝宫,却也遵守诺言,没有碰她。他与她可以诗情画意,可以花前月下,会如今日一般好似寻常夫妻偷得浮生一点静谧安逸,但是她知道,每日他会在她熟睡后去太和殿,而那个女人就宿在太和殿,但她已不愿再在意。
      原来有些事情,一旦想要装作不知道便能像真的不知道一样。
      他不曾在她面前说起那个女人如何,来她宫里时近身侍候的也是陆淞,尽管她知道他出入后宫时从不带那个女人在身边,她明白他是怕那个女人伤心,但那又如何,那个女人没有封号没有名位,她精通医礼,要那女人的命简直易如反掌,虽然她着实不想做那样的恶人,但保不住哪天她一口怨气上来当真结果了那个女人,楚绝尘又能怎样呢?
      杀她泄愤?她哥哥手中还有兵权,她四姐已是南召的帝后。
      将她打进冷宫?他心思这般慎密,怎会不知那数尺宫墙根本困不住她。
      逐她出宫?想攀赫连家这门亲事的人多的是,这样反倒便宜了她,不用守着这份爱痴念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指不定还遇上个真心待她好的人,从此一生被人珍而重之,不是很好吗。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有的只是逢场作戏,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能让他得知赫连家的境况,必要时用于牵制,于他而言,她遍是这枚最好的棋子。
      能想明白也好,自己的那份爱迟早会有磨尽的那天,到那时候她便要离开这里,像今天这样,小轩窗内,相依相偎的日子,都不晓得还有几个。想到这样,赫连倾却笑了,抬头看他,目光愈发温柔。
      “你这几日身子是越发犯懒了。”楚绝尘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
      “唔”她眼角一挑,拍下他的手,又往他怀里窝了窝,“天气越来越冷了,能不犯懒嘛。”
      他看着她笑了笑,抱起她走到躺椅边,放下她还细心地替她盖上狐裘,蹲在椅边,抚了抚她的发,柔声道:“你先歇息,太和殿还有事,朕就是来看看你。”
      赫连倾柔柔笑了,轻声说,“好”。

      楚绝尘走出昭蓝宫,伸手揉了揉眉心,心头有些乱,不由加快了步伐。
      对她,从一开始便是有目的的,可那日她说“只有心中唯一,才称得上佳人”时,他的心却微微疼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于是,他这半月时常宿在昭蓝宫,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朦胧中有个青衣身影在他面前忙碌,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总下意识搂住身体微凉的她,她说不愿侍寝,这是仵逆,他却应了。
      她是赫连家的九小姐,赫连一族显赫至此,她的哥哥手中又有了兵权,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他不信,赫连家从没有觊觎这如画江山。
      所以,他令她进宫,他封她为宸仪,让她住昭蓝宫,他给她羡煞旁人的恩宠,他只是要赫连一族放松警惕,以便抓到弊病制罪其家。
      可是这几日,他看着她却总想起他那年随先帝出巡至梨城赫连家府邸时,他从荷池里救起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浑身湿透了却望着他笑,问他是谁,直到嬷嬷寻来,小姑娘不肯随嬷嬷走,抓着他的衣角,鼻涕眼泪擦了他满袖。他无奈将嬷嬷打发走,小姑娘又抬起头看着他,哪里还有半点泪痕。那个小姑娘说,我叫小九儿,你呢。
      他安排了不少眼线在她身边,她不常穿宫装,时常一袭白衣吟诗作画,哪里还有嘉城那般运筹帷幄的盛气,她冰雪聪敏,玲珑剔透,洞察世事却并不点破,确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会嗔会喜,会喜怒形于色,半是精明半是真性,他都不知自己为何常会想起她,他阮若娴说,这是为了安抚她和她背后的赫连家,也这样告诉自己。
      可这半月以来,她同他一处时,他时常觉得安宁和满足,他是帝王,安逸亡国的道理他当然懂,但他母后早逝,虽然被孝曌帝后抚养长大,衣食住行样样周全,却再没真正安心睡过一个觉,当年夺嫡之争九死一生,登基之后,更是难寻片刻静谧。在她身边时,却常常忘了烦心事。嗯,看来赫连家培养她,确是下了些功夫的。突然有人迎面走来,是秦殊,行了礼后缓声道:“皇上,有东西截了下来。”
      楚绝尘闻言微微皱眉,往太和殿走去。

      “你看看,这是什么。”楚绝尘坐在书案后,微一招手,陆淞捧着东西走到赫连倾面前,赫连倾眼眸微动,看着陆淞手中的东西。晚膳过了没多久她就被召到了太和殿。
      陆淞手中玉盘里有副画,画面只以黑白着色,山水秀丽,观者只觉身心瞬间开阔顺畅,而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安字。
      “一幅好画而已。”赫连倾打量了一会儿那幅画,示意陆淞把画收回去,轻轻笑了,看向楚绝尘。
      “一幅好画?”一丝嘲讽从楚绝尘喉中逸出,“朕倒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幅好画,比这画更美的,只怕是作画人的那份情意。”他起身走到赫连倾面前,嘴角噙笑,目光却冷得吓人。
      “浪迹天涯的人,心中有份记挂不是人之常情么。”她反问。
      “朕倒不知,朕的皇兄游历天下,怎得偏偏记挂着朕的宸仪。”他眸中墨色渐浓。
      “撇去六爷是皇上的皇兄不说,六爷的母后是我姑母,六爷便是我的表兄,自家人向自家人道一声平安,我实在不知哪里错了?”她目光懒懒的,似不在意,笑意清浅,他看着,心头却越发恼怒,手擒住她的下巴,嘴唇紧紧抿着,眸中有火光闪过。
      “自家人?是,你是朕的女人,他是朕的皇兄,确实是自家人。”他手上不禁用了更多的力。 “梨城就在江南一带,倒不想楚凌尘他身在江南最惦记的却是帝都里的人,想来他送这幅江南山水图也是为了一解宸仪的思乡之苦吧。”
      “皇上不是一早便知。”赫连倾觉得好笑,他劫下这东西无非是想知道他表兄是否当真寄情山水,既然已经知道,只把东西再给她原封不动送去就好了,两人大可相安无事,今日却这般发火,好似他真的恼怒楚凌尘对她的那些好似的,果真事无巨细都算得这般周全,只是他不累吗?赫连倾不由眼中多了丝嘲讽,“皇上可是当真在意?’’明是问句,偏偏他听出了她的肯定,她肯定他不在意。
      “皇上这戏未免演得真了些,不怕入戏太深么。江南有青衣,入戏太深将戏中人肖了个十足,却一生只唱得那一出,怎么,皇上不曾听说么?”
      戏?她以为这半月以来的温存都是戏?那她对他呢,配和他的戏?他心中突然狠狠一抽,捏住她下巴的手恨不能将那骨头捏碎。
      “皇上,疼.”她轻轻出声,眉头微蹙,如同半月前她获封的那日,她也是这样告诉他,皇上,疼。
      可是卿卿,你以为这样我便放手么?
      他突然邪邪一笑,手掌放开她的下巴,她正松了口气,他的手却移到她腰上,用力一带,她的鼻梁直直撞上他的胸膛,眼眶微有些酸涩,她伸手揉揉鼻子,道:“皇上当真入戏了?”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只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心里陡然慌了起来,推着他的胸膛,他却越搂越紧,重重的吻直落在她发上,又游离到她脸上,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缠绵,可她看着他狭长的眸子,突然落了泪,连挣扎也忘了,眼神中只有痴痴的迷恋。
      楚绝尘眯眸看着怀中的女子,泪湿了满脸,打横抱起她放在塌上,手却不曾松开,他吻掉那些眼泪,唇移到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上,轻轻吮吸,她颈项上遍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手在游离间已将她外裳褪去,唇舌辗转,久久不愿放开。
      赫连倾一口咬上他的肩膀,在虎牙上用了力气,不久他肩上的衣衫尽湿,却是她的泪,他的唇又回到她耳边,一句一句喃呢,他说卿卿这不是戏,他说卿卿你信我。她的眼泪终止不住,声音呜咽,她闷声道:“楚绝尘…你说过你会好好待我的”他一愣,不知何时说过,却又似真的说过,他抬头看她的眼睛,他的心像被人捏住,莫名也有了泪意。
      “卿卿,莫哭。”
      赫连倾目光扫过四周,龙纹的刻雕,这里遍是太和殿了,她不愿意踏进半步的地方,他和阮若娴朝夕相处的地方。她缓缓闭了眼,扯出一个笑,哑声道:“楚绝尘,不要在这里。”
      他看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她,皱了眉,吻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心头闷疼着,低声道“好。”便紧紧抱着她,双脚略一点地,抱着她从窗口掠出,身影隐在夜色中。

      “卿卿?”楚绝尘半夜醒来时,下意识地往身旁一捞,却发现赫连倾并不在身侧。他眉头一拧,起身出去,在回廊上看见了那个身影,垫起脚,正要将手中一盏五色琉璃莲状宫灯挂在梁上,他不由一笑,抬步走到她身边,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接过宫灯,挂在了梁上,俯身在她耳边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挂宫灯了,也不怕受凉。”
      她会身抱他,头靠在他胸膛上,嘴角微扬,道:“山中女子但凡入夜都会在家门前点上一盏灯,指引在山上打猎的丈夫,告诉他哪里是归处…”
      他静静听她说着,目光温柔,将她抱回了寝殿,掖好被子,拥着她轻轻闭了眼,赫连倾半梦半醒时,却听见有人叹息。
      无奈而温柔的声音喃喃念着那两个字。
      归处。
      楚绝尘目光却在那喃呢中明明灭灭,在夜色里的总不真切,半晌又变成了寻常模样,淡淡的,无情无欲。他看着怀里的女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赫连倾,我最是不该对你生了怜惜。
      此时赫连倾嘴角却有笑,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她知道,那一夜,他没有去太和殿。
      阿尘,我说让我信,我便信了,要记得,这里,是归处。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奴才给宸仪娘娘,曦仪娘娘请安。”陆淞行礼道。
      “陆公公莫要客气。”赫连倾上前扶起他。
      陆淞直起身,笑言:“今儿晚上中秋团圆,宫中设了宴,皇上让奴才送了些东西来。”说完手下内侍就端了东西来,赫连倾让皎皎接过,道了谢,陆淞便走了。
      赫连倾打开盒子,看着盒中的东西,微微笑开了,坐在椅子上的孙莫曦走了过来,淡笑着问道:“送什么来了,这样高兴。”
      “无双簪。”赫连倾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惊喜,又带着小小的苦恼,她戴凤簪入宴,真不知明日会传成怎样的一番境况。孙莫曦低头看着桌上的簪子。
      簪子是一对的,一只雕着龙纹,一只镂着凤纹。龙簪是碧玉雕成,祥龙攀绕,仪态庄严,一旁的凤簪却是金色明亮,凤身是极细的金丝缠成镂空的,身形修长,呈展翅之势,凤嘴中叼了一颗明珠,九只尾羽后还垂下流苏,这是她入宫侍疾时画的图样,那日她在亭中作画,宫女来报说姨娘怕是不行了,她匆匆赶去,遗下了这幅图,想起时已难寻。
      赫连倾抬头时,看见孙莫曦一脸的怅然若失,不由也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已经有些消息了,你不要着急,哥哥又派了探子去。”
      孙莫曦沉默良久,闭眼点了点头,一脸倦色。
      赫连倾看着她,微微垂了眸,孙莫曦是她儿时在街上救下的,当时的孙莫曦险些被父亲卖入青楼,被她带回赫连家后一直跟着她,同皎皎一道照顾她的起居,三年前她姨娘去后先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已有了传位给今上的意思,所以下了旨要今上娶一位赫连家的小姐以便巩固朝堂地位。彼时她四姐已经同南召国太子私定了终生,死活不愿嫁,她还不到出阁的年纪,赫连家又不能公然抗旨,可愁了她父亲好些日子。时遇边疆混乱,她哥哥出征,凯旋归来是军中少了一名将军,说是战事中受重伤落了崖,军士再去寻时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方丝帕,染了半面的血,丝帕上秀着一个曦字。
      当时孙莫曦还没有冠以孙姓,唤作莫曦。那位将军她见过的,虽是武将却也眉清目秀,担得起儒雅二字。莫曦闻讯时脸色刹白,病了三日。
      那日她去她哥哥书房,问及此事,她哥哥对莫曦的心思她不是不知,莫曦跟随她许多年,有些事她也该替莫曦问问,例如,那位将军的事,是天灾还是人祸。哥哥告诉她君子之争,不行卑劣之事,只是他同莫曦终是生了嫌隙。她正要宽慰,父亲却差人来召她同哥哥去正堂。
      她永远都记得,那日莫曦跪在堂上,脸色惨白,却平静而决然地说她愿意以赫连氏养女之名入宫,但求赫连家在边境及邻国处多布暗哨,探寻那位将军的下落。在边疆及邻国多布暗哨大有窥探国事之嫌,加之她哥哥手中握有兵权,一旦被人察觉,皇帝未必不会除赫连家而后快,可那时,却是唯一的权衡之计。她父亲应了,让莫曦冠了她母亲的姓氏,称赫连家表小姐,明日便上路。
      那日她哥哥走出正堂时,身形有些佝偻,她听见莫曦在她哥哥经过身边时低声说我信你,这事不是你所为。那时江南正是烟雨空濛的时节,她望着哥哥的背影,映着窗外的青色的天的细细的雨消失在回廊处,只觉得心下一片苍凉。
      她走到莫曦身边,声音有些哑,说,你明知就算如此也未必能寻得他的下落,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莫曦淡淡笑着,说,明知是徒劳,却不能就这样放弃,九小姐,甚至我只要知道他究竟活着还是去了,都比一句无踪好,这样痴傻,无非寻一个结果。九小姐,世上就有这样的人,甚至不必与你相守,只要他好好的,你就可以活下去,我只需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她突然想起那片雪原,眼角就有了湿意,只要他好好的,就能活下去,甚至不必相守。她抬头看了看天,走了出去。
      第二日莫曦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坐在院里弹琴,皎皎站在一旁撑着伞,琴声乍起,惊了满天微雨,莫曦,有这样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走下去。可是就连他不爱我我都不忍心去责备,我该怎么办。你马上就要嫁给他了,我又该怎么办。
      “娘娘…”皎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起,“太和殿那位来了。”
      赫连倾微一皱眉,道:“莫曦,你先去侧殿避一避。”
      孙莫曦闻言轻笑:“今儿这昭蓝宫可真热闹。”
      赫连倾也笑了,慢慢坐回主位上,淡淡道:“倒比我预想的早了许多,宣。”

      蓥华宫中秋夜宴
      赫连倾进殿时是一身妖娆的大红,眉心钿了一朵曼殊花,同是红色,曼殊丝状的花瓣在她眉心舒展,再衬上她两颊若隐若现的嫣红,浅浅的唇色,陪上发上那支凤簪,在众妃眼中,不仅仅是格外光彩照人,都光彩得让人牙痒了。而赫连倾顶着这些目光,翩翩然行了礼便入座了,她是四品宸仪,位置恰在孙莫曦右侧。
      楚绝尘看着她步屡悠然,眉目含笑,脸上却有着不明意味的笑。
      这时一位淑仪站起来,缓声道:“宸仪娘娘这簪子真是漂亮,便也只有这凤簪才衬得起宸仪娘娘倾城之姿,不过…”言及此处突然顿了一顿,一脸为难之色,看着赫连倾。
      赫连倾瞥了一眼龙座上的楚绝尘,发现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无奈在心中一叹,扬了笑看向那名淑仪,道:“淑仪但说无妨。”
      那淑仪方才开口:“如今这后宫之中做主的是容妃娘娘,宸仪娘娘这一只凤簪挽发,岂不冒昧,不知道的还以为宸仪娘娘大有取而代之之心,这了如何是好?”语毕,面上还是一派担忧之色。
      容妃坐在楚绝尘右侧,是今日后宫中份位最高的人,她父亲是当朝宰相,楚绝尘未登基时已是王府侧妃,大皇子便是她所出,如今掌管着后宫的大小事物,若当真有人要戴凤簪,于情于礼都该是这位容妃娘娘,可此时,她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清秀的脸上并不见怒意,仪态端庄。
      赫连倾柔柔一笑,缓声答道:“妹妹不必担忧,这一尾凤簪是今日皇上所赐之物,这簪子原是一对,名无双簪。”又转向容妃,行了一礼,道:“娘娘,这簪子是孝曌帝后病时臣妾为帝后所画,帝后娘娘擅舞天下皆知,那时帝后娘娘编了最后一支舞,这簪正是陪那舞的,可惜天不如人愿,帝后娘娘一舞未成,便西去了。臣妾如不能为帝后娘娘将此舞成之,则是不孝,皇上由娘娘抚养长大,也是不愿如此的。故今日赐臣妾此簪,让臣妾做此舞,便是要成全臣妾。娘娘侍奉皇上多年,皇上的心思娘娘自然明白,臣妾无意冒犯娘娘,愿娘娘莫要怪罪。”
      容妃抬了抬手,示意赫连倾入座,笑道:“既是如此,宸仪你不如一舞助兴,当年孝曌帝后一舞动天下,宸仪同孝曌帝后亲近,定也有当年帝后的风范,不如让我等妇人开开眼。”
      赫连倾也笑,言语中多了份惶恐,道:“原本臣妾也是做此打算,但臣妾如何比得上孝曌帝后,这一舞若是跳了,只怕折辱孝曌帝后盛名,臣妾岂非更加不孝。”
      这时坐一旁的孙莫曦也出声了,道:“容妃娘娘,臣妾与宸仪自幼交好,倒是多见琴技过人,不如以曲抵舞,也算对孝曌帝后表一片敬意了。”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推脱成功了,赫连倾正想着下面的话怎么说,冷不丁楚绝尘出声了:“孝曌帝后在时,曾说,世间舞姿称得无双者,唯有赫连氏九女,宸仪便不要推脱了。”她的笑容一僵,她记得姑母同她说过,这舞遍是要在心爱之人面前跳方有意趣,自打入住昭蓝宫以来她却惫懒得不愿多舞,他也是知道的。
      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才垂眉道:“臣妾献丑了,请皇上容臣妾先行更衣。”楚绝尘应了,看着她头上的凤簪,满殿烛火,却映得他黑眸死寂。
      转眼琴音便响起,赫连倾已换好了舞裙,广袖滑过,满室骤然氲了花香,那裙也是惊心的艳红,她腰肢缦动,纤影翩翩,足下轻点长裙幔开似妖娆红莲,看似柔若无骨,动作却干净无杳,一双手不染丹蔻,在那红裙之间翩然穿行变化,众人一时秉了气息,凝神望着那恍若天人的女子,时如雷霆震怒,时如静河轻波,繁弦奏渌水,长袖转回鸾,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
      楚绝尘静静地看着她,大殿之上烛光摇曳,她的身姿影影绰绰,在他脑中回旋,恍惚间好似身处另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洒在她身上的不是烛光,却是清亮的日光,也是这样一席红裙,水袖拂过,变戏法似的幻出漫天花雨,她在那花雨中怡然起舞,凤眸流转,她就是那遗世独立的佳人。
      他有些痴了,心中一遍一遍浮起那两个字,佳人。佳人,她说心中唯一才算得上佳人。
      琴声渐息赫连倾收了步子,道:“皇上,一舞已了”
      楚绝尘回神,懒懒抬起了酒杯握在手中把玩,轻声道:“天青微雨燕成双。”目光灼灼看着赫连倾。
      赫连倾闻言笑了,缓声对上:“落花亦无殇。”
      容妃看着两人,柔笑着出了声:“宸仪一舞,恰是惊鸿,这舞唤作何名?”
      “回娘娘,此舞尚未起名。”赫连倾恭敬答道。
      “唤‘花殇’吧。”楚绝尘将杯中酒尽数饮下,看着赫连倾一笑,道:“卿卿,坐朕身边。”
      赫连倾坐在他身旁,内侍添了碗筷,楚绝尘亲自给她布菜,却见陆淞匆匆赶来,附在楚绝尘耳边说了句什么,楚绝尘便离席了,神色焦急。
      赫连倾一人坐在殿中最宽大的宴桌旁,有嫔妃敬酒,她笑盈盈地举了杯,华丽水袖遮住脸,她一饮而尽。
      无关紧要的千百件事,也不敌心中牵挂的万分之一。
      只是不明白,为何不将这戏做到十全,也不致让她看透他今日所为的种种,不过是要她做那众矢之的。
      而半个时辰之后,她被宣到了太和殿。

      “听说你精通医理,过来看看若娴的病怎么样了。”赫连倾一进殿便听到楚绝尘问话,行了礼走进塌时,看见塌上躺了一个女子,面上没有血色。
      若娴?想来便是那位若公公了,平日里她易容之后她识不得真面目,如今摘了人面,倒算是位故人,朝中重臣阮恭的女儿,阮若娴。只是你当时见我时我易了容,想来是认不出的。
      她挑眉看了楚绝尘一眼,他坐在塌边,右手同阮若娴的右手相握,她目光微冷,行至塌边,缓声道:“皇上要臣妾把脉,也该把手先放开。”
      楚绝尘闻言皱了眉,把手移开了些,赫连倾半坐在塌上,伸手搭上她的脉搏,阖了眼,半晌睁开,收了手,目光瞟过阮若娴,直直盯着楚绝尘,漠然道:“阮姑娘服食了什么阴寒之物,身子不大好,怕是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她看着楚绝尘,嘴角甚至慢慢有了笑意。
      果不其然,楚绝尘的目光陡然深沉起来,怒气渐升,风云汇聚,手也慢慢握成拳。
      “啪”的一声响起,赫连倾脸上骤疼,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微微眯眸扫过阮若娴还未落下的手,抬手就要打回去,却被一股大力止住了,她抬眸,发现手腕攒在楚绝尘手中,而他的另一只手正要扬起,却在半空停住,她定定地看着他那只扬起的手,眸中墨色渐深,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灭了,只余一片寂静。
      楚绝尘看着她的眼睛,暴怒的心突然平复下来,突然心中一痛,很熟悉的疼痛袭上心间,他有些怔然,松了手,阮若娴突然挣扎着倒进他怀中,他下意识地接住,那人把头搁在他肩上,声音悲痛欲绝,道:“皇上,若娴不能为您生儿育女了,您不要若娴了对不对…对不对。”
      赫连倾不觉弯了眉眼,心想这真是闻者流泪见着伤心,漠然看着面前相拥的两人,又听见楚绝尘声音里夹着温柔和悲痛,道:“怎会?”语毕便传了陆淞,让他明日去阮家传旨,阮家长女封娴妃,为泠月宫一宫主位。
      “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她淡淡出了声,:“若没有什么吩咐臣妾便回宫了,今日也有些乏了。”
      楚绝尘抬头看她,将阮若娴放回塌上,眼睛有些猩红,哑了嗓子,道:“若娴说药方是你给她开的。”
      哦,为佳人兴师问罪来了。
      她不禁一笑,道:“皇上信吗?”
      楚绝尘看着她,没有言语,恍惚却听到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念到“阿辰,你终是不信我”,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渐渐漠然,渐渐好似要远离他,突然便想说,我信你。突然听到塌上传来咳嗽声,猛然惊醒,对赫连倾道:‘‘卿卿,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会这样毁了自己。”
      哦,那便是不信了。阮若娴说什么便是什么,却要她拿证据,不爱则不信,也对,她凭什么要他相信,忽而绽了极盛的笑颜,:“不信便不信吧,皎皎,呈上来。”
      她的声音里一派云淡风轻,楚绝尘听着,却有些慌了心神。
      他还是看着她,一旁的陆淞一头汗,出去唤了皎皎,皎皎进来看见赫连倾的脸上五指印明显,凌了目光,冷声请了安,把手中盘上的一张纸递给了赫连倾。
      赫连倾接过纸张,嫣然一笑,楚绝尘瞥了一眼那张纸,微微眯起了眼。
      “娴妃娘娘可记得这张药方,这药方上最后一味药,还是臣妾让娘娘代的笔。”目光淡淡落在阮若娴脸上,原本没有血色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怖。她看着阮若娴的面色,浅浅笑了,从塌上起身,走到楚绝尘面前跪下,呈上手中的东西,“皇上,这便是证据了,若还不够,那玉盘内还有臣妾费心集来的药渣,请皇上宣太医来看看,是臣妾开的药有问题,还是娘娘自己差人拿来熬的药有问题。”
      阮若娴咬了咬唇,突然想起下午时她去昭蓝宫,进去时她便开门见山得同赫连倾说她身子不适,素闻宸仪娘娘精通医理,况她身份特殊,不能擅传太医,一向替她把脉的秦殊今日又接了任务,她知道赫连倾明白她的身份,特求她为自己治一治。
      那时赫连倾坐在主位上打量着她,末了让她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把了脉,写药方最后一味药时停了手,看着她笑道,若姑娘,这藿香子的藿字本宫一时忘了如何下笔,可否请姑娘代笔。她接过笔,看着赫连倾笑语盈盈,在纸上写完藿香子三字正要收起药方,只听见一阵嘈杂之声,她转头看去发现是赫连倾的侍女皎皎打碎了茶盏,茶盏是青花浮雕美人瓷,宫中只有那一套,她从前喜欢向楚绝尘讨要时,他也没有给。
      心中有些说不上的情绪,待她转回头去,赫连倾已折好了纸张,伸手递给她,想来,赫连倾用的纸应是极易拓印的纸,写药方时,实是写了两张,如今这一份,便同她当时写的那份一模一样。
      原来,她赫连倾早有准备,她一早便存了心思,她给她开的药没有问题,将藿香子换成芾露花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她是真的不知那药掺得多了竟会如此。阮若娴紧紧抓着被褥,指节发白,看着赫连倾,眼中盈满恨意。
      “皇上”阮若娴突然出声,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昨夜皇上未来太和殿,臣妾守了一夜,不料染了风寒,臣妾不是有意陷害宸仪的…臣妾只是听说芾露花入药能隐了苦味,也不知芾露花食用过多会有此结果,若臣妾早知,断断不会如此啊…”
      楚绝尘看了赫连倾眉眼半晌,低头将怀中的阮若娴放在塌上,道:“无碍。”从赫连倾在的地方看去,他眸中无光,看不出情绪。
      阮若娴闻言,含笑瞥了赫连倾一眼,满满都是炫耀。
      赫连倾迎上她的笑,媚意染上眉梢,阮若娴看着她的笑愣住了。
      那样的笑容,好似你在远处见了漫山来遍的莹白桐花,走进时才知道那原是晶莹的冰凌。
      既然爱了,就算那人是错的,他也护着。
      只听赫连倾缓声道:“既无事,那臣妾便先回昭蓝宫了。”说完,缓缓起身,走出了太和殿。
      她起身的时候很稳,步屡不见慌乱,楚绝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凝神想着,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他淡然起身。
      “皇上”他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回头,笑意温柔,道:“你今夜便宿在太和殿吧。’’又吩咐了陆淞好好照料,走出了太和殿。
      阮若娴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明明他笑得那样温柔,却为何留给她的背影生生多了分决然?

      赫连倾走进寝殿时,看了一眼昨日自己挂在廊上的琉璃莲灯,淡淡回头让皎皎递了鞭子,右手着力,鞭子便直直朝着莲灯去了,尚未触及,就被一人将鞭尾拽在手中,她看着那暗黑处的身影,突然一跃而起,手腕往回狠狠一送,鞭子便从那人手中挣脱,落地时鞭尾打在那人手中,留下一道红印。
      一众侍女早已跪下,见此状,头埋得更低,甚至有人害怕得肩膀微微颤着。
      赫连倾定定看了那人一会,觉得无趣,将鞭子往地上一丢,往那人走去,到他跟前时屈膝行了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楚绝尘看着她并不出声,只是眸子黝黑,有些怒气酝酿着,赫连倾低着头没听他说免礼,干脆站起来一脚踩在廊边的矮栏上摘下宫灯,转身往寝殿去。
      楚绝尘原本手在袖中握成拳,看着她赌气般离去的背影,伸手捏住了他的腕。
      “皇上这是做什么?”赫连倾回身皱眉,声音听不起喜怒。
      “这灯,不是为朕挂的?为何要摘了去?”他也柔声问回去。
      赫连倾闻言抬眼看他,眼中光华流转,盯着他的眸子,四下无声,她的目光中藏了许多东西,他静静看着,只觉得时光翩跹了多年。
      正欲开口,她的声音却平平淡淡传来。
      “皇上多思了,臣妾心中的夫君只有一人,可惜的是,他死在了极北之地的碧幽海旁。”她脸上有深深的笑意,眼睛都笑得微微眯起,却蓄了泪。
      楚绝尘死死盯着她,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她的腕。
      她怎么敢这样说,她是他的妃,这世上她的夫君只有他一人,她怎么敢说她的夫君死了?她怎么敢在他的面前这般深深的怀念?
      他是皇帝,她怎么敢?
      楚绝尘确是动了怒气,他的呼吸重重地起伏,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明,右手掐上她的下颚,指一点点收紧,眸色黑得吓人。
      赫连倾却只是看着他,甚至痛极了也不皱眉,眼泪划下来落在他掌上,冰冰凉凉的,他的眉心却微微动了。
      她微微哽咽,轻声道:“……你怎么会知道呢,我的夫君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他绝不会疑我弃我负我,我这一生都只会爱他一人。你怎么会知道”
      楚绝尘牙关咬得死紧,手上却没再多用一分力道,只要他再微微收紧她的下颚,她的骨头便碎了。
      她的夫君死在了北地的雪山中,他倒是真的不知道。
      他的心里头很乱,北地的雪山,碧幽海……一样一样都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微微阖了阖眼,好似突然没有了力气,松开了她的下颚,袖子一甩便转了身,织锦龙纹的衣料划出了决绝的声音。
      还未走出宫门,他便听到了脆物落地的声音,脚步微微一滞,却没有停留,亦没有回头。

      太和殿
      楚绝尘坐在书案后的木椅上,偌大的宫殿除了他便只有站在一旁的陆淞,连盏灯都未点。
      至于阮若娴,应是他回太和殿之前便被陆淞遣人送去泠月宫了。
      案上堆着什么东西,不成形,直到月光透了窗才依稀看得出事琉璃制成的物件,便是碎了,透过月光看着,也晶莹明澈。
      雪原,竹舍,碧幽海……心里闷得生疼,楚绝尘摊在椅上,满眼的疲惫。
      一夜无话,直到夜色有些消退,陆淞轻声道:“皇上,四更天了,要上朝了。”
      楚绝尘的嗓子有些哑,声音破碎:“陆淞,昭蓝宫有沐落花,今日你着人去采些来。”
      起身时,目光落在莲灯上,浅淡的,似用涨了黄连的水发的茶芽,饮时泛着些微苦意,却凉到了心底。
      而后,整整一月有余,他都没踏进昭蓝宫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廊上灯,当时只道此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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