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秦琉璃

66、近在眼前 小伙子，你

　　一直往村尾走，就到了一个集市，刚好碰上收割季节，所以很多人摆出了最新鲜的粮食农产品来叫卖，甚是热闹。
　　杨媚轻叹一口气，说：“其实生意并不好，大家靠的都是外来人收购，本地人是不会买的，大家家里都有种。可是往往外乡人会把价钱压得很死，来得不是时候的话，庄稼还会坏掉。”
　　其实并不止西村是这样，其他村落也是一样，冯辛道以前就看多这种事，爸爸妈妈拼死拼活在地里干活，除了能挣给饱肚，根本就买不了什么钱，所以家里一年到头都是穷当当的。穿的衣服鞋子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想吃上一口肉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能上学已经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了。
　　冯辛道看着杨媚的侧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他比她幸运多了，至少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还可以上学。可是，其实她对自己的家对这个村子还是充满着伤痛的吧，她一路成长走的路那么地艰难，甚至连坐在教室的机会都没有，在她终于走出了乡村时候，却是遭人非议，连家都失去了。
　　可是，她却还是默默地在付出，为她的家为她的亲人们为她的乡村付出。虽然村里的人都看不起她，甚至她最亲的亲人爸爸也觉得她的钱脏，可是冯辛道不觉得她的钱脏，反而觉得比什么都要干净。他为她觉得难过，她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换不来原谅，是不是错了一次就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忽然，不知道杨媚是看到了什么，她猛地挣脱开了冯辛道的手，躲在一堵墙的后面。冯辛道见状，马上跟了过去，竟然发现杨媚哭了，眼泪流了一脸都是，把口罩都浸湿了。这是回乡三天以来，杨媚第一次流眼泪。
　　冯辛道觉得心里很难受，他伸手触碰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帮着她擦着眼泪。冯辛道越是帮她擦拭，杨媚的眼泪就越是流得凶，她哽咽地开口说：“对不起，冯辛道，我不想哭的，我真的不想哭的！”
　　冯辛道轻叹一口气，怜惜地抱住了她，“傻丫头，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呜……啊……”杨媚再也忍不住，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她难受，她真的很难受，每次回来都不好受，她好想回家，好想回自己的家！
　　哭了好久好久，杨媚终于觉得哭够了，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冯辛道的衣服上，她可怜兮兮地说：“你的衣服好脏。”
　　“你帮我洗。”冯辛道伸手帮她抚平脸上的那两道泪痕，还把她滑下来的口罩给拉上去。
　　杨媚拉住了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她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冯辛道，我看见我爸了，我不敢出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我，你帮我去买下他所有的东西，好不好？价钱越高越好，尽量多塞一点钱给他。”
　　然后杨媚放下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厚厚一叠钱，把钱塞进冯辛道的手里。冯辛道低头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钱，反手塞给杨媚，低声说：“你要不要自己去？杨小媚，去见见你爸爸吧。”
　　“不。”杨媚再次把钱塞在冯辛道手中，“你不明白的，我是全家的耻辱，我估计我一出现铁定得把我爸气晕。你看，那个穿着长衫长裤的，头发白白的脚有点瘸的就是我爸，你快去。”
　　冯辛道捏紧了手里的钱，摸摸她的头发，说：“好，你在这等我。”
　　杨媚吸着鼻子，听话地点点头。
　　冯辛道朝着杨媚所说的那个男人那里走过去，那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地痕迹，脸上的沟壑一道比一道深，满头银发，皮肤不仅黝黑而且干枯，脚也有明显的变型。冯辛道无法把杨媚和她的父亲联系起来，恐怕是常人都难以想象，这样一个风烛老人，竟然会有着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儿。
　　“小伙子，您要买点什么吗？”老人见冯辛道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忙开始用满是乡音的普通话招呼着冯辛道。
　　“老人家，您的家人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卖东西啊？怎么不找个人出来帮忙？”冯辛道打算要和杨媚的父亲聊聊，就算是帮她尽一份孝心也好。
　　“呵呵呵。”老人笑了，皱纹堆得高高的，“我女儿嫁出去了！我家就一个儿子，媳妇怀孕六七个月了，最近反应很大，他在家陪媳妇呢！”
　　“您有多少个孩子？”
　　“三个。”老人脱口而出，然后目光倏地一暗，忙改口说，“两个，两个，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冯辛道的心随着老人的反应而渐渐紧缩，“您的孩子孝顺吗？对您好吗？”
　　“好啊！都是孝顺的娃哩！今天我儿子非说不让我一个人出来，说怕我一个人会出事，是我一个人坚持要来的，挣得一分是一分，好让小娃娃上学哩。我女儿就嫁在村里，村上村下的这近得很，常常来看我的，她自己都不容易，还给我带很多好东西呢！”老人说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来，很是自豪。
　　冯辛道不知道该说是难受还是欣慰，他试探道：“不出去打工吗？这样生活会好点吧？”
　　老人态度有点激烈，连连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不能出去的。娃娃出去会变坏，在村里不会变坏，我们村里人，老实！我们宁愿生活得困难点，也不要失去一个娃。小伙子，你是城里的吧？你们城里人，不行！看到什么红的白的灯，就迷了心思了，就动了歪念头了，就不要家了，就跟别人了！你说，哪里能这样呢？”
　　冯辛道的心像被针刺了一样，疼得厉害，他知道，老人这是在说在自己的女儿呢，他不知道是老人对还是杨媚对，很多事情对与错根本就没有绝对的界限。杨媚当初想过好日子的想法也是千千万万少女动过的念头，追求更好的生活并没有，错的只是追求的方式。可是他相信，在五年甚至六年的时间里，杨媚绝对不是百分百为了自己，相反，越来越多，她可能是为了她的亲人她的村子。他只是为杨媚心疼，为那个默默在墙后面哭泣的女人心疼。
　　“不是这样的，老人家，其实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并不是我们想那样的。好比如说，一个人一开始太小不懂事所以做错了一件事，她或许想过回头，可是她知道回头的代价很大，回头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会连累很多人，所以她只能一错再错。”冯辛道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听懂，可是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当然，当初之所以会错，是因为动了不好的念头。可是那也是因为太小而不懂事，也没人在她身边告诉这样做对不对，所以就错了。可是，并不是所有的错都不值得原谅的，很多错都是可以回头的，错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
　　可是，依老人家的文化程度，冯辛道的这番话还是为难了他，老人憨笑地挠挠自己的头，说：“小伙子，你这话太难懂了，我只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给祖宗丢脸，都不能给祖宗蒙难！”
　　冯辛道看着老人家笑了笑，这笑容含有多少无可奈何只有他自己知道，冯辛道低头看看老人家的农作品，象征性地翻翻红薯之类的，问：“老人家，这些怎么卖？”
　　“这些可好吃了，你要多少？我便宜一点卖给你。”老人家见冯辛道真的有心要买，不禁染上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