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青史》撕文百类

6、第六章

　　初春的宫门外，人并不多，但在场的却无一不紧张而又不安地垂头跪着。

　　刘彻微微皱了皱眉头，偏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们，有些不耐道，“朕不过出去走走而已，你们这是作甚？”

　　带头的太监身子抖如筛糠，却还是要为了活命而开口劝道，“奴才们奉太后娘娘之命跟随陛下左右，恳请陛下准奴才们跟随在旁，万一有何变故……”

　　“放肆。”刘彻冷冷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太监头子。

　　那小太监自知失言，忙伸手狠狠掌了自己两个巴掌，“奴婢该死，奴婢自知失言，请陛下恕罪。”

　　刘彻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笑道，“要跟着朕也行。”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瞄了一眼自己面前金丝绣花的靴子，却始终不敢抬头，而是静静地等着他下一句话。

　　刘彻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样吧，你们就这么跪着，跪满半个时辰，朕就让你们跟着，不许抬头，可好？”

　　小太监苦了脸色，“这……”

　　“嗯？君无戏言。”刘彻挑了挑眉毛，反正就算他戏言了，量这帮子奴才也没胆儿说去。

　　小太监权衡再三，还是领命跪着了。一开始他还见眼前的靴子一动不动呢，以为这皇帝陛下是真的君无戏言，一刻钟过去后，却是有些撑不住了，因此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这疼的哟……

　　刘彻看准时机，跨马飞奔，等到这些个太监宫女们揉着膝盖站起来，他早已经没了影了。

　　平阳公主此时正在内室拿着针线缝制衣物。卫青那小子最近身体长得快，这才一年，就长高了一截。卫子夫平日里忙着些府里的事情，也没有太多时间照顾他，平常下人做的衣裳，她也看不上眼。平阳是看着他长大的，见这孩子乖巧懂事，沉稳内敛，心下也是十分喜欢。反正左右无事，她便想着赶制些夏秋的衣物出来，也好让他换季后穿上。

　　就在她低头细心缝制着手上的衣物时，府里管事的突然来报，说皇帝陛下来了。

　　平阳一惊，手中针戳破了皮肉。她也顾不得许多，忙起身迎了出去。

　　才刚走出房门，她便听得自己的弟弟在院外嚷嚷，“姐姐，姐姐！”

　　平阳快步走出去，只见刘彻只身一人站在院外，有些责怪道，“怎的又一个人出宫。”

　　刘彻无所谓地笑笑，“那有什么，那些个宫人都快把我给烦死了，好不容易出来看望姐姐一趟，我可不要他们跟前跟后的。说不定回去还会去跟老太太嚼耳朵根子。”

　　平阳虽然觉得他这个弟弟有时候行事是有些任性，但到底还是宠的，便道，“看你，胡说！快进屋吧，外边冷。”

　　“哎。”刘彻笑嘻嘻地被姐姐拉进了屋。自从南宫被嫁去匈奴和亲，他和平阳就是最亲的了。他这姐姐也实在是叫人心疼，嫁人了没几年就又丧夫了。怎么说也是个温婉贤良的女子，却总也再找不到个好男人来疼着她护着她。

　　刘彻跟着平阳进了屋子在榻边盘腿坐下，看见了桌上竹篮子里放着的衣物和针线，不禁笑了出来，伸手拿起来看了看，道，“姐姐也真是有心，不过这身量却是小了些，你弟弟我现在可穿不上这些衣服了。”

　　平阳在他对面坐下，掩唇笑道，“这倒真是皇帝你多心了，这几身衣服并不是做给你的。”

　　“哦？”刘彻来了兴趣。看这些衣物的款式应当是男子穿的，颜色也稍显年轻，莫不是他姐姐有了心上人？“

　　平阳伸手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微微一笑道，“是做给卫青的。”

　　“卫青？”刘彻皱了皱眉头，这名字似乎是哪里听说过，可他却是记不起来了。不过长安城内却并没有哪一号达官贵人是名叫卫青的。

　　平阳接过下人递上来的热茶，放在刘彻面前，淡淡道，“皇帝不知道他也是正常。卫青是我府里的马奴，平日都在后院里照顾马匹，并不曾出门走动。”

　　“哦？”刘彻的兴趣更加高涨了，一个马奴而已，竟能让他的姐姐平阳公主高看至此。难不成这卫青有何过人之处？

　　不过想想自己，刘彻却是心酸。他姐姐尚且能喜欢一个马奴，而他连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利都没有。

　　“怎么了？皇帝今天看起来，像是不太高兴。”平阳是个细心的女子，自然注意到了刘彻的变化，想起了最近长安城中的传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大婚之事？”

　　刘彻点了点头，神色黯然。他并不喜欢陈阿娇，这是所有他身边人都知道的事情，只可惜那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却整日紧逼着他不放。

　　平阳看了他亮眼，也跟着叹了口气，“弟弟，听姐姐一句劝。”

　　刘彻抬头望着她。

　　“自古帝王，就没有哪一个是自由的。”平阳语气沉重道，“你看我们父皇，是一代明君，心系江山社稷，又平七国之乱，可是他却不得不手刃自己的恩师，不得不亲手送出自己的女儿，不是他无情，是他无能为力。”

　　刘彻眉头皱得更深，却像是听进去了一下。

　　“皇帝从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而是为天下活的。自古以来，许多皇帝的一生，都是在逼人与被逼之间度过的，所以，当你踏上那个高位时，就应当做出牺牲的准备，做好承受痛苦的准备。如今还只是婚事，等到以后，会有更多事情牵绊着你。”

　　“不。”听了平阳一席话，刘彻的看法却似乎与她不同，“朕不会成为那样的皇帝，朕想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平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刘彻这一句话似乎说进了人的心里，让她以为，自己的这个弟弟，以后真的能做到他所说的那样，无畏无惧。

　　正在屋内气氛沉静时，门外的侍女低声道，“禀长公主，卫青求见。”

　　刘彻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光华。

　　“快叫他进来。”

　　侍女领着命令退下去，不久后，门外传来了一阵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走近屋里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约莫十二三岁左右，身量不矮，但是看起来有些清瘦。他五官清秀却不柔弱，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淡漠却不疏离，给人的感觉如清风拂面，只觉舒心。是了，看着眼熟，应该是见过的。

　　刘彻在打量他的时候，卫青早已跟两人行过礼。平阳看了刘彻一眼，便让卫青搬了个凳子在一旁坐下，柔声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平阳知道，卫青这孩子并不如其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活泼，因此他此番来求见，必然是有事的。

　　卫青也不拐弯抹角，直视着平阳道，“回长公主，府上有马儿受了伤，卫青想出门去寻些药草。”

　　见卫青抬起了头，刘彻才发现这少年的眼睛竟是分外清亮好看，而他的声音听着也让人觉得舒服。

　　平阳微笑道，“这些小事，交代下人去做就可以了，何必你亲自去？”

　　卫青轻轻摇了摇头，“卫青也是下人。而且徐大叔不在府中，卫青只怕其他人分不清那些个药草的种类。”

　　平阳见拦他不住，便只好答应，“也好，那你自己小心。”

　　卫青应了，就要起身告退，却不料一直沉默着的刘彻突然说了句，“慢着。”

　　卫青回头看着眼前这人。虽说以前见过刘彻一面，但那是在自己端茶送水时，并不曾看清楚刘彻的面容，何况时间一过，刘彻周身也有了些气质上的变化，因此卫青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只当是平阳公主的客人，此时再看只觉得有些熟悉。

　　平阳也不解的看着皇帝，她不知道这人要作甚。

　　刘彻站起身，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几眼，随后面色温和地走到了卫青面前，低头看着他，“我正好看过些医书，也有些武艺，不如我同你一起，也好有个帮手。”

　　平阳眉头皱了皱，不知道他的这个弟弟要做些什么，却也没有多话。

　　谁料卫青只是仰脸看着他，淡淡道，“此事以卫青一人之力绰绰有余。”

　　“哪里。”刘彻挑眉，“我也是想学习学习。毕竟这医人跟医兽还是不同，我也是想学些事物。”

　　卫青不说话了，偏头看着平阳。

　　平阳想了想，略一点头，“也好，那你俩带上些侍卫一同前去。”

　　卫青本想拒绝，不过考虑到面前这个人大概是个有身份的，因此也只是点了点头默许了。

　　长安城外的小道上，卫青与刘彻两人一人一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卫青不是个多话的人，因此这一路上都只是刘彻问，卫青答。到了后来，刘彻算是清楚了，这人是个闷罐子。

　　由于平阳不肯让两人走远，因此卫青只是到了城外的小山上寻药草。山路不好走，不禁马走得辛苦，自己坐在马背上也难免被颠得不舒服。卫青后来索性就下了马，牵着走。刘彻见了，便也下了马，牵着自己的马匹走到了卫青身边，胳膊肘捅捅他，“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卫青摇摇头，“不想。”

　　“为何？”刘彻凑上去问。一般人看到自家主子府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个神秘人，都会好奇吧？

　　卫青偏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你若是想告诉我你是谁，直说就好了。长公主身份尊贵，做下人的，自然是不会对主子的事情多有探究。”

　　“哦？”刘彻看着他道，“我看可不尽然。我身边那些下人，就与你不一样。”

　　卫青看了看他，嘴角突然有些扬起，“你该不会是平时被你身边的下人看得太紧，这一回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吧？”本来嘛，这个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来平阳公主府却没有随从，只带了一匹好马……想到这里，卫青瞄了一眼这人牵着的马，体毛浓密，颜色纯正，四肢有力，头方耳长，一看就知道是一匹名驹。

　　刘彻的注意力倒不在马上，他听卫青如此说，觉得有些新鲜了，便道，“你怎知我的下人平日里将我看得太紧？不过，说真的，我十分讨厌这样的感觉。”

　　卫青见他神色有些黯然，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偏头咕哝了一句，“那是你家里人关心你罢了。”

　　“呵……”刘彻看着卫青的侧脸，只觉孩子就是孩子，有些事情他现在肯定是不明白的。不过刘彻也懒得去解释，只是牵着马紧紧跟在卫青身边。

　　这人……好看。

　　两人随后上了山，开始寻起药草来。刘彻发现卫青是个极细心的人，他每寻着一株草药，就要将怀中的布帛掏出来看一眼，确认没有摘错，才会将草药放进侍卫身后背着的竹筐里。

　　刘彻看得新鲜，就一直在他身边转悠，“你是从小就是平阳公主府长大的么？你一个人？”

　　卫青倒是不见外，“我虽生在府外，但从小在府内长大。我不是一个人，有兄弟姐妹的。”还有一个外甥，明天就又到了去看他的日子。

　　刘彻也不觉得扫兴，“原来如此……平阳公主一直都对你这么好吗？”不用说，就卫青身上这身做工精致的黑衣，也一定是平阳亲手做的。

　　卫青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阳公主对下人一向很好。”

　　随后的对话，刘彻也没有问出什么特别的来，也干脆就不问了，蹲在卫青旁边看着他。

　　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回到平阳府中。卫青身上沾了些露水和泥土，平阳刚见着他就把他赶去后院沐浴更衣了。

　　刘彻看着卫青离去，对平阳笑道，“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平阳斜了他一眼，“你可别多想。卫青是个好孩子，将来定是有出息的。”

　　刘彻打趣，“既然如此，那就更好办了。等他有出息了，朕就封他个大官，让他当长公主驸马。”

　　平阳笑着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倒是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