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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序幕·元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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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拉开序幕的那一天,与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并无二致。黑夜被光撕裂,云朵被风吹散,而开幕前的第一个音符,也就在此时落在沈夜耳畔。
他是眼睁睁看着沧溟血色尽失的。数据曲线大幅摆动如同带刺的钢鞭,狠狠地抽打着他,嘲笑讥讽着他的束手无策。这种脱离掌控的情形,在他过去的人生经历中从未出现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是流月文明漫长记载中从未出现过的神秘力量,心魔砺罂。
看护祭司们乱作一团的同时,沈夜镇静地让瞳立刻赶来主持大局,而自己则带着风琊径直去了酷寒死寂的寂静之间。
结束了例行的搅屎,砺罂好整以暇地把自己拧成一股长索,自己跟自己翻花绳玩。刚打到第三个结,面色不善的沈夜就出现在门口。
“是大祭司。”砺罂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顺直,长蛇一般盘踞在树梢。
沈夜嫌恶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讨债而已,”砺罂化出一条蛇信,嘶嘶地吐着字,“大祭司不必焦虑。”
“本座提供庇护,你提供魔气,互惠互利,平等交换,流月不欠你什么。”
“呵呵呵呵,大祭司真是贵人多忘事,”砺罂阴毒的话音仿佛紧贴在沈夜耳畔,“之前破军祭司下界前,大祭司好像和我说过……不日便会投放矩木枝以供我消耗,呵呵,这么久过去,您兑现了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若有不满可以和本座商议,是谁准你向城主下手?!”
“呵呵,大祭司请别动怒,城主——”
沉重的刀柄自沈夜宽大的袖口滑落至掌心,他反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摁下按键抬臂掷出,炽热的光刃精准地将砺罂钉在树身上。砺罂惨嚎一声四下散开,团团黑雾笼罩在空旷的寂静之间内。
“别忘了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逃窜到这里,本座能给你提供庇护之所,自然也能让你形销魂散!”沈夜眼神狠戾,“下次再敢冒犯城主,本座要你灰飞烟灭!”
砺罂不以为忤,呵呵冷笑着重聚成形:“我期待着……呵呵……大祭司的愤怒,想必是世上难求的珍馐……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风琊远远瞧见沈夜青着脸大步走出,毕恭毕敬地迎上前:“紫微尊上,刚才七杀传讯来说城主的情况已经稳定,请不必焦虑。”
沈夜的脚步并未停下:“知道了。”
风琊看看寂静之间的入口,又看看沈夜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出寒气环绕的幽深走廊。
瞳坐在光影变幻的通传屏前,不停歇地输入一串串指令,疾速滑行的白色字符流水一般刷过漆黑的指令窗口,仿佛经久不散的幽灵。
沈夜站在瞳身边,沉重地叹了口气。
“该做决定了。”瞳的语调刻板一如往常。
“沧溟不该受这样的苦。”
“这也不像你该说的话,大祭司。”
沈夜的目光转到瞳脸上:“请教高见。”
“她是城主,就该受着。”
长久的静默之后,是沈夜干涩的话语:“之前让你培育的矩木枝进展如何?”
“还不错,”瞳从便携恒温箱中取出一只培养皿,里面密密地生着一层绛紫色的菌落,“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三日内可覆盖整个植株,传播范围约五公里。”
“辛苦了,”沈夜并没有伸手去接,“月底破军会回来述职,到时让他暂代飞船管理事务,你和廉贞跟我去下界。”
“这么快?”
“来不及了……”沈夜扳下的控制闸,屏幕一下子失去能源,屋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森森地笼着两人,“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回来述职的谢衣风尘仆仆地往瞳办公间的座椅里一倒,“我们勘察进度比计划中已经快了很多,老师之前不是说要等一切完善之后再下界么?”
“是我来不及。”瞳指了指自己已然僵化的左手,“为求稳妥,有些生物研究项目还需要我亲自去采集样本,再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谢衣面露忧色:“你这手……真没办法了?”
瞳默认。
“其实……也不能说毫无希望吧,”谢衣思索着说,“我在下界进行勘察时曾经听当地人提起过无厌伽蓝东南方向有一座巫山,里面藏有宝物凤凰金翎,据说是下界神禽遗留之物,能生死人肉白骨,说不定对你的肌肉僵化有疗效。”
“巫山……凤凰金翎……”瞳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个地方你了解么?有没有危险?”
“根据我派去探查的低阶祭司的传回资料来看,巫山人烟稀少,植被茂密,地形复杂多变,危险虽不至于,但想要在茫茫山林中寻找凤凰金翎,也确实不太容易。”
“人烟稀少?”
“是的。”谢衣努力回想着资料里的内容,“巫山在下界被视为神域,而且气候潮湿阴冷,所以一般没什么人会在那一片定居。现在里面寥寥的几个村庄都是世代供奉神女的忠实信徒,居住在密林深处,彼此之间似乎也不太联系,几乎可以算是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瞳笑声低沉,“好地方。”
谢衣疑惑地盯着他:“你该不是孤僻症又加重了?”
“才没有好吗?我这种乐天派怎么可能有孤僻症?”乐无异一瞪夏夷则,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只想做一名安静的美骚年。”
“是么?明骚还是闷骚?”
乐无异呆毛一塌:“夷则你就别逗我了,我知道你是怕我心情不好,其实我只是例行思考人生,你真的不用太担心。”
夏夷则正要搭话,肩绑绷带的闻人羽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阮妹妹饿啦!”
“哦!马上马上!”乐无异一听说仙女妹妹肠胃待填,人生也顾不得思考了,撑起身跳下窗台一溜烟跑了。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迎风飘扬而去的呆毛,微微叹了口气。
“无异……似乎在躲你?”闻人羽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我逼得有点太紧了,想不想的开,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他。”夏夷则笑笑,看向闻人羽,“真的是阿阮饿了?”
“是啊,不过我也有事和你说。”闻人羽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乐无异的确已经离开后才掩上门回房,“叶教授说计划临时有变,我们要去无厌伽蓝一趟。”
“无厌伽蓝?!”夏夷则一惊。
“很陌生的名字,你知道?”
“但愿是我记错了。叶教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他说报告才递交上去,连批复带准备我估计要一周左右。”闻人羽观察着夏夷则的神色,“怎么?那地方很危险?”
“星海部档案室有没有关于非正常生灵的档案?”
闻人羽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我们侧重处理大型危险灵异事件的处理及善后,对非正常生灵并没有深入的研究。”
夏夷则蘸着一旁乐无异留下的茶水在窗台上画了几个符号:“我们惯常将世间生灵分为七族,但善恶无绝对,神有邪神,魔有仁魔。所以BPI在研究非正常生灵的时候按照危险程度重新将七族归为三类,由善至恶分别是明、庸、煞,然后再根据实力再细分成初、元两等。”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符号之下,“无厌伽蓝,是这个。”
闻人羽愣了愣,眼中沉重之色渐浓:“元煞。”
“没错。”夏夷则垂下眼,注视着窗台上的水渍逐渐在阳光下变淡,没有再解释。
秋高气爽,日色明媚,乐无异清亮的声音夹在诱人的饭菜香气里传来:“开饭啦!”
一桌饭吃得各人心事重重,只有阿阮抱着碗吃得不亦乐乎。在又一块红烧肉进了肚子之后,她终于注意到一直盘旋在饭桌周围的低气压:“吃饭呀,小叶子厨艺可棒了!”
只有夏夷则捧场地往乐无异碗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唔……你们……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的事,”叶海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快吃吧各位,别浪费了乐同学的好手艺。”
食不知味的一顿饭结束,阿阮和叶海自动自觉地留下来收拾碗筷,闻人羽和夏夷则各自回房养伤,岳锦夜则去了湖边散心。乐无异站在饭厅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去了湖边。
碧绿的湖水泛着细碎的粼光,如同嵌在密林之中的一块明镜,靠近湖岸的水面映着岸边高大的枫树,像是铜铸的精美镜框。
然而乐无异并没有一丝欣赏美景的闲心,他远远地看着岳锦夜的背影,满肚子的话纠结成巨大的麻线团,全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来了,就没必要躲着了吧。”
“对不起,我……”乐无异羞愧地站在路边,“岳、岳、谢……”
岳锦夜忍俊不禁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有什么好拘谨的,过来说话。”
乐无异低着头:“抱歉,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想得太多,可又分不清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庸人自扰。”
“年轻人多思考一些没有坏处。”岳锦夜抬眼看向远远站着不动的乐无异,“你害怕我?”
乐无异一惊,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你的肢体语言出卖了你,”岳锦夜起身走到路边的草坡下,抬头看向乐无异,后者的表情藏在逆光的阴影中,模糊难辨,“是因为灵虚?还是我的不老不死?”
“不、不是灵虚,我知道您是为了救我们才……至于不老不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怕?”乐无异踩着路沿,脚尖拨弄着石缝里的草叶,“我并不是害怕,我好不容易才见到您,才不会只因为这些就害怕……或许,或许是您和我想象中实在太不一样了……”
“哦?是么?哪里不一样?”
乐无异刚要回答,突然觉得自己老这样居高临下地说话有点不礼貌,打算也下到湖滩上去,却没想到草坡湿滑,第一步没踩稳的他措手不及踉踉跄跄地冲下斜坡,眼看就要与湖水来个深入接触。
在滚进水塘的最后一刻,岳锦夜稳稳地拦下了他。
乐无异喘着粗气蹲在水边的碎石上,岳锦夜的手臂牢牢地护着他,让他感到异常地安心:“谢、谢谢您。”
“没事,有惊无险,就算今天的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吧。”岳锦夜微笑着拉乐无异起身,走到一处干燥些的草地上坐下,“如果每天的日程都按照事先设定毫无波澜地发生,人生岂不是很无趣?”
“是了……就是这里不一样……”乐无异喃喃。
“嗯?”
“我在看您的科研笔记的时候,发现您字里行间总是在强调生命的不可控性和不可复制性,就好像……就好像我们永远不可能成功似的。可您一直以来致力于研究的,不就是如何复制生命么?”乐无异挠挠头,“可能我还是太肤浅了,不能理解您的深意。如果有说错的地方,您、您别介意啊……”
“怎么说呢?年少无知的时候我的理想其实不止复制生命,而是创造生命,以完全去自然化的方式。”
乐无异立刻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赞叹声,紧接着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实在是一个太过天真的想法,还好我醒悟得不算太晚。自那之后我便只专注研究AI,人工智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仿生,仿造生命。基于这两个概念,就算再研究一千一万年,机器也永远不可能真正地等同于生命。”
“我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再怎么努力不都是白费的了?”
“你想象过一个几乎不存在未知的世界吗?所有的一切皆能被人类所主宰,每一个原子都被最大效率地利用。人类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技术成为了世界中的神,知晓一切,控制一切,得到一切,创造一切。”岳锦夜的眼神空茫渺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这、这不好吗?”
“可这样的世界在得到科技的益处之后,同时丧失了进步的空间。”岳锦夜随手摸了一块石子扔出去,在湖面上打出声音响亮的水漂,“就如同一个已经稳定下来的星系,每一颗星球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没有意外,没有新生,那么它最终的结局就是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不复存在。”
“可您不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未知吗?如果事先预料到覆灭的终局,他们难道不会设法去改变命运?”
“我说的是几乎。人类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终将毁灭于那千万分之一的未知。”岳锦夜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是个怪人,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努力地去无限接近完美的目标,最好。”
“那……那您的意思究竟是生命不可被复制,还是拥有探索的空间很幸福?”
“你猜。”岳锦夜笑着起身,摸了摸乐无异的头,“别愁眉苦脸的了,年轻人该有些朝气。世间万物皆如梦幻,终将湮灭散逝,即便你我也不例外。不如就趁这在世的短暂时日,好好享受人生吧。”
“可是,我一个人开心,有什么意思?我希望我的研究成果能被大家喜欢,能帮助更多的人。”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会这样想。可惜……人生于世,总难免要辜负一些人。”秋日的阳光洒在岳锦夜身上,他离去的影子落在乐无异的指尖下。
乐无异目送着岳锦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要失去什么了,却只剩下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