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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月声·少女 ...

  •   暖黄色的光原分子砖被谢衣的脚步踏着,形成了回廊上唯一可闻的声音,清脆的,细碎的,带着金砂质地的,敲击在两人心上。

      谢衣仰望着逆光而立的沈夜,对方的身影仿佛传说中亘古而存的神像,被熹微的晨光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强大而又孤独。

      沈夜也看着他,缓缓开了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做好被斥准备的谢衣猝不及防,愣在了当地,“什么……日子?”

      于是就连那一丝微弱的声响都消失了,寂静的空间中只剩下相互追逐的视线,在无色无味的空气中拉出看不见的细丝,是无可触摸却无处不在的羁绊。

      默然相望了半晌,谢衣恍然:“莫非……我生日又到了?”

      “还算不错。”沈夜笑了一下,转身向升降机走去。

      难道是出去看星星吗?谢衣默默想着,可现在是白天,而且上一次已经去过了……上一次?他猛然停住了脚步——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相对于流月文明族民动辄数百岁的寿命,几年不过是不足为道的零头。可谢衣跟随着沈夜重新走过一如往昔的过道时,却恍惚有着历经沧桑的慨叹,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通通驱逐出脑海,他自己也仅仅有数十年的过去,并没有发出这种慨叹的资格。

      然而当他真正拥有了这种资格的时候,已永远地失去了重访旧地的机会。

      由于早晨的缘故,预备出行的舱体表面被贴心地喷上了一层隔光材料,谢衣坐进座位的时候,原本有些刺眼的太阳变成了一个暖融融的光球,遥遥地挂在天际,仿佛一个诱人深入的美妙梦境。

      沈夜沉默着启动了外放舱的自驾程序,剔透似水滴的外放舱迅速地冲出了LY827,迎着晨光的方向飞去,如同一颗真正的水珠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就在谢衣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愈来愈近的太阳灼烧成灰烬的时候,外放舱冲出了大气层,铺天盖地的黑暗好似一床柔软舒适的绒被,瞬间抚慰了谢衣快要被刺瞎的钛合金眼。他略有些好奇地看向沈夜,后者却没流露出搭理他的意思。谢衣想了又想,还是觉着自己挺占理的,因而放弃了看在老师记着他生日份上服软的念想,开始专心致志地欣赏舱外的景色。

      外放舱在离开WD017之后拐了个弯,自天蓝色的大气上方轻巧划过,行驶了一阵又重新扎入厚实的云层之中。视线所及之处均被层层叠叠的云朵占据,谢衣百无聊赖地数了一会儿控制面板上的按键,终于被困意打败,沉入了黑甜乡。

      睡得正酣时,沈夜忽然说话了:“到了。”

      “到了?到了哪里?”谢衣猛然惊醒,一头雾水地四处打量,紧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致震惊了。

      仿佛沉埋在岁月流转间的记忆残片,被闪烁的星子经年累月地映照着,终于燃起了颀长的火焰,弥漫于一方苍穹。喷涌而出的光焰蜿蜒盘旋,在藏蓝色的天空中描绘出难以言喻的美妙形状,像是漂浮在茫茫星河中的鸿羽,又像是凝结在无垠天幕上的霜华,飘渺的,神秘的,高高挂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而在这缤纷绚烂的光芒中央,一轮明月幽幽地发出冷清的银光。

      谢衣的耳畔蓦然响起幽深空灵的曲调,他愕然转头,看见沈夜将手拢在唇边,似乎在吹奏什么乐器。沈夜的眼帘微微垂着,浓密的眼睫掩去了他的情绪。谢衣只能从曲调中猜测揣摩演奏者的心境——然而这徘徊在耳畔的旋律是如此的忧伤孤寂,让他几乎想要立刻逃离。

      一曲吹罢,沈夜摊开了手掌,谢衣这才看清楚乐器的全貌——并没有多么华丽的外表,只不过是个金属的圆形扁壶,一端凿了一排小孔,另一端则挂着一个棉线编制的简单流苏。

      “这是今年送你的礼物,”沈夜把扁壶放进谢衣手里,“月声。”

      “月声?”

      沈夜没有回答谢衣的疑问,而是反问道:“你知道LY827代表什么吗?”

      谢衣愣愣地没有说话,银色的扁壶在他掌心幽幽地发出清冷的光,一如天际的冰轮。

      “生灭厅里封存的历史档案,难道你都没浏览过?”沈夜说着,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是,都是些无法挽回的陈年旧事,不看也罢。”

      “我……之前一直忙着,唔,这次回去就看!”

      “没必要。”沈夜的目光投射向远方,银月映在他的瞳孔中,明亮又孤单,“当年源地濒临覆灭之际,上面的居民绝大部分都是保守派,认为当时的技术完全可以改造源地,让其重新焕发生机。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坚持彻底放弃源地,外出寻找新的栖居处,因此被主流斥骂为叛徒。两派分歧越来越大,最终,这少部分人集结起来,耗时千百年建造了一艘飞船,离开了源地。”见谢衣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沈夜摆了摆手,“我并不认为当年的争论有对错之分,毕竟当时谁也不知道哪条是真正的出路。那时候……源地附近也有一颗被称作月亮的行星,飞船离开源地后,那颗行星是他们的第一个停靠点。”

      “或许……他们还是舍不得源地?”

      “也许吧。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星系环境变得越发恶劣,飞船最终被迫离开,开始了为期千万年的流浪。据记载,827是飞船离开的日期,而LY则代表着‘流月’,自月亮出发的流浪者们。自那以后不到千年,源地星系中的恒星坍缩,整个星系随之覆灭,流月成为源地最后的遗孤。”沈夜收回了视线,看着谢衣手中的月声,“月声是由当年在源地月亮上采集的金属烧制而成,整艘飞船上至今所剩的不超过五个。”

      “这、这么贵重的礼物,我——”

      “贵重么?但终究是死物。”沈夜握着谢衣的手指,把月声牢牢覆在两人掌心中,“我只是希望它能提醒你记住身上的重担,从而收起不必要的仁慈和怜悯。”

      谢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被手背上自沈夜掌心传来的温度阻止了,他眨了眨眼,最终只是说:“我们一定能等到成功的那一天的!到时候我再和老师一起来这里赏月!”

      到时候?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沈夜垂下眼,沉默地收紧了握着谢衣的手指。

      乐无异垂着眼,沉默地收紧了背后握起的手指。

      “无异,我知道是你。”夏夷则的声音再度响起,“出来吧。”

      “为什么?”

      “我所说的都只是猜测,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这是欺瞒。”乐无异摇了摇头,“你早就开始怀疑了不是吗?”

      “没有,我是在听说你有和海市一样的异状才——”

      乐无异讽刺地笑了笑:“夷则,认识这么久,我太了解你了。你在说谎。”

      “是我不对。”夏夷则略怔了一下,爽快地认了错,“我有我的理由,希望你能体谅。”

      “体谅?”乐无异往后退了一步,“我当然会。”

      夏夷则朝乐无异的方向走了几步:“无异,我知道你很崇拜岳教授,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你——”

      “岳教授是什么样的人,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清楚。”乐无异瞥了一眼夏夷则胳膊上包着的纱布,“你还伤着,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无异!”

      “我没事,只是事情忽然变复杂了,心情不好……你让我一个人静静。”乐无异说着快步离开了房间,夏夷则犹豫了一下追出门去,却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的衣角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等他追进客厅的时候,乐无异已经不见了。他在各条走廊上转了一大圈也没能发现乐无异的踪迹,最后只好抱着试试的心态走进了乐无异之前停留过的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宽大工作台前的凳子仍旧保持着被推开的状态。一大本厚实的研究笔记被摊开放在桌面上,夏夷则走上前去粗略地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着一些仿生技术的钻研心得,他合起笔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房内间似乎有响动。

      “无异,是你吗?”夏夷则扬声问。

      没有回应,又等了一会儿,响动好像消失了。略踌躇了一阵,他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内间的房门。

      扑面而来的尘埃激得他喷嚏连连,内间仿佛在很早之前就被废弃了,地上横七竖八地码着材料和工具,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行脚印清晰地印在地板上,延伸到看不见的木架后,夏夷则循着足迹向里走去,然而只是失望地发现架子后空无一人的事实。放在角落里的储物柜门虚掩着,年久失修的轴承发出咿呀呀的低响。

      夏夷则上前阖上门页,不料被柜中掉出来的一截布料卡住了。他弯腰拎起布料想要塞进柜里,却被布料下遮盖的物体吸引了视线,鬼使神差一样地,他掀开了绒布,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少女人偶,闭着眼安静地靠在角落,阳光自轻薄的窗帘后投射在她脸上,仿佛下一秒她就会醒来。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小巧精致得只能被摆在水晶展示柜里,柔弱单薄得似乎一经触碰就会化为飞烟。

      夏夷则定了定神,轻轻地把绒布盖了回去,关上柜门从内间退了出来。

      正当他准备掩上内间房门时,一个惊人的发现猛然跃入他的脑海——那尊被尘封的少女人偶的面容,和出发前叶海给他们看的照片上的女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娇憨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是谁?!怎么会在谢衣哥哥书房!!”

      夏夷则回身,下意识地打算解释,却在开口的瞬间张大了双眼——

      那人偶竟然在数分钟之内变成了真人大小,正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他。

      夏夷则揉了揉眼定睛再看,发现出差错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的眼睛。难道是脑子?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幸好及时赶到的叶海终止了他的自我检测:“阿阮,他是我们的组员,不是坏人。”

      “原来是这样吗?……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收起气鼓鼓的包子脸,走上前向夏夷则伸出手,“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叫阿阮,你呢?”

      夏夷则睁开眼,翻印照片中年轻女子的脸、内间立柜中少女人偶的脸和阿阮的脸重叠在一起,他不禁有些眼晕地扶住身后的门框。叶海见状,连忙走过来搀住了夏夷则,向阿阮笑道:“他之前受了伤,可能有些虚弱,我们去外面坐着说。”

      坐进沙发后,夏夷则才觉得脑子清楚了一点,阿阮见他脸色好转,便兴高采烈地和他聊起天来。没聊几句,窝在犄角旮旯里思考人生的乐无异被闻人羽拽进了屋。

      “天啊!”乐无异一眼就看见了言笑晏晏的阿阮,大惊失色地看向夏夷则,“夷则,你是不是也进内间了?”

      “是啊。”夏夷则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你、你、你对她做了什么?!你——”

      叶海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误会,赶紧开口招呼两人:“这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先休息一下,等锦夜回来再说。”

      “是啊,岳教授都去了半天了,该不会——”乐无异担心地看了看门口。

      “没事,我刚才和师兄联系过了,他说先遣人员已经和岳教授交接完毕,大概再一会儿就回来了。”闻人羽安慰他。

      阿阮皱起眉头:“你们总说岳教授啊锦夜啊,到底是谁嘛?我是为了西——”

      正值此时,客厅的门被缓缓推开,阿阮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喜上眉梢,绕过沙发向门口跑去:“谢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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