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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对谈·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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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谢衣膝上的沈曦见沈夜走近,笑眼弯弯地张开手:“哥哥,抱抱。”
“嗯,抱抱。”沈夜弯下腰从谢衣怀里接过沈曦,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宿醉其实还没太醒的谢衣蒙蒙瞪瞪的,丝毫没有犯错的认知,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沈夜不打算跟一个醉汉计较,低声哄了沈曦一会儿,就让使女带她出去散心。
沈曦临走时依依不舍地凑在谢衣身上嗅了嗅:“哥哥,酒是什么东西?好香,我好喜欢~”
“酒啊,是大人才能碰的东西,小曦还小,不能碰。”沈夜扶了扶沈曦高高的双马尾,替她把蝴蝶结摆正。
沈曦抿着嘴,觉得有些不甘心:“可是,可是谢衣哥哥刚刚明明答应了的……”
我没呀我是想说好像不行呐小曦你听我说完啊,谢衣在心里疯狂辩解着,面上却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等沈夜赏他一打眼刀。
沈曦见撒娇不成,只好拽着沈夜的小指头,委委屈屈地又让了一步:“那——以后哥哥喝了酒过来好不好?我喜欢那个味道……”
沈夜沉默着看了谢衣一眼,谢衣登时觉得自己宿醉未醒借酒闹事的小九九被对方看得透透的,心里一慌,连忙起身举起沈曦冲出门往使女手里一塞:“乖小曦,去玩吧,回头再来陪你!”
沈曦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被使女牵着走远了,谢衣终于松了口气,却在回身看见沈夜的那一刻悲哀地发现自己刚放下去的那口气又阴魂不散地提了上来。
“坐。”沈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沙发,谢衣乖乖地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谢衣就觉得不对,明明自己是不满于沈夜血腥的镇压手段才旷工的,喝酒也是为了壮胆好质问沈夜怎么可以滥杀无辜,为什么现在沈夜就在面前,他却莫名觉得自己攒起来的气势全都穿越到平行空间去了呢?
沈夜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想说什么就说。”
谢衣酝酿了几次,最后还是泄了气:“你杀都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那就说说别的。”沈夜凝视着谢衣,见后者故作清醒的眼神里泛着难以抑制的小模糊,冷硬得像个精钢面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几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你做的那么好,又能做那么久,有什么好培养的……”谢衣低声嘀咕。
沈夜看着谢衣上下眼皮间苦苦支撑的那条可怜的缝隙,暗暗觉得好笑:“嗯?”
“没,”谢衣惊了一身冷汗,果然喝酒误事,胆没壮成不说,眼皮和嘴先不听使唤了,“老师请。”
沈夜却没再立刻说话,他一向严于律己,向来对酒这种能麻醉神经的东西保持距离,谢衣虽然生性活泼,在他的约束下倒也不敢过多接触酒类物品。师生相处十数年,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谢衣这副丢盔卸甲的迷糊模样。想到这里,沈夜原本斥责谢衣的念头也打消了,瞳之前说他活得太累,那么至少现在……沈夜又叹了口气,眼中的怒色缓缓地流散消失:“谢衣……”
谢衣早就被他看得如芒刺在背,浑身不得劲,偏偏醉意还没去,整个人软绵绵地,想坐得正一点也很勉强,这时见沈夜开口,简直如获新生,连忙应着:“老师有什么指教?”话一出口立马又后悔了,这和乐融融是要闹哪样啊?说好的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呢?他不是义愤填膺地想要反对沈夜的暴政吗?怎么现在一副闲话家常的架势?这共享天伦之乐的画风略不对啊!
“我问你,矩木系统还能支撑多久?”沈夜这回没看出谢衣心里的风起云涌自我嫌弃,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地问话。
“……最多两百年。”
“两百年,好,流月文明自源地覆灭之后已经在宇宙间流浪了数千万年,而今天遂人愿,让我们在资源临近耗尽时找到可以栖身安定的地方。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是你,你会放弃吗?”
“不会,可天玑——”
“对于这样处置赤霄等人的原因,我认为你会明白。”
“这些都不重要,人都已经死了不是吗?”谢衣身子微向前倾,目光灼灼,认真地注视着沈夜,“无论如何,他们的出发点并不算背叛流月文明,但老师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打算听取任何人的意见。”
沈夜瞟了他一眼:“我已获得沧溟城主支持,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可困境总会有不同的解决办法,为什么非要和心魔合作呢?比如我们可以从——”
“纠正你一点,赤霄反对的不仅仅是与砺罂合作,他质疑的是我整个迁移下界的计划。为了所谓不值一文的血统尊严放弃延续文明的机会,在我看来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至于你的问题,”沈夜略顿了顿才说道,“WD017上的环境与飞船环境不尽相同,单凭药物治疗,不足以维持族人在下界长时间生存。你也看见了,即便停留在高空,这个星球上最接近源地环境的地方,族人仍旧难以适应,再加上原有痼疾,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我们可以通过改进自身基因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为了治疗痼疾,在流浪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做的努力还少吗?可结果呢?最好也不过是像小曦和城主一样,在后遗症的困扰下艰难地活着。诚然,如果我们能够在下界取得足够多的目标基因原,就能够为基因改造提供正确的方向。可这至少要花去数十年的时间,再加上后期的研究开发、个体试验乃至全面推广……不,不用等到全面推广的那一天,飞船就已经坠毁了。”
“……难道心魔就能改变这一切?”
沈夜颔首:“他确实可以,我已经派人去试验过了,颇见成效。而且瞳也在研究精神力在基因层面的影响,如果有进展,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摆脱对他的依赖。”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谢衣仰面倒在沙发上,“那么在此之前,您答应了他什么?”
“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而在此之前,你应该记住,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沈夜起身,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弯腰看着谢衣,后者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不自然垂下的眼睫像柔软的小扇子,微微翕动着,呼吸间浅淡的酒气扑扑地喷在沈夜颊边,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我的债务,就想自寻死路?不要妄想欠债潜逃,我的破军祭司。”
债务?谢衣明显慢拍的脑子转不过弯来,疑惑地看向沈夜,不期然掉进一双比苍茫宇宙还要深邃神秘的眼瞳之中。他猛然想起了什么,霎时间皮肤下如燃起了燎原之火,烧得他眼眶都有些泛红。
沈夜噙着几不可见的笑意俯视着谢衣,二人对视良久,谢衣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金乌西沉,此刻正是傍晚。沈夜背后的彩色玻璃窗外,浅金色的夕照打在谢衣微阖的眼帘上,映出一个朦胧的七彩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乐无异的意识才慢慢回到他的脑回沟里,他转了转眼珠子,觉得有五颜六色的光芒打在眼帘上。
缓缓地眨了眨眼,乐无异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水果味的布丁里,除了脚下踩着的是如同有机玻璃铺设的透明地板外,四面八方都是一团团浓郁的粉红色粉紫色粉蓝色的云朵状物体。
视线所及之处空空如也,乐无异绕着边缘跑了一转也没找到除他之外的活物,他想踏出玻璃地板去远处看看,却赫然发现地板之外的地方竟然都是空的。
乐无异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愣了一阵,把手支在嘴边大喊:“夷则——夷则——”
声音好像被吸入了海绵,连回声都没有半分。
他不死心,又一连喊了好几遍,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闭嘴!翻天印之内不容区区凡人撒野!!”正当乐无异运足了气准备再喊一轮时,凌空而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举动。
“拽什么酸文,说人话!”乐无异放眼张望,一个人影都没看着,“你把夷则关哪儿了?!”
“哼,愚昧!”那声音冷笑着,“本尊今日救你一命,你不知感恩,竟还出言不逊,实在可悲!”
“你拍古装剧呢?能好好说话不?”乐无异凝神观察着周围,“你把夷则怎么样了?!”
“你好似很在意他……哈,果然是凡人,愚昧无知。”
“能别废话吗?夷则到底在哪儿?!你再藏头露尾的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就凭你?哈哈哈哈,不自量力!你现在挂心他,哼,只怕你见了他的真面目,跑还来不及!”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哼,看你与他相识甚久,怎么,竟连他的种族也不知道吗?”
“种族?”乐无异挠挠头,“夷则……也是混血?”
“看来他隐瞒得不错……凡人,本尊今日赠你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好生琢磨去吧!”
“夷则从来不会瞒我!”乐无异恼怒地皱起眉头,“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到底把夷则藏在哪里了?再不把他交出来,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荒谬!区区凡人,也敢威胁本座?!”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伤害夷则!”
“呵呵,既然你还不死心……本尊就大发慈悲,给你看看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面目。”
话音刚落,平坦的地板中央蓦地升起一股白烟,烟雾中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乐无异一见身形就知道是夏夷则,二话不说冲上前。
不料离人影越近,他的脚步就越迟疑,最后他停在了半米之外,没有再往前。
“怎样?不敢靠近?这就是你的那位好朋友,货真价实的人鲛混血,如假包换的半妖孽种!这些,只怕他从没向你提起过吧?”
乐无异眨眨眼,地上的人明明穿着夏夷则的衣服,五官也和他非常相似,却偏偏在耳朵的位置生出了薄薄的青色的鳍,发色也变为苍青色,柔软地趴伏在较常人更为白皙的皮肤上。对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浅青的睫毛细细密密地覆在颊上,由蓝渐变黄色的纹理仿佛彩绘一样在他脸上画出漂亮的图案。这个人,如此熟悉,却也如此陌生。
“害怕了?后悔了?念你年少无知,定是被其蒙蔽,本尊就放你一条生路,允你自行离去。”
乐无异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
“还不快走?!”虚空中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
夏夷则其实在乐无异喊他的时候就恢复了意识,但与此同时,他骇然发现自己的灵力被某种强大的咒法牢牢束缚在体内,以至于一贯被秘术掩盖的妖形也不可控制地显现出来。浓稠的烟雾铺满了他的视野,寂静中外界的对话清晰如在耳边,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夏夷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他仿佛被捆缚在高高的祭台上,头上有细丝悬着利刃,冷酷地泛着白光——
他被迫等待审判。
“夷则,是你吗?”他听见乐无异熟悉的声音,然而他脸部肌肉十分僵硬,无法说话,只能微微地,抱着一丝渺小的希望点了点头。随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惊喜的尾音,“真的是你?太好了!!”
夏夷则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可惜因咒法捆缚,浑身异常冰冷乏力,无论他怎么尝试也无法掀起眼帘。
乐无异见状,赶紧上前扶起夏夷则,轻轻替他揉着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轻信他的话,这些都是幻像,就像之前桢姬变出来的一样,对不对?”
夏夷则只觉得胸中酸涩难抑,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嘶声说:“……对不起。”
乐无异的手停在夏夷则脸侧。
“无异……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怕?”回想起刚刚进入里间时与乐无异的对话,他感觉齿间像是碾碎了一百颗黄连,浓重的苦味止不住地翻涌。
身边一阵死寂,仿佛连气流都凝滞了,夏夷则恍惚看见头顶的利剑笔直地落了下来,在剑尖触到头皮的前一刻,乐无异的声音响起:“啊?为啥可怕?你是夷则呀!”
“可我——”
“可你是夷则呀!”乐无异重复了一遍,“你是夷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