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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城主·鲛人 ...

  •   重重叠叠的翠色纱帐仿佛竹林间的薄雾萦绕在沧溟身侧,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了帘外熟悉的身影:“你来了。”

      “沧溟……”沈夜低声念着她的名字,沉默了半晌才续道,“你不必这么做。”

      沧溟没有回答,只是仿佛神游一般地问着:“绿色的帐子……外面已经是春天了吗?”

      “……是。”

      “春天……万物生发,莺飞草长,”沧溟出神地看着悬挂在周围的浅绿色纱幔,“真是难以想象会是怎样令人迷醉的景致……”

      “沧溟?”

      沧溟回过神:“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必接受矩木生命体联结手术,太危险了。”

      “那你同意中止与砺罂的合作?”

      “不行。”沈夜下意识地回答,进而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砺罂的行为都在掌控之中,你没有必要牺牲自己。”

      “是么?”沧溟轻轻地叹了口气,“据我所知,流月文明在非唯物范畴所知甚浅。唯心文明的精神力克制方法,你到底了解多少?”

      沈夜犹豫了一下:“如果只参考前人记载,大约只有两成。但我已经准备派人去下界查探,相信年内就会有进展。”

      “两成……那么矩木系统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两百年。”

      “所以如果两百年后我们再找不到出路,飞船就会坠毁,而流月文明将随之覆灭,是不是?”沧溟眼带悲悯地微笑着,“大祭司,如果我命令你中止合作,你会怎样?”

      沈夜默然。

      “我说过,我是个病人,帮不上你什么。既然你坚持只有砺罂能协助族人适应下界环境,同意让他寄身矩木系统,我就尊重你的判断。”沧溟似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帘,“现在,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我知道你是为了防止砺罂心怀不轨,可生命体联结手术一旦实施,你就会彻底和矩木系统联结在一起,终生不能脱离。即便族人最终能够在下界生活,你还是会被禁锢在系统中。况且……况且生命体联结手术是流月文明中唯一涉及精神力的手术,有史以来实际操作不到十例,失败率过半,就算是寥寥的成功范例,受术者最后都会因不堪精神力的重负而身亡,无一例外。”沈夜表情凝重,无意识地握紧了轻薄的纱帐,“你是城主,血统高贵,不该承担这个风险。”

      “我却认为这是城主的使命。既受族人供奉,就该对他们的未来负责。”沧溟神色坚定,“飞船内环境不同下界,砺罂只能倚靠矩木中存放的五色石凝聚精神力,只要手术成功,我就可以牢牢将他掌控,就算他包藏祸心,我也能一举击杀,将他彻底消灭。这其实也算为你清除了后患,难道不好?”

      “他死……你也不能独活。”

      沧溟目光悠远,穿透帐幕的声音温和又清冷,仿佛穿越时光的叹息:“宇宙万物守恒,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对么?”

      她没有等到沈夜的回答,只能看见神殿中微弱的气流缓慢地将轻纱吹起一个平缓的弧度,从视野边缘飘到脸颊旁,那柔软的触感总让她回想起她为时不长的健康时光——那时的她不过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小女儿,每天晚上都会被母亲搂在怀里,透过传感屏认识她和她的祖辈们都不曾亲眼见过的源地。屏中源地山河壮丽,季节分明,与飞船上逼仄的刻板环境大相径庭,沧溟近乎贪婪地欣赏着那些无缘得见的美丽景色,而其中姿态婀娜的水柳对年幼的她吸引力最大。由于飞船上环境所限,所能生长的树几乎都是生命力顽强的种类,枝干刚直挺拔,就连叶子也是规规整整,有着锋利的边缘,如同流月文明一般骄傲锐利,锋芒毕露。在沧溟有限的认知中,她完全无法想象怎么会存在这样的植物,柔软得好像围绕着主神殿的河水,被风一吹就仿佛要化作轻烟散去。她曾经询问过母亲,资料中所写的柔嫩甘甜的柳芽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母亲沉默良久,递给她一块翠绿色的纱巾,此后翠色的纱幔成了她的最爱,陪伴她一同在空旷冷寂的主神殿度过漫长不知尽头的单调岁月。

      沧溟犹自沉浸在回忆中,忽觉有人轻轻地替她将粘在额前的发丝顺到耳后,蓦然睁开眼,却发现不是日常服侍她起居的使女,而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陌生青年。她眨了眨眼,轻声问:“阿夜,是你吗?”

      沈夜点点头,眼底的不忍一闪而过:“是我逾矩了。”

      “以前是我太要强,才不愿意让你们看我,病了这些年,现在也慢慢看开了。”沧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被输送营养液和药剂的纤细针管包覆着,面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便越发显得眼瞳黝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幽深漩涡,“真的太久没有见面了,你还好么?”

      “我很好。”

      “那小曦——”沧溟住了口,忧伤地笑了笑,“我不该问的……因为我才让她和你受了那么多苦……阿夜,你会怨我吧?”

      “不是你的错。”

      “那又是谁的错呢?我父亲的,还是你父亲的?”沧溟凝视着沈夜陌生又熟悉的面容,轻声呢喃,“阿夜,我们都回不去了……”

      夕阳从神殿高处的窗口聚成一束撒进房间,像是一支画笔,为这沉寂又苍凉的画面添上最后一抹颜色。

      舞台上的射灯骤然开启,鲜艳的灯光如同浓郁的红色颜料蓦然泼下,为幽静的雅阁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台上的美艳舞娘搔首弄姿,脉脉眼波像流感病毒一样充斥在厅内的每一个角落,感染得每个客人都酡红着一张脸一个大粗脖子,眼睛里被“美女快来啵一个”持续刷着屏——只除了三个人。

      乐无异自打进了雅阁就觉得有些胸闷气短,一开始还以为是厅中气氛莫名压抑导致的,本想着喝点酒缓解一下情绪,却没想到喝完之后反而连思绪也有点飘忽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然而顾虑着夏夷则一向很少提出要求,不好打断他的兴致,便强撑着假装对台上的表演很有兴趣,实际上三魂早就散了一半出去面见周公,全凭着不时和闻人羽互发两条信息维持清醒。

      夏夷则自落座之后一直思虑重重地垂着眼,舞娘们的秋波抛过来简直好像甩在钢板上一样啪啪直响。一连表演了好几个节目,却总不见鲛人出场,夏夷则有些焦躁,但看着旁边乐无异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只好暗自压抑情绪,静等着接下来的节目。

      第五个节目结束,司仪白闪闪报完幕正要退场时,VIP包座里的客人发话了:“不是说今晚有鲛人演出?怎么,原来是店大欺客吗?”

      白闪闪一见是VIP包座的客人,笑容立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堆在脸上:“怎么会?我们俱乐部一向诚实守信,要不然怎么能在海市打出名气来呢?您稍安勿躁,鲛人肯定会上场!”

      夏夷则闻声望去,看见一名身着墨绿色套装的英俊青年正面带不耐地质问白闪闪:“公西一早发请柬给我,说是今晚有新鲜玩意儿让我开眼,我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看你们用这些普通货色来敷衍了事。”

      “公西先生?”白闪闪一愣,仿佛想起什么,恭恭敬敬地朝青年鞠了一躬,“请问您是?”

      “与你无关。鲛人到底出不出来?”

      白闪闪面露难色:“这……那鲛人性子有些烈,恐怕要晚一些。但是肯定会上,请您放心!”

      听了这话,下面的其他客人间隐隐有了嘘声。青年不耐烦地环视一圈,覆在眼角的刘海顺着脸侧散开,露出一个造型奇诡艳丽的纹饰。白闪闪一看之下大惊失色:“闪闪不知道贵客光临,招待不周请多包涵!鲛人马上就上场,请您不要生气!”说着急匆匆扭身下了台,还不忘叫最漂亮的舞娘去给青年陪酒。

      “这小白脸什么来头?居然能使唤得动白司仪!”

      “不知道,以前从没见过,看样子像是公西先生的朋友……你管那么多干啥?能看见鲛人表演就够走运了,我还听说这回抓来的鲛人是个雏儿,今晚要拍卖初夜哪!”

      “真的?!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多带点法器来,都说南海鲛人柔若无骨漂亮可人,滋味销魂得不行!”

      听到隔壁包座客人间越发不堪的议论,夏夷则注视着青年的眼色愈发黯沉下去,而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遥遥举起酒杯朝他致意。夏夷则见状,忍着不快端起酒杯,向对方示意后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剜得他喉管生疼。

      白闪闪办事效率奇高,下台后不出三分钟,一个缠满红绡的架子就被从幕后推了出来,夏夷则顿时双眉紧皱,手指死死地握着桌边,几乎要把厚实的桌板掰下一块。

      “这就是今晚的彩蛋节目,鲛人表演!”白闪闪笑嘻嘻地从架子后转出来,抬起被红绡牢牢捆在架上的女人的脸,“大家看,这可是海市难得的珍品,活生生的南海鲛人!”

      朦胧的灯光下,女人面容姣美,漂亮的眼睛里泪光盈盈,洁白赤裸的身躯被轻薄的红绡缠绕着,越发显得身姿曼妙,撩人心弦。包座里低低的议论声登时就像压不住闸的潮水一样漫延开来。

      白闪闪得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又把女人的脸朝灯光映照处抬了抬:“大家可看好了,这可是我们花了很大功夫才找来的,姿色就算是在鲛人一族里面也能说是出类拔萃的!为了回馈贵客们,今晚我们将举行鲛人初夜的拍卖,希望大家不要吝啬自己的筹码!要知道和鲛人春宵一夜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放心吧,筹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白司仪你一声令下!”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立刻得到了满场的起哄和响应。

      “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放开我,快放开我!”鲛人哭喊着,然而这微弱的声音很快被潮涌般的喝彩湮灭,毫无踪影。

      乐无异皱起了眉,忍着不适看向夏夷则:“这也太残忍了,要不我们——夷则?!”

      夏夷则脸色惨白,额角稀稀落落竟然有了汗滴,仿佛比他更难受:“……等等,让我想想办法。”

      “夷则,夷则?你还好吗?”乐无异一惊,精神好像回来了一点,他握住夏夷则的手,赫然发现对方的手冷硬得好像被冻过的铁板,“夷则,你到底怎么了?!”

      “别废话了,开始吧。”神秘青年似乎对周围的聒噪很不满,朝白闪闪挥了挥手。

      白闪闪点头表示收到,轻轻拍了拍手,原本固定在舞台上方的一个描金木盒缓缓降下。她取出一条湿巾裹在脸上,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一根散发着深紫色烟雾的树枝,向台下众人示意:“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断魂草’,现在我就用在鲛人身上,保证她今晚好好地表演,乖乖地服侍她的主人,大家说好不好?”

      叫好声如浪潮涌向舞台,白闪闪笑着要把断魂草凑到鲛人鼻尖下。

      鲛人完全绝望了,她死死地瞪着白闪闪,嘶声喊道:“……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眼看断魂草周围萦绕的紫雾就要触到鲛人的脸孔,乐无异手下一空,低头看去,夏夷则已经生生把桌沿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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