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方非非

4、4 陆川心里有

　　陆川心里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总想那个小女孩。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而夏子青还没有结婚，他不能不想到某一种可能。于是找人去查了。
　　侦探社的效率很快，很快就把资料摆在他面前。
　　陆川看着手里的照片，懵了。
　　他有了一个女儿！他的女儿竟这么大了！而他竟然不知道！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他的女儿悄悄地在这世上生活了那么久。
　　以一个被收养者的身份！
　　他的女儿，长得多么可爱！他看着照片上的她，圆圆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她的小手，白白嫩嫩的。头上扎着粉红色的蝴蝶发夹，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那么乖巧。
　　可是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一直只能叫自己的母亲为“姑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跟她说的，会不会告诉她，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听到这样的话，她小小的心，该多难过？
　　而这一切缘于那个女人，没能力好好抚养她，偏又偷偷地生下来！
　　她究竟是何目的？
　　按这时间算，应该是在他离开后，她就发现自己有了。她明知两人当时关系已经破裂，偏偏又要生下来，难道是想借着这个孩子，挽回他们的关系？既然这样，重遇之后，为何又一言不发？难道在等他自己发现，好显得自己清高和无辜？难道此刻她正在等着他来追问？
　　这个女人的心机竟是这么深？
　　陆川琢磨了很久，琢磨她的种种手段和她最终的目的。
　　她想母凭子贵，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管如何，该要见一见了。
　　夏子青接到陆川的电话的时候，很讶异，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没想过他还会再打电话给她。照那天那个情景看起来，他应该是打算和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没想到他却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但她感觉或许不是好事。陆川的语气很不好，直接地约她见面。
　　夏子青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有什么理由不见呢？她还愁要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她的内心曾多么渴望再见到他。
　　地点也很令人意外，居然是在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那个小房子里。
　　夏子青按下门铃，很快门就开了。陆川黑着脸站在她面前，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看，狠狠地，眼里仿佛能喷出火来，像是恨不得要在她的身上挖出两个洞来。
　　难道怨恨会随着时间而增加？
　　夏子青心里被看到有些发怵，就算是当年，也不见他这样强烈的愤怒。当时他只是冷冷地说：“你让我非常失望！”
　　也是在这个屋子里。
　　这里的一切仿佛没有变。白色的布遮住了屋里所有的家具，但还能看得出来，都各自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记忆有些模糊，但都还在。
　　时间不长不短，再进来恍如隔世。
　　再和他这样面对面，会是在八年之后，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久的话，也许她就不会等了。刚开始不知道，傻傻就等了。
　　她还在站在门口，在他那样的眼光下，忐忑不安，问：“什么事？”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进来。”背着夏子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夏子青站在门口，她只看到他的侧脸，冷峻的、僵硬的线条，头发又短又粗硬，每一根都竖立向上，每一根都在生气。
　　夏子青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等着陆川开口。
　　“孩子是我的？”
　　夏子青“嚯”地抬起了头，没想到他会跟他聊孩子的事。他生气，是因为她瞒着他？还是因为她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点头，这件事，一开始她就没想到要瞒着他，她希望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能告诉他，他们能消除误会，破镜重圆，然后他们一起把孩子抚养大，因此她耐心等待。
　　可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关于孩子的事，不是她来告诉他，却是他来质问她。
　　虽然那一份期盼，在这些年的岁月流逝中，已不知不觉淡了，可是却从来不曾想过，再重逢时，他会是这样的冷漠，如今又添了一份怨恨。
　　“我的孩子！”陆川的脸气到涨红，手上青筋暴涨，他“唿”地一下站了起来，夏初吓了一跳。还好，他只是在客厅里来回走着。
　　夏初刚松了一口气，“哐当”一声，一个玻璃破裂声划过这个安静了很久的房子，很是尖锐刺耳。
　　陆川砸了一个电视柜上的花瓶。
　　她和他逛街的时候买的，很便宜的玻璃花瓶，花了23块钱。时间过了那么久，她却清楚地记得价格。她跟老板磨了好久，老板死也不肯便宜一点。他在旁边看着她砍价。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在意那几块钱呢？可他居然很耐心地等着。
　　透明的玻璃杯，透彻得能看到世上所有暖暖的阳光，当时好喜欢，时常买一朵花来摆着。她买得最多的是姜花，配着这个瓶最好看。
　　夏子青仿佛看到瓶口处挂着晶莹的水珠。她正弯着头，轻轻地把一株姜花放进杯里，花开得正好。
　　如今变成了一地的碎片，还是那样透亮。
　　过了一会，陆川才又问，“你怎么跟孩子说她的父母？”
　　“我说她的爸爸妈妈是我们家亲戚，为了赚钱给她，所以都在外面打工。”夏初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如果他要恨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没追问吗？为什么从来不来看她？”
　　“她不敢问。”
　　“为什么”陆川忍着气。
　　“因为......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不能问。”
　　“放屁！她能懂这种事！”他的胸口起伏，怒火中烧。喘了好一会气，他又问：“你是怎么跟她介绍你自己的？”
　　夏子青低下了头，她现在知道他的目的了。他肯定是把所有的事都查清了，要不然今天也不会来质问她。都知道的事，他偏要这样一个一个地问出来，来让她难受，来提醒她，她有多卑劣。
　　“你打算以后又如何处置她呢？你以一个清白的身份嫁得一个条件不错的丈夫，然后呢，她怎么办？把她赶到孤儿院？还是扔到寄宿学校？或者丢到乡下哪个亲戚家，让人收养？”
　　夏子青抿紧了嘴不出声，她无言以对，或许有一天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的沉默再一次激怒了陆川，几次深呼吸之后，他指着她，“你让我再一次对你失望。你这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当一个母亲，你不配！”
　　“‘姑姑’！你收养了她，你倒是挺有能耐的。这骗人的功夫，越来越娴熟了吧？你愚弄了多少人了？除我之后，还有几个傻瓜，被你骗得团团转？看起来，你是打算要把骗子当到底了？”
　　骗子！在他心里，她竟是这样的人？
　　她抬起头，想解释。可是，她居然说不出话来，心里某一处突然就卡住了。她能怎么解释？如今还怎么能解释得清楚？那么长的话，只怕他不会再有耐心听她说完。
　　夏子青麻木地看着地上的碎片，“我也觉得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弱的母亲，是我对不起她。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没有办法，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陆川对她大吼，“既然你选择把她生下来，不管有多难，你都应该对她负起责任，让她幸福。可是你连让人知道她是你的女儿都不敢！”
　　“我以为你不会去很久。”这是心底最真实的话，这样说出来，却显得苍白无力。
　　那么长的一段岁月，那么多的挣扎纠结，最后却是只一句话就说完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只剩下他激烈的喘息声。
　　过了不知有多久，陆川说：“把她还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夏子青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脱口而出，“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