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方非非

2、2 夏可可已经

　　夏可可已经沉沉入睡。夏子青看着她的睡颜，小巧的嘴微微张开，她的皮肤很白，配上乌黑的长睫毛，很若人怜爱。可可和她长得越来越像了，特别是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乌黑乌黑的。
　　她对她觉得愧疚，这种感觉一直存在，她欠了可可一个妈妈，她让可可成为一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可怜小孩。
　　关于她的父母，可可曾经问过，“姑姑，我有爸爸妈妈吗？”可可稚嫩的声音划过她心里，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当时母亲走过来，抱起可可，说：“你爸爸妈妈都在外面打工，赚钱给可可用，可可以后不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了，知道吗？”然后又大声训斥夏子青，“把眼泪都给我吞回去！”
　　那天夏子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哭了一个下午。那眼睛肿得三天都没消。
　　从那以后，可可再不敢问这个问题。大人说不可以问，她就不问。她是个乖巧的孩子，乖得让人心疼。而且那天夏子青哭成那样，也吓到她了。她一直记着，这个问题不能问。
　　夏子青想尽一切的办法，给可可她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给她买漂亮的衣服，给她煮爱吃的东西......但她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那种心疼的感觉一直都在。
　　特别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安静让她非常害怕，太多的感觉会跑出来。她觉得自己犯了罪，应该关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受尽各种最严酷的惩罚才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得开这些，她天天盼着。
　　八年了，他终于回来。这一切会结束吗？
　　庄美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门，她站在门口，小声说：“你出来。”
　　夏子青出到客厅来，庄美莹端坐在沙发上，指着旁边说：“坐下，我们聊聊。”
　　夏子青看母亲这个架势，是准备做深度谈话的，话题也肯定是那一个。她顿时觉得头都痛了。她原先就对这个话题就非常厌烦，加上此刻的心情本就不好，于是不耐烦地说：“妈，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少给我找借口了，现在才几点钟？”
　　夏子青知道逃不过，只好走过去，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
　　庄美莹本来窝了一肚子火，想要好好骂她一下顿，但灯光下女儿的脸，看起来又清瘦了，只好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高三那年，你爸爸走了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就都变了。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庭的生活，你也看到了，有多不容易！像今天这事，人家踩到我们头上，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你说家里要是有个男人，怎么也不至于这样！”
　　夏子青低着头不出声。爸爸，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爸爸，那样突然就离开了她，后来连陆川也走了。生活总是这样残忍。
　　“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你说，这都多少年了？可可都七岁了！22岁到30岁，女人这一生最美好的一段时间，你都拿来做什么了？再这么下去，你还能嫁出去吗？以后我也走了，难道你打算一个人带着可可生活吗？”庄美莹的声音有一些哽咽。
　　夏子青只好安慰她，“我不会一个人，我会嫁的，遇到合适的我就嫁了。”
　　“这么多年，给你介绍的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合适的？那些人里也有不少优秀的，你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说其他的，就说上次秦姨给你介绍的，在国企工作也稳定，工资不低，他家里也没什么负担，虽说在供房，但你们两个人一起，也能过得比很多人都好。你说你到底嫌弃人家什么呢？”她顿了一会，又说：“要嫌弃也是人家嫌弃我们！”
　　母亲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她们两个都非常清楚，“嫌弃”的意思。
　　她又再低下了头，她不想母亲提这些话，但她知道母亲需要发泄。母亲的心里也很痛苦。
　　“可可的事，你在埋怨我，你肯定在心里怨我，所以你才一直不结婚，来惩罚我，是吗？可是我这也是没办法呀，都是为了你！你不明白！你怎么就一直不明白呢？如果可可的事不是听从我的安排，你以为有这些条件不错的人介绍吗？人家肯定连见都不愿意见一下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没结婚又带着个小孩的女人，谁能接受呢？”
　　“没有，不怨你。”夏子青摇摇头。
　　“那你就让我省点心，好好找个人结婚！你一个一个都拒绝了，你究竟在想什么？该不是你还在等他吧？”庄美莹死死地盯着夏子青，仿佛如果她敢说是，她就要冲过去掐死她。那个让她痛恨至极的人，毁了她的女儿的人！如果此时那人站在这里，她肯定会狠狠甩他几巴掌。
　　“不是，我没有在等。”夏子青觉得自己的头很痛，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谈话，而她知道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所以她说：“上次你说的那个人，我明天就见。”她说完起身就走，才走两步，又觉得这样不好，回望了一下，庄美莹独自坐在沙发上，愁容满面。夏子青心里很愧疚，她让一向刚硬的母亲变得那么无力和忧愁，她不忍心，就认真地说：“妈，我明天就约他。”
　　母亲点点头，“睡吧，早点睡，明天精神好点。”
　　夏子青第二天早上没有去上班，去了那个他们以前一起生活的房子。她请了假，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那个房子，他和她一起生活了快一年，是一个还不错的小区里的二居室。他当时说是他朋友的房子，借给他们住，即使到现在，她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现在想来，住在这个地方，是委屈了他的。他们当时，都很喜欢这里。通往这个小区，有一条幽静的小路。这条路，他们曾经牵着手，无数次走过。
　　明知道他应该是不会再住在那里的，但还是要来看一看。她也没有其他的方式去找他，只好来这里。她想找他好好把那件事说清楚。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把话说清楚了。无论如何她都要说清楚，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见了他之后要怎么说呢？她边走边想，但其实又不需要想，因为那些话，她在心里想了八年了，已滚瓜烂熟了。让她源源不断地讲几天几夜，都可以。
　　他不在。
　　“嘭嘭嘭”地敲着门，却没听到里面传来任何一点声响。只有她的敲门声，急切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回旋。
　　她一直不死心地敲。
　　一个老婆婆经过，走过了一段之后，又再回过头来，“姑娘，这屋子没有人住。”
　　夏子青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对不起。”
　　“我在这住了几年了，都没见过人进出。”
　　夏子青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谢谢。”
　　老婆婆摇着扇子，慢悠悠走了。
　　夏子青望着蒙了尘的青色大门，用手划了下，便有一条弧线现出来。不久之后，这条线将再次被蒙上尘，慢慢消失。
　　她怎么不知道这里没人住呢？从他走后，她来过这里好多次，总幻想着能再见到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总之他是回来了。他打开了门，让她进去，听她说话。
　　心里期待着这个奇迹，但这世上的奇迹，真的不多。
　　她并不总是会幻想，有时候也会清醒。那时候她就会想，他是不会回来的，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小房子里呢？
　　他明明是那样一个身份，偏要骗她，和她挤在这个屋里。按常理来说，她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一个。偏偏她又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而他却没有原谅她。一生气就走了，一走就是八年。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夏子青讲不清楚，也始终想不明白。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这一回事。
　　她想好好解释，好好说，她想他们一定会和好的。
　　这是她最初的想法，也是她现在的想法。唯一的不同是，经过几年的时间，她不再那么坚定了。
　　刚开始她常来这里，最近她来得少了。
　　可是她还是要说，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