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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我 ...


  •   我没有使用听诊器,只是将指链贴近他裸露的颈侧,屏息凝神,感受着他皮肤下动脉微弱而规律的搏动。

      我能感受到沉稳但微弱的心跳,规律地搏动着,证明他还活着。

      确认他的生命体征与往常无异,没有突然恶化,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我便收回了手。

      每天例行的检查是为了确保他不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去,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在地下室发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警示与负担。

      有的时候也在想,西索没吃饭吗?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杀了再走。

      我直起身,再次抓住盖板边缘,将其合拢。盖子落下,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

      按照惯例,我在边缘留下窄缝通风。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身后的黑暗与冰冷被厚重的门隔绝,楼上隐约传来贝奇穿小鸭子鞋玩耍的嘎嘎声,提醒我,我的世界在这里,在暖融融的光亮里。

      而地下室的一切,是我必须背负的不见天日的过往与现实。

      我并没有真的释怀。

      刻骨铭心的过往……就算他此刻显露出万分之一的悔意,也无法填补我失去的深渊。

      然而,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看着与贝奇如出一辙的额印,扭曲的道义责任感驱使我,在地下室开了口。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容器边缘散落的干枯发黑的玫瑰花瓣上。

      它们也曾鲜艳盛放,如今只剩脆薄的干花骨架,散着尘土与枯香。

      “贝奇……他很好。”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干涩:“他其实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是……启蒙得太晚了,差点就耽误了。身体底子弱了些,但也算健康,没什么大碍。”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起枝枯透的玫瑰,失尽了水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碎屑,颜色已成深褐色,了无生气。

      “对了,”我只当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却不受控制地发苦:“你知道今天贝奇跟我说什么了吗?”

      我将脆弱的枯花举到眼前,昏黄的灯光穿不透它枯死的脉络。我的视线模糊地落在花上,却看到了贝奇清澈又困惑的眼睛。

      “他说……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愿意跟他玩。”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伤感:“他们说,贝奇没有妈妈。所以,他们不带他玩。”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微弱的变化。水晶棺材里,苍白沉睡的面孔上,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但我并未在意,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由贝奇的话语引发的愧疚与无力感中。

      我对着手中即将化为粉抹的玫瑰,继续低语,自顾自说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贝奇很难过,他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让我的心也揪了起来,很不舒服。他那么小,就开始体会到‘缺失’和‘不同’带来的排挤。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怯生生地问我妈妈会不会回来……对母亲天性的渴望和随之而来的失望,让我很愧疚。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也给不了他真正的‘妈妈’,我甚至……”

      我甚至连他的血亲,都以扭曲的方式禁锢着。

      “爸爸,你在哪里?爸爸……嘎嘎……”

      楼梯口隐约传来贝奇的哭喊,还有小鸭子鞋急促的嘎嘎声。

      我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在阴冷的地方呆了这么久,沉溺在这些无益的伤感情绪里。

      真是糟糕,我这状态,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多愁善感的中年人。

      我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喉咙,将一触即碎的干枯玫瑰轻轻放在库洛洛的胸口上,正好在狰狞疤痕的旁边。

      “午安,”我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透着例行公事的漠然:“愿你有个好梦。”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上石阶,将昏暗寂静与复杂的情绪,连同沉睡的男人,一同关在了厚重的门后。

      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黑沉的眼瞳透过暗淡的光线,盯向我。

      “爸爸,爸爸……”

      楼上贝奇的哭喊声钻进耳朵,划破了地下室的死寂,可我的脚步却定在原地,喉咙发紧,心脏骤然收缩,思绪乱成一团。

      “午安,酷拉皮卡。” 他开口,嗓音干哑刺耳,字字都透着显而易见的滞涩和虚弱。

      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他探究的目光。

      “你醒了。”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些,但仍然紧绷:“孩子在叫我。”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迅速转过身,快步冲上石阶。沉重的铁门被我用力关上,锁芯“咔哒”一声转动到底,将苏醒的视线彻底隔绝。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冲进客厅,把瘪着小嘴眼眶通红的贝奇一把捞进怀里。

      他还在抽噎,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我好饿,爸爸,吃饭!”

      我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好,我们吃饭。”

      我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鼻子,试图挤出安抚的笑。库洛洛……就让他先饿着。

      一个连水都需要别人喂,身体又虚弱到极点的男人,又能做什么?

      我定了定心神,对,他现在毫无威胁。

      他凭什么带走贝奇?又怎么会有机会伤害贝奇?

      我不需要害怕。先饿他几天,磨掉他可能残存的任何力气。一天一顿,吊着命就够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绪稍稍平复。我低下头,看着怀里仰着小脸的贝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宝贝,多吃点,要长得壮壮的,以后才能保护爸爸,知道吗?”

      他小声问,大眼睛里还噙着泪花:“贝奇可以不吃肉吗?”

      “不行。”我的语气坚决:“必须吃。宝贝现在要把身体养好,不然,会被别的小朋友欺负哭的。”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我心头残留的阴冷。

      我看着贝奇坐在他的儿童高脚椅上,小手里攥着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勺子。

      他面前的小碗里盛着我精心准备的午餐:软糯的米饭,切成小块炖得烂熟的胡萝卜和牛肉,还有几朵翠绿的西兰花。

      我满心盼着他吃得白白胖胖,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想见他因为挑食瘦得脱形,可一想到楼下的男人,连饭菜都泛着苦味。

      贝奇皱着小鼻子,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拒绝不吃肉而有点委屈,但他还是乖乖地舀起一勺饭菜,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地往嘴里送。

      米粒和肉末沾了些在他嘴角和围兜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咀嚼着。

      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吃饭确实不用我操心,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着,透着倔强的乖巧。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通往地下室的门,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

      库洛洛。等贝奇吃完了,碗里剩下的这些,就轮到你了。

      是的,就该这样。剥夺他的力量,限制他的行动,甚至掌控他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让他尝尝这滋味。

      与此同时,地下室的昏暗中,库洛洛的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晰。

      首先袭来的是剧烈的干渴,喉咙干得冒火,每次吞咽都生疼。

      随之而来的是胃部的空虚和绞痛,饥饿感折磨着他的胃。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容器里,鼻尖萦绕着干枯植物混合尘埃的淡香,是玫瑰残留的味道。

      他还记得金发青年俯身放下花朵的动作,以及例行公事般的“午安”。

      库洛洛一动不动地躺着,漆黑的眼珠在昏暗中转动,打量着四周。透明内壁反射着微弱的光线,空间狭窄得令人压抑。

      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随着呼吸起伏,痛感反复冲击,提醒他身体遭受的重创。

      他记得醒来时看到的脸,是酷拉皮卡。曾经有少年锐气的面孔,如今添了几分岁月的刻痕,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

      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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