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风车》蹩脚预言家

4、他终于回头看到了她

　　杨听月画了很淡的妆，穿着朴素而工整的休闲装，在得到允许之后推开了门，向考官鞠了个躬，笑得很甜：“老师好！我是杨听月！”
　　她拿出那张历尽千辛才得到的面试表格，展开在桌子上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羞愧——那种皱巴巴的样子实在是不如人意。主考官皱起眉来，几乎就要把她轰出去，可是她还是很不识趣的说“麻烦老师多多关照哦，杨听月我一定结草相报”，那一句话倒是震住了那一帮人，他们失笑的同时也似乎对杨听月感兴趣。
　　面试的整个气氛都有些压抑，考官问的问题虽然是已经准备过的，但是还是因太紧张了没有回答得很周全，反正在杨听月看来很不完美，于是在结束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轻轻叹息了一声。
　　“谢谢。”朝考官鞠了一躬，缓慢的转身走了出去，轻轻拉上门。舒了一口气，她在转身的时候换上了冷漠的表情，目光有些涣散，眼角有了些水渍。
　　转过第三个走廊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暗中呼出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侧身鞠了一躬：“您好，我是来应考的，这是我的简历。”
　　说着，递过去一本装订整齐的打印件，A4纸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惨白的光，一如她的眼角：“这是我几年来填的一些词，我选了几首我喜欢的，希望您在闲暇时想起看看…我会努力写得更好。”
　　“是么？”接过那一份稿子，周梓杰看向面前的少女——并不是漂亮的人，乍一看很平凡的一个人，仔细看了看也还是很平凡，除却眼角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倔强和冷厉。
　　明显不会招聘杨听月这样的人吧，周梓杰虽然礼貌的回应了她，但表情和言语间还是透露出了满满的不屑。杨听月在心里苦笑，习惯性的抿了抿唇。
　　“您很忙吧，那就不打扰您了。”她扬起眼角笑笑，下巴却依旧是阴郁的弧度，“再见。”
　　“……”周梓杰一时间倒是愣住了，这个女生过于平静甚至冰冷，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
　　“我希望你记得我，”顿了顿，忽而自嘲的一笑，她接着说，“不用记得我，下次相见是认出我就好，杨听月。”
　　没有任何留恋的意思，她转身从走廊的另一边走掉，背影落寞。
　　然而如果有人从对面过来，一定会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和被咬得发白的唇角，当然，还有因为将怀里的书抓得太紧而泛白的骨节。
　　——没有人可以想象到她的心情，还有转身离开需要的力气。
　　那都不是可以用数学单位计量的东西。
　　站在喧嚣的大街上，她回望三十多层的金茂大楼，生出了铺天盖地的难过，然而她仅仅是扯了扯嘴角，目光定定的停在刚才遇见周梓杰的那层楼上，表情倔强而决然，目光锋利如同箭尖.
　　心里却是撕心裂肺的难过——他不会在意我。
　　或许没有人想过，其实那一刻，那个红得发紫的天王明星擎着血一样的液体站在落地窗后面，目光落在那个倔强的少女身上，唇角有莫测的笑意，脸上是同样倔强的表情，甚至连下巴紧绷的线条，都有相同的弧度。

　　命运的丝开始放线，谁是可以左右它去向的人？

　　在学校门口那棵茂盛的香樟树前面下了公车，杨听月有些神经质。此刻的她已然不是那个在周梓杰面前的的丑小鸭——
　　“杨听月哦？去哪里回来了唉？”
　　“你回来了啊？面试还顺利吧？”
　　“那是杨听月唉？好久没见你了唉…”
　　……
　　各种各样的问候，各种各样的同学，熟或不熟的，发自内心或者礼节性的。杨听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那些那些人打着招呼，几乎是恶狠狠的想：“周梓杰，你看着吧，总有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再一次遇见周梓杰有些戏剧。
　　杨听月陪同姐妹去逛街，是那种真真实实的逛，逛商场。可是天生就对购物没有兴趣的她一直保持着沉默，偶尔被问到，也只是敷衍着“还行啊”“蛮好看的”“随你便啦”……
　　于是为了不影响她们的心情和审美，她借口找了个书店消磨时间。等她从书店里抱了一摞小说散文出门时，豁然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于是也没有再去找本来同行的一群人，而是各自回校。
　　上了公车，找了一个比较角落的位子坐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车已经开到了郊区，大概离终点站也不远了。车上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司机阴郁的表情，她镇定的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嘀咕着“终于到了妈妈也真是的非要买这么远的房子”之类的话一边下车，然后站在站台边上使劲的打哈欠。
　　然而那个司机似乎看透了她的“诡计”，直到杨听月已经没力气打哈欠了也没有把车开走，杨听月只得故作潇洒，抱着一大摞书脚步坚定的走进了某条小巷。然后在不知多少次回头偷看之后，那个司机终于驱车离开了公交站台。杨听月极度沮丧，腾出手来拍了拍额头，转身回到大街上。
　　周围空旷得有些萧条，杨听月几乎想要大声咒骂，然而没有用的，那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她沿着公车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但是没过多久有回来了，站在站台上用力翻着白眼：“天哪，公车总会回来的不是么？！那么在这里着就好了啊！白痴。”
　　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义，她将目光从翻开的书页中拉起看向马路，于是目光就落进了奔驰而过的车窗里面，看到了那张脸——魅惑的，绝美的。
　　“啊！”低呼一声，豁然站起身来！踮起脚尖看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唇角泛起了浓浓的笑意。
　　然而这个时候，周梓杰忽然停下车，略微皱眉：“什么跟什么啊？！这是什么地方？！走错地方了吗？！”
　　然后当他再次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蓦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可是记忆断点，实在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当然也没有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苦涩，可是他并没有太在意，于是就被贮藏在平静之下，以为不曾发生。
　　无比悲哀的事情，然而仅仅是以为。

　　于是在周梓杰第三次遇见杨听月的时候，即使他并么有很快认出她，也没有很惊讶。
　　那是七月的一天，夏日的炎热几乎凝固了所有的思绪，杨听月跳下公车赶往会场，轻轻皱着眉，脸上是一种厌恶且无奈的表情。抱着一摞整理好了的稿子，她拍了拍额头，将叹息压在喉咙里，并没有注意身边的环境。所以当耳边响起尖利的喇叭声时，她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条件反射退开了好几步，才眯起眼睛往迅速摇开的车窗里面看去，一瞬间，兴奋得几乎昏厥过去。
　　周梓杰！！！竟然是周梓杰！！！！
　　“啊！”杨听月满脸惊喜，顾不得对方厌恶和惊讶的表情，闪电般冲上去伸手就抓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放开！！”周梓杰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低声呵斥，言语间有掩饰不住的愠怒，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发了什么疯，力气大得没有办法挣脱。
　　杨听月霍然放开了手，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紧紧地咬着唇角，抓着怀里的书稿的双手指节泛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那样怔怔的看着周梓杰，不知为什么，那个天王明星竟然也看着她，良久问道：“你是杨听月？”

　　忘了怎样道别，忘了怎样走进会场，她甚至忘了那天在会场做了些什么，因为在此后的回忆里，忽然发现连他的脸，都在烈日之下模糊了起来。
　　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么？大写在脉络里，却不是大多数人都看得到的东西。
　　其实关于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杨听月都并没有确切的记忆，那些关于周梓杰的零零碎碎散落在时光长河里，光芒微弱，显得那么委屈且狼狈。

　　清晰的记忆开始于毕业后的某一天。
　　初冬秋末，空气中有清冷的风，残菊的淡香渗透了每一个空气分子，客厅里的吊兰却长得很好，绿意里几乎要渗出水来。
　　她不再是那个丑小鸭一样的作者，而被冠以作家，她的小说也可以在新华书店里占一栏，销量也可以有好几个“0”，银行卡一天一天重起来——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所以终于可以与他一起了吧？

　　冬至，杨听月翻出了好几年没有用的围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不甚满意，可是向来不怎么在意所谓形象的她并没有换一件合适的衣服就出了门去上班。
　　走进曾经削尖了脑袋只为可以进去一次的金茂大厦，她的心里忽然就升起了类似于沧桑的感觉。
　　“杨听月唉？！”言语间有淡淡的惊喜。这个声音浪熟于心。
　　“嗯，早上好！”转身之间，礼貌的笑容已经挂在了唇角，可是在看清身后的那个人的时候，她还是怔住了，换上疏离的表情，深深鞠了一躬。
　　清冷有礼的面容，心跳却以重力加速度的频率加快！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杨听月摁下楼层，后背抵住电梯厢壁，看着离自己几步的周梓杰，眼神剧烈的变化——终于在一起了，却依旧那么遥远。
　　眼角有湿润的感觉，杨听月抿了抿唇，垂下头，心里纳闷——“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爱哭？”
　　“你，没事吧?”周梓杰偏过头，试探着问了一句，唇角却是深深的戏谑。
　　“没事。而且，我的脸上有粘了饭了么，你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杨听月一挑眉，反驳。
　　“喂喂？”那句“我没盯着你看”不得不咽了下去，因为等他反应过来，女生的衣角已经迅速消失在电梯门口。于是他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似乎不得不多上一层——杨听月在出电梯的时候迅速摁了另外一个数字并且关上了电梯门。

　　娱乐公司是盛产美女帅哥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应有尽有，无论男女都上了精致的妆，穿着了漂亮而不怎么实用的衣服，还有浓重的香水味道。
　　进入大厅，中间的大理石桌上放着最新的杂志报纸，杨听月各拿了一份，随便看了几眼，将某几份拣出放在最上面，从包里拿出那些整理好了的文件，连着那些筛检过的杂志送到了最近的那间办公室。再出现在大厅的时候是仔细的收拾大理石桌上的物品，其间还给落地窗边得那些花换了水，将那些不知何时多起来了的椅子摆放整齐，又去叫人把大厅重新拖了一下，做完这些事情，那些半红半紫，不红不紫或大红大紫的明星们已经差不多到了当然那些赶通告的除外。
　　还来不及歇息一会儿，杨听月就变得异常抢手——
　　“杨听月，请把我的剧本给我一下！”
　　“杨听月，待会儿帮我打扫一下化妆间！”
　　“杨听月，麻烦帮我接一杯热水！”
　　“杨听月…”
　　各式各样五花八门，似乎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累死她。对此杨听月异常无奈，曾经也想过要反抗一下，毕竟他们每个人都不止一个助理，可是后来一想觉得没必要那样斤斤计较，只不过是被使唤一下而已。
　　令所有人费解的似乎就是杨听月的工作范围了——在大厅里她显然是跑腿的，这个大家都默认了；可是她有自己的办公室并且没有要上电视拍广告的趋势；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可以随时出入周梓杰的办公室；还有她对别人的态度，总是有礼貌到疏离——永远是淡淡的表情，对于别人的责难或者呵责从不抱怨，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安静的温柔的笑，像一尊石像。
　　甚至在有一天，当那个刚有成效的女明星将一杯咖啡泼到她的脸上时，她都还是保持着那个浅浅的笑看向她，然后轻轻地皱起眉头，收拾了被泼脏的文件，最后淡然道：“怎么了？”
　　那一瞬间，终于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另外的表情，一种淡淡的嘲讽，没有人注意到的眼角，冰雪一样的冷酷缓缓地漫延纸眼珠，唇角的尖锐几乎要将那个人的喉咙刺穿。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上班，她依旧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仅仅是就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