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年》阿觅

91、山崩 人需要

　　人需要在交往中寻找意义。尤其在淡漠生死时。
　　社区的家长强烈建议幼儿园开课，不为学知识，只是希望小朋友们聚在一起能找到往日的欢快。但孩子们没心没肺的欢快场面看似火热却也笼罩在无形的黑幕下。
　　不几日，一个青年志愿者小分队来到幼儿园，通过临时指挥部安排，附近几个受损更严重的幼儿园的小朋友也被安排一起上课。随团志愿者中还有专门的心理老师。志愿者们的辅导工作更加专业，因为大多是青年学生，比李信本的驴友团更受小朋友的欢迎。
　　但小米却更加依恋李信本一行，尤其是这几日形影不离的孙可歆，以至今天送她去舅舅家，也大吵大闹让孙可歆一起去。可歆承不住，但她不识路，本打算让汪君带路，可他抽不开身。毕建元拿着手机自告奋勇，“我靠GPS就行。”于是两人便徒步送小米。

　　“怎么啦？”见毕建元挂断手机，可歆问。那夜的对话让她对他产生了更多复杂微妙的情绪。她喜欢反思自己，却“当局者迷”，从未给自己下结论。毕建元对她的评论像扎入麻木区域的针刺，通畅了血液循环，却也启封了她对疼痛的敏感。她对他的话心存芥蒂，害怕他的一针见血，讨厌他的直接敏锐，还有些不愿承认的感谢感动。这种话，一般的熟人不会说出来，父母家人无法表达出来，只有真正盼你好、不怕你怨还有一份真性情的“知己”才会直言出来。
　　可歆当时被伤，彻夜无眠。从那时起，毕建元的话便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
　　“但你不信任人。”
　　“……我不怎么了解你。应该说，我看不透你。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故事，但我总感觉你背负了沉重的回忆。你知道吗，这种女人，虽然有些神秘，可有时并不受男人喜欢哦……”
　　“你让人感觉世界亏欠了你。有些闷意，有些恨意。其实，那都是真正的你被压抑……”

　　“有人送吃的来了。”毕建元很高兴。
　　可歆脑子里还飘浮着那些话，只看到他兴奋着，嘴唇一合一拢，“啊？”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说她不信任人、为什么说她自以为被伤害、为什么说她被压抑、为什么说她不受男人喜欢……
　　“有人送食物来了。救灾物资。”他解释。
　　“哦。”她不明所以。
　　“我们早点回去帮忙吧。”
　　两人加快了脚步。“小米很舍不得你啊。”
　　“我也是。”可歆已经感觉疲惫，回答得有气无力。毕建元似乎有用不完的能量，步伐稳健，笑容满面。
　　“我们也快待了半个月，接下来的行程……”
　　“轰……”他还没说完，两人就神色骤变，山体有些轻微的摇荡，人都有站不稳的趋势。可歆慌张起来，她在这一瞬突然发现自己那么“贪生怕死”。
　　“跟我来”。他牵住她的手，往平坦的地方奔去，在离那夜的平坡不远的地方，山体又开始闷响，他们能清晰听到滚石的声音。
　　“怎么办？”她原来也有无法淡定的时候。
　　“别怕。”他早就抱住了她，用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抚平她的惊悚。
　　又是一震。这次的力度将他们身侧的小石子都震得滚动起来，他把她抱得更紧，不停对她说别怕，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有我陪你死，你还不知足。”他开玩笑。
　　“轰……”山裂，尘土卷扬，漫天混沌。呼入的空气尽带粉尘颗粒。
　　“我们不会死吧。”可歆平静下来，她努力睁眼去看他，“我们不会死！”一股不服气的力量从她心头涌起，记忆从来没有如此飞快的在她脑子里闪过：车祸、医院、抑郁症、自杀、母亲大病、开店……在这放逐的几年，她都没有放弃过努力。谁说她的出国准备是随意的，即使在患病的时候，她还坚持去参加GMAT的考试！谁说她开店是悠闲的，她一个人财务物流销售一起抓，为了一个新的策划方案可以熬夜三天！为了办下一个证，她死皮赖脸的往工商局长家跑了一个礼拜！谁说她被抑郁症打败，出院后她从来没碰过医院开的药，一有发病迹象就强迫自己去战胜！……
　　曾经我想去北大，却一步之遥，反而闯了趟鬼门关，至少我没死；曾经我想去留学，却没钱没后盾，但我还在不停刷分；曾经我想守护好爷爷留下的财产，安守自己的小店，却被拆迁，但它给我带来了留学资金……所以，我不能死！
　　“不能死。我们不能死！”她大叫，她相信上天在指示她往前走下去，她相信命运总爱拿遭遇来吓唬她，她相信真正的自己在跳过障碍后的前方等着她。她要跳过去，她要走下去，不管是人祸，还是天灾，一切都无法阻挡她！
　　“毕建元，我们不能死！我还不想死！”她挣开他抱得紧紧的手臂，凭感觉抓住他的手腕，莽撞地直往前走。
　　“你干什么！”毕建元大吼。之前她的歇斯底里比地震更震撼他，“不要走，就待这！”他命令她。
　　“等死吗？”她扔下他的手就欲走，却被他紧紧扣住。
　　“好疼。”
　　“这里是这一带最安全的地方。你等一下。”
　　“放手！”
　　“闭嘴！”
　　此时尘埃落地，天地渐复清明。她能看到他怒目圆睁的扭曲面孔。两人这般僵持，她抵不过他的力量，便也冷静下来。
　　“没想到你也这么……crazy。”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竟哈哈大笑。
　　可歆总算走出当时的执拗梦魇，明白自己的举止，感觉难为情，假装未闻他的话。
　　“你看。”
　　“看什么？”
　　他松开手，指向远方，“刚才是那座山崩了。”
　　可歆眯眯眼，模糊看清对面的山此时从绿色植被换为裸露的山石。
　　“看到了吗？”他打趣。
　　“没看到，我是近视眼。”她小声嘟囔，转过身急促往回走。
　　“喂，孙可歆——”他在她身后大叫，“我们没死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