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年》阿觅

52、再见，郭宇 “还是见他

　　“还是见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郭宇看了看手机，还有8分钟。他不缓不急地停好车，满面春风地走向餐厅。餐厅入门口有一块穿衣镜，他不放心地对镜扯了扯衣领，又定了定头发，方才理会领路的服务员，走向预定的坐席。
　　可歆懒懒地倚在厚沙发上，不时摇摇手中的水杯，触到水已变凉，正欲加水，抬头看到郭宇又是兴奋又是愧疚的脸。“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可歆换上新水，对郭宇笑笑。
　　“这个，给你。”
　　“是什么？”可歆打开包装精致的礼盒，看到玻璃盒中躺着数多线条清晰，色彩浓厚的玫瑰花。“多少朵呢？”可歆数了起来。
　　郭宇不待她数完，“26。”
　　可歆正好数完。听到这个数字，想到夏天生日时那束百合花，那束昨天她和许子成大扫除时，她才下定决心扔掉的“花干”。“我昨天才把你送我的百合花扔掉。”她说出之后，才发现自己举止的好笑。
　　“不会吧，你怎么能收这么久？”郭宇像是从未听过如此新鲜的奇闻，满脸好奇和喜庆。
　　“嗯……在网上查了下资料，把它们都晾成了花干。”郭宇还真是一个孩子么？她看着他似乎满是纯真的脸，目光停留在那双不应该长在男人脸上的大双眼。小时候，她看过这双眼蓄满懦弱胆怯的泪水，看过这双眼微微眯起便像月牙般高高翘起，看过这双眼睁得满满的，只是专注对着她，然后扑闪扑闪，像春日下扑朔的蝴蝶。
　　“25朵百合花。你知道花语吗？”郭宇抿抿嘴，像是幼稚园的老师问孩子们题目。
　　我当然知道，不是都说网上查了吗。“不知道。”可歆笑着，她想听郭宇说出来。
　　郭宇不出所料的停滞了一会儿，然后降低声音，字字珠玑，“没、有、猜、忌。”他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避开可歆的目光，鼓鼓灌了几口水。
　　“我们点菜吧，我饿了呢。”可歆并没有看他，转过头假装找服务员。
　　“哦，哦，是的，是的。”郭宇伸手招招，服务员便过来了。
　　“你看，你给我带了新年礼物，我来蹭饭，反倒两手空空。”可歆想，玫瑰花都摆成26朵了，除了用数字告诉我老了一岁，难道真能给我带来岁月的质感吗？为什么感觉从来没有长大，明明想要成熟的潇洒，明明在扮演“懂事”的角色，为什么却与过往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服务员早就离开了他们。
　　“不，不要。”郭宇摇摇头，“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说完，他低下头，脸红得发烫。
　　郭宇自她生病以来天天短信问候，自她好起来，天天约她一起吃饭。可歆每次回复得模棱两可，即便这一次，也只是回复一个“好”字。
　　“你们那带好像要拆了吧？”郭宇将送上来的意大利面小心摆在可歆面前。
　　可歆感觉这个话头很扫兴，点点头，拿起叉子，“那我先开动了。”
　　“赔偿标准知道了吗？”
　　他还真是穷追不舍！“嗯，社区开会说过。”可歆嚼着意面，脸蛋鼓鼓的。
　　“其实，这个赔偿是有……猫腻的，”他斯文地切下一小块牛排，谈到熟悉的专业话题，别样骄傲，坐得越发笔挺，“其实啊，我们事务所承担了部分工程。”
　　“这样啊。”可歆认真地品味着食物，应付性地回道。
　　郭宇心想孙可歆怎么笨起来了，“要不我帮你去问问？”他诚挚地看着对面那位吃得不亦乐乎、自我陶醉的女人。
　　“哦，怎么问？”今天他尤其的讨厌。可歆停下来，看着他，注意力依旧放在他的大双眼上，原来这对大双眼没有了记忆中飞舞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迷散庸俗。
　　他咧嘴一笑，放下刀叉，得意洋洋，自信满满地想向她好好炫耀一番，摆摆手，“你都交给我吧，我去和他们说说，就行了。”
　　“哦，他们？他们是谁？怎么说？”难道我的表情无法达意吗，可歆言词间不禁流露出嘲讽，郭宇却浑然不觉。
　　“这些，哎，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你就不要问了。”他还是满脸殷勤的笑，真是憨态可掬啊。
　　“哦，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哟。”可歆撩起几根意面，“不过，还是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其实就是……”他觉得有必要和她解释一下细节，即便可歆是聪明人，还是需要“蜻蜓一点水”。
　　“哎呀，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可歆嚷起来，眉头微蹙，但立马舒展一笑，举起杯中的红酒，“好吗？”
　　“好……的……”孙可歆也有这种媚态呀。
　　见到郭宇总算去吃他的牛排，不再说话，可歆暗想，欧阳倩怡的招式对男人还真是管用啊。她笑了笑，又小饮了一口红酒，有种眩晕的感觉。
　　“你不是不喝酒的吗？”郭宇看着可歆很优雅地晃酒杯。
　　“红酒算酒吗？”可惜她今天没擦口红，不然欧阳倩怡的这句台词能被她模仿得别具一种妩媚傲然。
　　郭宇咽咽喉咙，感觉身子火热起来，端起酒杯，就欲一饮而尽。
　　可歆说，“你是喝酒还是喝水啊？”她笑了，笑得两颊生花。
　　他不好意思笑笑，不自觉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后脑勺，调皮一笑，“红酒不算酒。”

　　“可歆，”不行，我再不问，今天便白来了！郭宇在桌下紧紧拳头，“你……你……”
　　“怎么了？”孙可歆一直等着他打开天窗说话。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如果说许子成是她男朋友，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如果说她没有男朋友，她又若有所失。“郭宇，你看这是什么？”她从背后的提包中拿出一个小药瓶，她决定还是按照原先安排的剧情发展。
　　他好奇拿过那个小药瓶，“药？”
　　当然是药！“是治抑郁症的药。”
　　怎么了，难道孙可歆得了抑郁症？郭宇很担忧地看着她，正想问，可歆却开口道，“嗯……应该是差不多四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医院。”
　　在他的印象中，孙可歆是健康活泼的精灵，是矫健美丽的鹿，永远不会和弥漫酒精味的医院联系在一起。所以上次听到她生病，他急得自己都心疼。
　　“郭宇，我们几年不见了，不对，现在可以说我们几十年不见了，”她笑笑，“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
　　他曾经几次想问她过得好吗，过得怎么样，他曾经昼夜不眠地猜测她的故事，只是她不愿说，他不敢问。“求你了，告诉我……”他激动起来。
　　“大四那年我去北京参加面试遇到了车祸。”她还没说完，郭宇差不多要站起来，“什么，怎么会这样？”
　　“你还记得那几年公路铁路频繁出事吗，我有幸地身临其境……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可歆发现他那黯淡的双眼此刻动情起来，喉咙哽咽，“会害得我想哭……”
　　“我，我……”郭宇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与可歆相处时的常态。
　　可歆又是一笑，“我是去参加北大的保研面试，”她看到了郭宇眼中的崇拜，心中没有丝毫骄傲感，只有对他的不屑，“当时我以为那是事关一生的‘机会’，所以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焦急气愤伤心挫败……怎么说呢，我现在也说不出当时的感受。别人告诉我，我是幸运的，是那辆车中少有的幸存者之一，而且伤得不算太重。我也这样说服自己，但就是不服气。和个傻瓜一样，简直就是我妈骂我爸的‘榆木脑壳’，”又是一笑，她置身事外的姿态，在郭宇看来，散发着淡淡的恐怖气味，“我住院近半年，感觉人都长草了，就这样，那段期间得了抑郁症。”
　　“那……”郭宇听故事听得意犹未尽，本想问什么，却忘了。
　　可歆原计划只是告诉郭宇自己得了抑郁症，然后以此为话题表明自己的立场，并没有去设计具体台词。但今日是四年以来第一次对人言及过往，感触万千，“你放心，只是轻度的抑郁症。但据我爸妈说，我发病时差不多把他们吓死。你看到那栋楼了没？”她指指窗外一栋大厦。
　　郭宇顺着她的手指，那是他爸爸的死对头设计的大厦。“那有多少层？”可歆问。
　　“10层。”
　　“哦。我的那栋更高。我有一次发病，跑到一栋15层的楼上，想跳下去呢。”她摇头笑笑，没有之前的诡异，让郭宇感觉心扭得酸。
　　“我那时就吃医生开的这个药。这种药有激素，吃了后会莫名其妙地不那么……抑郁。但长肥得要死。还是拼命吃。吃得像头猪……呵呵……”她竟笑出了声，“有一次我半夜爬起来，脑子出奇得清醒，对着镜子发呆，简直不认识自己了。我想了很多，真的很多很多……”她转头侧对着他，留给他那张在许子成眼中风华绝代的侧脸，在他眼中楚楚动人的侧脸，“我突然想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很好。不再听别人的安排，不再受制度的束缚。我疯狂地想要奔跑，想要自由。我有一次围着医院跑了整整一个上午呢。别人说我在发病，但他们不知道我清醒得很，我发现了自己20多年的单调无聊和荒谬，我发现了旁人的婆妈和沉闷。我突然好高兴啊，我觉得命运是在给我另一个真正成长的机会。然后，……”她突然不想说了，她不相信郭宇会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不理医生警告和父母劝诫，再也没吃这个药。去旅游，自己开店，自己生活……到现在，你不觉得我很好吗？不对，你不觉得我更好了吗？”
　　郭宇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总算放松下来，他早就觉得可歆变了，他本以为那是一种所有人随着成长都会自然发生的变化，现在才明白这是一种人为的用力的脱胎换骨的改变。他喜欢她，因为她神奇地保有幼时不顾世俗的勇气和气质；他觊觎她，因为她隐隐带着迥异魅惑的气息，不同于周煜素，不同于他所认识的所有女人。
　　“可歆，我……”该说什么呢？明明背好了的。
　　“不用说，郭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歆抬头饮尽杯中的酒，那扬起的下巴彰显着一种高贵，“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不再是你曾经认识的那个孙可歆了。我曾经也想回到那种单纯幼稚的状态，但后来我发现，我回不去，也不愿意回去。我曾经耻笑现在的‘小三时代’，以为只是报纸的低俗笑话，现在才明白是中国男人的集体闷骚。别人是七年之痒，没想到你却比别人更进步。”她看到郭宇脸上逐渐显露的微妙怯弱，心有不忍，但还是狠心说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寻找新鲜刺激的通道吗？你表明自己紧跟潮流的玩物吗？你增添生活情趣的附庸吗？我也想过我们的缘分。我也给过我们尝试的机会。但我那天看到你和你的妻子、儿子在一起时，我明白了你的心态。”是的，我只见过周煜素一面，她不是你口中无趣干瘪的妻子，她是一个努力营造幸福、守卫温馨的女人；你的儿子，不是你的负担，更不是你的错误，他是你的福气和幸运。
　　郭宇害怕了，孙可歆聪明到顶，他自己都捉拿不定的心意，被她说破之后，原来这么肮脏！他哑口无言，从小到大，在孙可歆面前，他都无能为力。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以后碰到了，就像普通熟人那样大大方方点头打个招呼吧。那，反而更好。”可歆拿起那盒玫瑰花，“这份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你。郭宇，”她望着他，“你知道你过着多好的生活吗？你善良单纯，不受急功近利的迫害。或许，”她低头一笑，“这是我曾经……喜欢你的原因吧。你不用去奋斗攀爬，便能在物质上高出千万人。更何况，你还有小鸟依人，美丽温婉的妻子，你还有天真活泼，可爱懂事的孩子，他们都爱你呀。你，要知足，要惜福。”
　　郭宇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不需要再去说什么了。
　　“服务员！”可歆挥手，“买单。”
　　郭宇正欲阻拦，可歆向他使了个眼色，嘟嘴瞪眼，然后咧嘴一笑。他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
　　“那么，新年快乐啰。”孙可歆穿好大衣，拎起包，抱拳向郭宇小小作揖，便蹬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