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76、初雪二 皇帝翻了她

　　踏雪而归。
　　掀帘进屋，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茉儿迎上来，一边接过我们脱下的斗篷，一边对沁儿说，“主子，总算回来了。冷不冷？要不要换件衣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沁儿摇头，笑，“有没有谁来过？”
　　茉儿点头，“太子给主子送了一坛梅子酒。说天冷，给主子暖暖身子的。”然后，又侧头向我道，“语璇，十三格格让人捎话，今儿个，她要陪德妃娘娘赏雪，就不过来学曲子了。”
　　第一场雪，总是让人欣喜。即使北方人见惯了皑皑的白雪世界，在经历了春风夏荷秋雨的情韵后，也免不了闲庭信步于软软的雪地上，欣赏这银装素裹的美景。
　　北京的冬天，很美，也很冷。在户外活动的时候，跑着、跳着、闹着、心情激动着，还不觉得。回到屋里，安静下来，身体便渐渐生出些寒意。即使屋里燃着暖炉，即使厚实的绣帘和窗纱将寒气隔绝在外。
　　我应了声，搓着冰冷的手，从桌边换坐到暖炉边。
　　暖炉里，红红的炭火啪啪作响，热浪夹着青烟从炉子里升腾起，弥漫在空气里。
　　十三格格不来，这一下午的时间，又闲置出来。我看着暖炉，思考着如何打发下午的时光。
　　暖炉那边，沁儿吩咐茉儿把太子送的酒拿出来，温一壶暖暖身子。
　　梅子酒。
　　多久没喝了。
　　甜酒中，我独爱梅子酒。喜欢那种微酸微涩的滋味。冬寒浸浸时刻，我喜欢一个人，温一壶，慢慢地静静地品着，有种温柔缱绻的暖热感。我也喜欢和朋友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辣辣的烧烤，然后来几口冰过的梅子酒。那种沁凉爽畅口感，非常舒服。
　　心里头，忽然有了主意。
　　我一跃而起，快步到沁儿身边，“沁儿，这宫里能找到红薯吗？”
　　她诧异地看着我，“你要这些干嘛？”
　　我神秘地眨眨眼，“做珍馐佳肴。”
　　她抿嘴一笑，不加置否。吩咐宫娥去御膳房取些红薯来。
　　我们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围坐在暖融融的暖炉边，烤红薯。
　　沁儿从未见过这样的烤法，起先还当我在闹着玩，打发无聊的时间。并没在意，只好奇地陪在一边，看我怎么捣拾，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可当红薯浓浓酽酽的香味，渐渐散发出来。她好奇的脸，爬上期待的笑。她学着我的样子，拿双筷子，时不时伸进炭火里，或翻一翻红薯，或试一试红薯的硬软。
　　终于，感觉红薯熟了。
　　我夹了一个出来，放进炉边事先准备好的铜盆里。
　　碳烤红薯和街上的炉烤红薯干净。浑身黑不溜秋的。我用筷子夹着，在干净的铜盆里摔几下，滚几下，把上面附着的碳灰弄下来。然后拿张干净的手绢，把红薯烤成黑糊糊的外皮掰开。黄嫩黄嫩的番薯囊，悠悠上扬的袅袅热气。轻轻咬上一口，绵软，甘甜、香糯，透着点若有若无的焦味。慢慢的咀嚼、咽下，那种熨熨贴贴地浓香，直到心底。
　　沁儿和茉儿期待地看着。紧张地问，“怎么样？”
　　“太美味了！”我大口大口地咬起来，唧唧喳喳的嚷着。
　　欣喜得笑容在他们脸上晕开。她们学着我方才的样子，给个自己弄了一个。
　　那个初雪的下午，我们掀开了花厅所有的窗户，在暖炉边围坐着，一边看窗外的玉树琼枝，一边喜滋滋的吃着自己亲手烤的热腾腾的红薯，喝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酒。
　　幸福得醺醺然。

　　夜晚，盏盏柔和的宫灯挂了起来。
　　准备就寝的沁儿，突然接到通报。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浣华苑里，一片惊喜。这，是主子重获圣恩的标示。茉儿忙不迭带着众女官、吩咐着众宫娥做招宠前的准备。
　　相较于宫人们的激动，沁儿淡定得多。惊讶过后，她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看着宫人们带着欢喜的表情，忙来忙去。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她握着我的手，芊芊玉手冰冷，带着若有似无的颤抖。她说，“语璇，我有些害怕！”
　　面对皇帝沉默了几个月后突如其来的宠幸，她局促不安。
　　我问，“沁儿，你心里还有没有皇上？”
　　她矛盾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她曾说过，每个女孩儿都有一个纯净如雪，美丽如诗般的情梦。对皇帝，面上她好像毫不在乎，心底深处，还是有着爱恨交织的情绪。即使她冰雪聪明，把皇宫里的爱恨情仇、把人世间的儿女情长早已看透。
　　我笑着鼓励她，“沁儿，幸福这东西很奇妙，或许在某一个瞬间就遇见，或许在某个恍惚就会错过。错过，也许就是一辈子。幸福就和人生的机遇一样，不会在原地等你，要靠自己抓住和把握。不要让自己的人生所有遗憾。”
　　她眼里的纠结变成了怔忪，似在体会着我说的话，又似在梳理自己交织的情绪。
　　从心底而言，我是不赞同她和康熙这种老少配的。然而，事已成实，米已成炊。更重要的是她心底对康熙有情。能得到康熙在情感上的回应，她的日子，也不会那么寂寞。况且，在这个风刀雨剑的皇宫里，能得到皇帝的恩宠和庇护，对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淡淡地拧着眉头，温婉地舒展开。
　　我笑着把推到梳妆台旁坐下，亲手给她画了个清新淡雅又不失妩媚的妆。她在镜子里，回了我个娇美动人的笑。
　　送她上轿前，我小声叮嘱她，“面对皇上，不要想太多，就当以前和他相处那样。切莫提其他的。”
　　她一点就通，笑着点了点头，倾身坐上来接她的暖轿。
　　目送着她的暖轿离开。暖轿消失在夜幕里。
　　黑丝绒一样的天空，雪花如絮，纷纷扬扬地飘下。衬着柔和的宫灯，更显洁白莹润。每一瓣飘落的雪花里，都有着一种情思，一种深深浅浅的思念。仿若沁儿深埋心底的那份情爱。
　　沁儿，但愿你心底那份如雪的感情，能在这个飘雪的夜晚，飘进康熙的心里。伸手接一片雪花，我慢慢悠悠地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