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73、初雪 第一次看到

　　清晨起床，推开格子窗，雪花飘飘扬扬，树裹银装。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踩着猫样轻柔的细步，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欣喜得跑出去，任纷飞的雪细细落在身上，落在朝上举起的手上，一片又一片，心中满是沁凉的欢喜。
　　看看沁儿的寝房，门窗都紧闭着。我飞奔过去，冲进她的房里。此刻的她正对镜梳妆。犹自拢着乌黑的长发，脂粉未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宁静幽雅。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见我突然撞进来，不由一惊。忙问，“怎么了？”
　　我嘻嘻一笑，跑过去拉起她的手臂，兴奋道，“下雪了！好漂亮！”边说，边拉她起身，欲往外跑。
　　茉儿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进屋。一见我的架势，忙不迭叫道，“语璇，主子还未梳洗呢！”
　　我一顿。这才发觉自己兴奋地过头了，有些忘乎所以。傻笑着放开沁儿。心里，有丝隐隐的失落。转身往外走去。
　　沁儿似看出什么。叫住我，笑着说，“语璇，你也先回去梳洗一下。待会儿我们去景山。”
　　我不解地望着她。
　　她说，景山上，能看到整个紫禁城。
　　闻言，我一腔尚未成型的烦思悉数散去。
　　正如第一次看到紫禁城的冬雪一样。我第一次上了景山。
　　对于景山，我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仅有的印象，便是崇祯皇帝吊死的那颗歪脖子树。
　　第一场雪，总是会让所有的人感动欣喜。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宫女、太监、侍卫，即使冻得瑟瑟发抖，却个个精神抖擞，像是集体遇到了什么喜事，笑逐颜开。
　　我脸上挂着笑，踏着雪，听着脚底咯吱咯吱的声音，呼吸着沁凉甘甜的空气，心里说不出的惬意。不时，还兴奋地在积雪厚的地上跳两下，踏出深深的脚印。或者拉着沁儿在雪里跑一段，跑到气喘吁吁方停下来喘口气。又在她还没回过神时，摇摇身边的树。看着团团清雪扑簌簌地落下，打在我和她身上时，开怀大笑。
　　起先，她故作生气地怒视着我，后来也忍不住跟着我笑，再后来，跟着我一起摇树，一起疯，一起跳。反正，这景山上没什么人，我们也难得放肆一次，放松一回。等到山顶时，一路又跑又跳又叫的我们，已是大汗淋漓。
　　我又累又渴，忍不住，捧起矮树枝上的雪，一撮一撮地放进嘴里。雪，丝丝化尽，冰冰凉，透心凉，带着一股子的甘甜。
　　沁儿回头见我吃雪，满目的惊愕。
　　我举起手捧的清雪，笑道，“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犹豫着，她从矮枝上捏了一小撮，放在舌尖上，静静的品尝。忽的，她转过脸看到我，盈然一笑。惊讶道，“真的！”
　　我得意得扬了扬眉毛，又大大地吃了一口。拍了拍手上、衣服上的雪沫子。走到山边。
　　眼前的景色，让我震撼不已。落雪的天空没有了灰蒙蒙的雾霭，是少有的蔚蓝，清澈透亮。蓝天下，连绵起伏的宏伟殿宇白雪铺地，红墙玉栏，少了金碧辉煌的喧嚣和华丽，多了大雪无痕的淡泊，有种安静与肃穆之下才能彰显出的皇家气派的威严壮丽和帝王气势的咄咄逼人。那种历史的沧桑感、厚重感，磅礴的让人心生敬畏。不由地，我想起那首著名的《沁园春•雪》。对着脚下白雪皑皑、巍峨壮阔的紫禁城，吟颂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沁儿惊，好大气磅礴的词，谁写的？
　　我笑嗔，沁儿，你太打击人了。为何不能是我灵光一现，有感而发？！
　　她答，能写出这样的词的人，一定是个男人。一个成熟睿智、胸怀大志，拥有大智慧、大胸襟的男人。他或高居庙堂之上，或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这种境界，不是你、我这等闺阁女子所能到达的。
　　她用清润的声音冷静地分析着，浑身透着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沁儿是个被家人捧在手心呵护着的金枝玉叶，她目下无尘、心高气傲。却忽视了她清傲的面具后，那颗敏锐而通透的心，那极度敏感的判断力，和那博览群书后所累积的渊博知识。
　　我心服口服。却也不能透露出太多。只说，写这词的确是个男人，才兼文武，学识丰富。只可惜，他已不在人世。
　　沁儿听了，惋惜。如此人才，真是可惜了。默了默。她又问，他可曾入仕为官？
　　我摇头，不曾。
　　沁儿遗憾，这样的人物，一旦从了政，定会干些奇思妙想,惊天动地的事出来。
　　我笑，不是每个读书人，都以功名利禄为目的。
　　她断然否定，他的词，激昂壮丽。上片展现山河的壮丽；下片由山河壮丽感叹，纵论历代英雄人物。一个无心仕途的人，不会有这样的野心，或者说雄心。
　　我汗颜。心里对方才的行为后悔不已，一边痛骂自己，没事学什么古人，念什么诗词歌赋，一边顶着沁儿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清眸，开始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