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66、沁儿篇一 她爱上了宫

　　眼见九格格就要出来，我悄然离去。
　　回到书房，移开一叠厚厚的临帖，露出一页俊秀的字。那是杜牧的《赠别》 ：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是九福晋带走语璇后，我在自己书桌上发现的。语璇的字迹。
　　拿起来，盯着眼前的赠别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另外一首。
　　那时，自己还是秀女。刚到小院门儿，无意间踢到一个纸团。那是刚刚从这院子里清理出的废纸。前面的小太监走得太急，纸团被风吹落出来。本想绕过，可纸上隐隐的墨迹让我神差鬼使地生出些好奇，弯腰将纸团捡起。打开一看，皱皱巴巴的纸上，四排字，横趄竖仰，有的还缺胳膊少腿。可就是这样的字组成的诗词，让人触之惊目，震撼不已。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何等的豪壮，何等的决绝。一下子便震住了我的心脉。下意识的，我忙把字捏做一团，塞进袖子里。我，要找出这诗的主人。
　　我，也很快找出了这诗的主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默默关注她，观察她。她为人平和，对谁都不卑不亢。她为人谨慎，对人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兆佳•锦画。那个与她比邻而居的秀女。她俩时常都待在一起，一起聊天，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度过选秀无聊又热闹的日子。
　　锦画也是个活泼的少女，但比起她来，身上总多一道束缚着大家闺秀的无形枷锁，所谓“端庄大方，举止幽雅”，有一种千篇一律的呆板，正如我，还有这储秀宫里其他的女子。
　　她不同。她的身上，既有大家闺秀的恬静淡雅，又有小家碧玉的朴素精致，还有种说不出道不来的灵动气韵。开心时，她会笑，嫣然一笑，呵呵一笑，甚至捧腹大笑；不开心时，她愁眉苦脸，局促不安，甚至唉声叹气；生气时，她怒形于色，横眉冷对，甚至怒气冲天。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子，什么都写在脸上。见惯了周围一张张虚情假意、矫柔造作的脸，只有这张，让人觉得真实。
　　可是，当她一个人独处时，她总爱眺望紫禁城高耸入云的城墙，总爱对着天空飞翔的小鸟发呆。而后，那双翦水大眼里写满了忧伤。
　　我想起了她如花般娇艳的脸被弹起的琴弦划伤时，愤怒的杏眼里稍众即逝的暗喜。那是她心中充溢的希望。
　　在她身上，我看到曾经的自己。只是曾经的纯真无邪，曾经的美丽梦想，都被残酷的现实，一点点磨砺，慢慢的散尽。我早已学会了习惯性的冷漠与淡然，学会了在闹市中享受一个人的孤单。
　　她，还不懂。
　　我，希望在她还没懂得前，离开。保持着玻璃般的明净，作为自己回忆和思恋的镜像。
　　她，最终如愿地没有参选，如愿地没被选中，做了女官。一个三年后就能出宫的女官。
　　我的心里是为她开心为她庆幸。这样纯净透明的女子，确实不适合待在宫里。
　　她去了十五阿哥那儿做女官。
　　我也顺着被安排好的轨迹，册封僖嫔，进了皇帝的后宫。我是那届秀女里，唯一的嫔。越过了贵人，直接受封嫔。地位，仅次于四妃。无限的荣光，无限的恩宠。只不知，这荣光这恩宠里包含了多少真正的感情？惯看了身边多少女人的悲剧，我不再奢望男人的爱情，也不相信爱情。可是，我也无法否认自己躺在皇帝身下，被他从一个少女变成女人时，那颗静如止水的心泛起的欢喜。
　　从小，自己就对这个文韬武略的伟岸皇帝怀着无比的敬仰之心，孺慕之情。那个时候，皇帝宠我，宠得我几乎忘了孤单和寂寞，每天都幸福满满，仿佛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可是，四季轮回。谁也抵挡不了时间的脚步。祖父出事，春天一个转身变成了寒风凛冽的冬天。所有荣宠如帷幕般渐渐落下。以前，只是看见，只是听到。这一次，我亲身经历，亲身体会。
　　生命里太多的东西太容易的散去与破碎。这，我早已知晓。只不过，来得太快，更替得太突然，让我措手不及。我失望，悲伤。好在曾经的耳濡目染，我不会毫无防备。痛过后，我又恢复了与文字相谈、与音乐相伴的生活，又开始一个人静静品味人生的况味。
　　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女子会再次闯入我静如枯水的生活。无意间，我发现弘皙很喜欢她。
　　我也不清楚，弘皙为何喜欢这个女子。我只知道，弘皙是个孤僻的孩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弘皙也是这宫里，我唯一的情感寄托。我希望他快乐成长，像正常的孩童一般。于是，我生出一个大胆的构想。让她，帮助弘皙。
　　她是个让人惊讶甚至震惊的女子。御医，这世上最好的大夫都没法治好的弘皙的病，被她不药而愈。看着吐字日渐清晰的弘皙，看着孩童纯真的笑颜再次出现在弘皙稚气的脸上时，我干涸的心，日渐丰盈。
　　这个女子，像一片纯净的雪花，落到我干涸的心土里。我淡薄的心事，袒露出来。如果说自己是寂寞孤单的黑色，她便是亮丽纯洁的白色，友善，通透，使人感到快乐。遇到她，和她共同生活，自己静如枯水的生活，开始变得鲜活。
　　可我也感觉得到，她身上的变化。她纯洁的黑眸里，间或露出淡淡的心伤。那是被情所困，被爱所苦的女子，特有的感伤。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曾经，她写下的豪言，再不是她坚守的信条。她爱上了宫闱里的男子。
　　曾经，我以为是皇帝的十三阿哥。好几次，我远远看见她和十三阿哥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十三格格，也到这里来找过她几次，还以蹩脚的理由把她带了出去。若真是十三格格本人找她，何须带她出去？！我也不戳穿，放任着她。
　　我曾以为，十三阿哥就是她感伤的缘由。可是那天，木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