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39、金屋藏娇 芙蓉花，断

　　沁儿的心思，我能理解。对寻常女子而言，嫁人往往是一生的归宿。可对她那种注定要走进宫闱的女子来说，却仅仅是一生的开始。
　　她，有个好的开始。康熙跨过“贵人”，封她为“嫔”。身份，仅次于四妃。然而四妃，是用时光捱出来的，哪比得上碧玉年华的她？显赫的背景、高贵的身份、绝代的姿容、万千的荣宠，她成了众星相拱的月。纵使紫禁城的女子灿若星辰。在她面前，也黯然萧索地淡成背景。
　　可一场索额图事件，骚动、叛变、猜疑、牵连……风吹浪卷，浊浪排空。模糊了君王的视线，他再也看不到皎洁的月华，看到的，只是月亮上横生的沟壑。于是，他对她，江河日下。
　　宠极爱还歇。她早已懂得了这样的道理。可她终究只是个妙龄少女，入世尚浅，又遭此突变，即使已尽量端然平和，让自己看起来淡淡的，可心里，终免不了一番波澜。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无意间，我在她的书房里，发现了她的笔墨。是李白嗟叹汉武帝废后陈阿娇的。
　　陈阿娇，“金屋藏娇”的女主角。昔日里，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恩爱有嘉。然而，当少年情怀不再，爱意凋逝，金屋里的娇怯红颜，只能守着满屋金华，在悲伤与惆怅中，追忆曾经的郎情妾意，曾经的金玉年华……
　　昔日的芙蓉花，今日的断根草。
　　何其相似的境遇！
　　好在沁儿不同陈阿娇。她是成熟懂事的。在闺怨与思念的重压下，她仍然清醒自处。
　　“再娇艳的花，也不过万花丛中一朵。更何况赏花的，还是君王！”她如是对我说。
　　她的豁达爽脆，让我佩服不已。对弘皙，自然更加上心。毕竟，这宫里，与她最亲近的，只剩弘皙呢。可弘皙，却对我愈加依赖……
　　这，不是个好现象。于我，于他，于沁儿，都不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先看看今天的状况，再说吧！
　　叹了口气，让自己轻松些许。我又开始了手上未完成的活计。快些做吧！做完了，早些去沁儿那儿。
　　“良妃娘娘的生辰快到了。我实在拿不准送些什么。语璇，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良妃？又是良妃。每次与良妃有关的事，她总会扯上我。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我有些犹豫。“主子，语璇刚进宫不久，不了解良妃娘娘的喜好。恐怕……”
　　她似乎不意外，淡笑着拉我坐到身边。“良妃娘娘向来深入浅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喜好。所以，我才拿不定主意，让丫头你来帮忙。谁让丫头你，脑子活，点子最多呢？”
　　看来，这差是推不掉了。罢罢罢，我硬着头皮接下。先赴了眼前的约，再慢慢想办法。
　　从密贵人那儿出来，我三步并两步往沁儿那儿赶。约定时间，已经过了。
　　气喘吁吁地奔到莞华苑，正欲靠上门廊，喘口气，调整调整呼吸。沁儿的贴身丫鬟茉儿便跑了来，“小祖宗，你总算来了。快跟我进去。主子快拦不住世子了。”
　　说着，拉起我就往里跑。还没进门，就听见弘皙的吵嚷，“姑姑，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弘皙！听姑姑话，再等会儿。若语璇还没来，不用你说，姑姑也会去找她的。”沁儿的语气，无奈又无力。
　　心里咯噔一下。我甩开茉儿，一口气奔过去。只见弘皙和沁儿在屋里拉扯着，弘皙一个劲儿往外；沁儿则拽住他的胳膊往反方向使劲儿。一见了我，如获大赦。放开弘皙，松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
　　弘皙鼻子一哼，一言不发地坐到一旁，板着脸，瞪住我。
　　看来，小家伙气得不轻。也难怪，平常都是别人等他的，今天，却成了他等别人。而小孩的耐性，向来不多。他这样的小孩，更是少得可怜。
　　“对不起，我来迟了！”我赶紧道歉，希望他能摆个好脸色给我看。
　　他显然不领情，板着脸质问，“你去哪儿了？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你吗？”
　　求救的目光望向沁儿，她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刚刚已让她头昏脑涨，筋疲力尽。哪还有精力继续帮我安抚这个闹别扭的小孩。
　　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到好借口，只好老老实实作答。“方才，密贵人宣我。”
　　弘皙一听，眼珠子一转，立即阴转晴。“好了，开始吧！”他站了起来，朝老地方走去。
　　真是小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无语地笑了笑，我拉起有些迟疑的沁儿，跟过去。
　　弘皙已在槐树下坐定。乍见沁儿，吃惊地愣了愣，也没特别的反应。手中沁儿僵硬的手指，顿时柔和开来。
　　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一侧头，我和她会心一笑。
　　今日弘皙，表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一首“十和四”，三两遍便被他说得滚瓜烂熟。还和我们比起赛，看谁说得又快又准。
　　“姑姑，你说反了。是‘莫把四字说成十’！”
　　沁儿宠溺一笑，“是吗？那我重念！”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莫把四字说成十，休将十字说成四……”
　　看着愉悦的姑侄，我也愉悦的笑了。该让沁儿，渐渐接替我的角色了！
　　“这些，你先拿着。”我写了几首较难的绕口令交给沁儿。
　　她接过一看，柔和的脸部线条瞬间紧绷。“语璇，你不想管弘皙了吗？是在生弘皙的气，还是在介意我昨日的话？”
　　“你误会了。想想今日的事……以往，我每次都能如期赴约。因此，我和你都忽视了一个问题。我，是景熙宫的女官……我的主子是十五阿哥和密贵人。”
　　“可是……”
　　“沁儿，我还是昨天那句话，弘皙不能只面对我一个人。而且，这儿有你，不是吗？”
　　“我？！”
　　“想想今天的弘皙。你的加入，非但没让他别扭，反表现的比以往都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而且，从明天起，我要帮助密贵人准备给良妃娘娘的寿礼，在时间上没有以前宽裕了。我希望你能体谅。”
　　“……我明白。可你也要给我时间，给弘皙要时间……”
　　“我知道。”
　　毕竟，弘皙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猛然撒手，会让他觉得被遗弃。唯有小心翼翼，一个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悄然抽离。
　　可人往往是矛盾的动物。每每面对弘皙的眼神，那全然信耐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总是会犹豫。不清楚是虚荣心作祟，还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推开这个依赖我的小孩。
　　要是他不是太子的儿子，该多好！看着正跟着沁儿念绕口令的弘皙，我默默喟叹。
　　“主子，太子差人送东西过来！”茉儿小跑过来，打断沁儿。
　　“表哥吗？”匆匆看一眼我和弘皙，沁儿起身，“我去去就来。”
　　“语璇！”弘皙的轻唤将我追着沁儿的视线拉回。
　　“嗯？”
　　弘皙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为什么这两天几乎都是姑姑在教我？”
　　“……弘皙不喜欢姑姑教？”
　　“……不！可……”
　　“你姑姑为你花了不少心思。不要让她失望，好吗？”
　　“……语璇，你是要将我推给姑姑吗？”弘皙的下巴撑在膝头，眼，不知看着草地上的哪一点。
　　我冷不丁一怔。“……弘皙，你怎会这样想？”
　　“还用得着想吗？你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仍然没看我，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既然他觉察出来了，就趁机告诉他吧。否则，错过了时机，又不知怎样开口。
　　“弘皙，你是太子世子。必须学会面对人群，面对各式各样的人。我，只是个开始。明白吗？”
　　“所以，你就将我推给姑姑，不管我呢？”他蓦地抬头，一瞬不瞬得盯着我。目光，深沉的不似个孩子。
　　“弘皙！自己的路，只能自己去走。不要说我，就是你姑姑、你阿玛，哪怕是你皇祖，也忙不了你。我们能做的，只是帮你站起来。其余的，都得靠你自己。”
　　“我知道！可我希望，语璇能陪着我！”
　　“呵呵！真是小孩子！”我只当童言无忌，揉着他的头，一笑附之。
　　哪知……
　　哪知，等闲平地又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