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35、初入毓庆宫 弘皙

　　僖嫔？
　　沁儿？
　　那日和她的谈话，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串出来。说来，真有些对不住她。答应了她的事，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抛在了脑后。暂时搁下音琪的事，我往莞华苑赶去。
　　“要是我不传你，你恐怕不会踏我这莞华苑的门吧？”沁儿浅浅地笑着，话里有些调侃味儿。
　　“传我过来，不是为了侃我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笑意渐深，可眼神却分外认真，“那日的话，可作数？”
　　“当然！”我毫不迟疑。
　　“那好！”她站了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凳子都没坐热呢！
　　“什么地方？”
　　“毓庆宫！”她一字一顿。
　　我愣了愣。毓庆宫，不是太子的地盘吗？“沁儿，那日你许我的，没忘吧？”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语璇！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如此要求你。弘皙病了，可不肯吃药。”
　　病了？那么瘦弱一个孩子……我动了恻隐之心，可还是有些犹豫。 “世子他……”
　　她覆上我的手，满意请求。“太子和皇上都不在宫里。你以我的女官身份，陪我去探视，好吗？”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能拒绝吗？
　　就这样，我跟着她进了太子东宫——毓庆宫。毓庆宫是一座四进的长方形院落。弘皙住在第二进的惇本殿。
　　推开惇本殿的门，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躺在床上、以背示人的倔强小孩，一个倚坐在床头、愁眉深锁的华丽女人，一个无可奈何的立在床尾的朝臣扮相的男人。几个散落在屋里的诚惶诚恐的宫人。
　　无奈地对着我叹了口气，沁儿走了进去。脚步声将一屋子男男女女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转移。太子妃微微侧首。一筹莫展地望着沁儿。宫女太监们或福身或打千。那大人也转过身来，对沁儿一揖。我呢，在向太子妃轻完安后，对着大人——那日送我菊花的御医黄运微微一欠身。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当是回应。
　　唯一没动的，只有床上的孩子了。
　　和太子妃交换了个颜色，沁儿走到床边，轻唤。“弘皙！”
　　床上的孩子，身子震了震，又没了动静。
　　“弘皙！姑姑来看你了！”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弘皙。
　　“弘皙，不转过来让姑姑看看吗？”沁儿也哄着。“弘皙？！”
　　“……”
　　弘皙还是一动不动。
　　“要是皇上和太子爷在就好了！”太子妃盯着弘皙的背，满是无奈。
　　沁儿忙拍了拍太子妃。太子妃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是已经迟了，弘皙愤然转身，虎眼死死瞪着他母亲。之前，听沁儿提过。弘皙最讨厌别人拿他父亲和祖父压他。
　　“弘皙！”太子妃惊喜又尴尬地看着终于肯回头的儿子。
　　弘皙显然没把母亲放在眼里，鼻子一哼，又欲转身。沁儿忙唤住他，“弘皙！”
　　瞪着太子妃的眼，移向沁儿。目光，在沁儿身后的我身上，停驻了须臾，又让人望其背脊。
　　沁儿瞥了瞥我，对太子妃笑道。“表嫂！让我和弘皙单独谈谈，可好？”
　　太子妃不太乐意，犹豫地注视了沁儿良久，才勉强点头，领着一屋子人出去。走在最后的是黄大人。诧异地盯着原地不动的我，他徐徐关上房门。偌大一个寝室里，只剩下弘皙、沁儿，还有我。
　　对我使了个眼色，沁儿便将这头痛的事抛给了我，自己悠闲地坐到了一旁。
　　顶着发麻的头皮，我对着这个第二次相见的别扭小孩福身。
　　“奴婢给世子请安！世子爷吉祥！”
　　他，依旧纹丝不动。
　　尴尬回头地用眼神请示沁儿。她回了我个“看着办”的眼神，就品起茶来。笑眼看着我和小鬼的斗法。真不知，她怎么对我那么有信心？？
　　翻了个白眼，深吸口气，我凑到弘皙耳边，中气十足地喊道，“奴婢给世子请安！世子爷吉祥！”
　　弘皙瞬间弹坐起来，捂住耳朵怒视着我。
　　微微一笑，我故作恍然，“原来世子爷喜欢这种请安方式！奴婢记住了。”
　　弘皙火了，伸出一手指着我，“你……你……”他憋红了脸，一口气没舒畅，喘咳起来。
　　闹得过火了吗？他本就有病在身。我忙不迭去拍他的背，沁儿也忙倒了杯水过来。
　　弘皙一饮而尽，又咚地倒下。这次，他没有侧身，却拉起被子从头到脚地盖住自己。虽已入秋，可白日的气温仍然很高。即使是床薄薄的锦被，也热得够呛。
　　知道他憋不了多久，我故意放大声音对沁儿道，“僖主子，既然世子这么不待见咱们。咱们还留在这儿干吗？”边说，边对沁儿眨眼。说完时，还故意要她和我一起，制造出一点脚步声。
　　不出所料，弘皙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偷瞄我们。但见笑意吟吟地立在床边的我们，他知道自己上了当，虎眼一瞠，眼里闪过羞赧，狠狠地瞪着我们。那咬牙切齿模样儿，霎时可爱。眼见他又要转身。我和沁儿手忙脚快地又拉又哄。将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世子是怕吃药吗？”有了小十五的前科，我大胆猜测。
　　他的眼暗了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全听清楚。可就那唇形，再加上滑过耳际的一两个字，我知道了他的话——都治不好我，还吃做什么？
　　一语点醒了我。
　　望着他黯然的眸子、瘦削的脸，我的心，有丝酸楚。沉吟了半响，我凑到他耳边，跟他咬起了耳朵。
　　深深地注视了我良久，他暗下去的眼燃起了一丝希望，怯怯地问，“真的？”
　　我笃定地点头。“真的。所以世子爷要快快养好身子！”
　　又是一阵沉默，带着思索的沉默。他坐了起来，“姑…姑，药。”
　　僖嫔一直在我和弘皙间狐疑转动的眸子，霎时又惊又喜。不可置信地探问，“弘皙，你肯喝药了吗？”
　　看了我一眼，弘皙乖巧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