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12、孔明灯 祈祷

　　隐痛的神经，被阳光唤醒。光芒刺进双眸，白色的纱帐，古老的木床，窗边的风铃随风摇荡。
　　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揉着跳动的太阳穴，我缓缓坐起。
　　房门，被轻轻推开。音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醒了？”
　　模糊的记忆悠然转明。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她放下托盘，撩开纱帐，递过一碗黑糊糊的汤。“解酒汤！喝了会舒服些！”
　　“谢谢！”我感动地接过。低头啜一口，有些烫！拿起羹匙，慢慢搅动。搅出一圈圈涟漪，腾起一柱柱清烟。将人的思绪，在不经意间，带远。
　　酩酊恍惚中，有人接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音琪，昨晚谁送我回来的？”透过缭绕的清烟，我问道。
　　音琪的表情，弥漫在烟雾里。宛若雾里看花，让我看不真切。只是隐隐感到微秒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
　　我微微一愕。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索。
　　她，淡淡的笑了。如水的声音溢出嘴角。“十三爷！”
　　十三？
　　过得片刻，我才定定地回神。何必惊讶呢？其他人早已醉得三分悠然。有力气送我的，除了向以海量著称的拼命十三郎，还有谁？
　　改日，再向他道谢吧！
　　然而，再见十三，却是个不适合道谢的日子——小十六病倒了。
　　一夕之间，活泼乱跳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豪华。可孩子，却很小、也很苍白。恍眼而过，你不会留意，床上，躺着个孩子。
　　“十五爷！您这样，奴才无法替十六爷诊治。”匆匆赶来的御医，苍老的声音中，透着几许无奈。
　　瞅了眼御医，小十五缓缓放开弟弟的手，退到一旁。
　　眼见御医愈加沉重的脸，我的心，沉了下去。眼睛，紧紧锁住那个孱弱的孩子。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从我身边溜走。
　　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十三凑了过来。“语璇，你先把小十五带回去。”
　　我这才发现，小十五在悄然抹泪，哭得遮遮掩掩。
　　一路上，硬被拉出来的小十五都耷拉着头，肩膀不停地抖。我，终于忍不住，按住他。“想哭，就大声地哭出来吧。”
　　小十五一怔，硬吞下眼里的泪花，委屈地咬唇呢喃，“皇阿玛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霎时，我的鼻子，酸了。喉咙也有些哽。“爷没听说过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瞬间的迟疑后，小十五嘴一撇，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而我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搂着他。
　　直到喉咙沙哑，小十五才渐渐止住。吸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语璇，弟弟会不会醒不来？”
　　极力掩住心中的犹豫，我沉声安慰，“怎么会？御医的医术那么高。况且，你们兄弟的感情那么好，十六爷怎会舍得抛下你这个哥哥？”
　　“可弟弟那样，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我好难受！”小十五的泪珠子，又扑簌簌往下掉。
　　沉吟了良久，我拉住他使劲儿揉着眼睛的手。“十五爷，你知道孔明灯吗？”
　　……
　　“孔明灯，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天上，求神明保佑弟弟赶快好起来！”对着冉冉升起的明灯，小十五高喊起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老天爷被小十五的真心打动。隔天，小十六的病便有了起色。在御医的精心调养和宫人们的悉心照料下，他很快康复起来。
　　看着和小十五、小十七嘻笑打闹的小十六，我心中一阵感动，感动于那久违的欢声笑语，感动于那生命的奇迹。
　　还有一丝怅然……
　　倘若……
　　倘若，我也将自己的愿望写上去……
　　望着夜空的一轮明月，心里的千千结，被勾起……我清唱起了苏轼那首歌，那首完完全全进入到我心里的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几日后的下午
　　“语璇！”
　　小十五的声音猛然闯进。腔调里带着他激动时惯有的拔高。
　　“爷，什么事啊？”放下怀里的书，手，伸向小十五微乱的双鬓，理着几缕飘散的发丝。
　　黑亮的大眼一闪，不由分说地拉起我。“跟我来就是了！”
　　绿树红墙从我眼前飞快的掠过。
　　不知穿越了多少宫殿，多少花园，小十五终于停了下来。在一片如茵的绿草上，在一盏古香古色的孔明灯前。旁边，还站着一脸兴致的阿哥们：十三，十四，十六、十七。
　　微微一怔后，我豁然开朗。
　　“语璇，怎么样？”十四得意地指着静静伫立着的孔明灯。
　　看得出，这是花了心思的。完全没有我和小十五匆忙赶工下的粗糙。
　　“很雅致！”抚着锦面上的水墨山水，我由衷赞叹。
　　或许是我呆呆的沉醉，或许是我郑重的赞叹，十三和十四相视笑了起来。
　　“既然语璇来了，就开始吧！”十三手一拍。身后的小太监们立马呈上笔墨。
　　随意拿起一枝。想写，却无从下笔。一番沉吟后，心里的千言万语，化成锦面上的一个字——福。
　　孔明灯啊，拜托你，实现我的愿望吧！
　　在它腾空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再睁眼时，它已越过了宫墙，越过了树梢，飞向无边的苍穹。越飞越高，让我追随的视线也越来越远。穿透云层，穿过繁星，穿梭到三百年后，那个有着爸爸妈妈的天空……
　　“听说，孔明灯飞得越高……越灵。”在偌大的明灯变成一个小黑点时，十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声音不大，却因这静夜、这旷野，而格外深沉有力。
　　收回缥缈的视线，望向十三。目光里，不觉多了几分温暖的感激。“谢谢！”我由衷地说道。
　　“怎么谢？”十三侧过头。在视线相接的刹那，沉静的脸上多了调侃的笑。柔和了他沉静得有些庄严的线条。也激起了我耍嘴皮子的兴致。
　　“十三爷的意思是？”
　　十三眉一挑，正欲开口。便被打断。“你们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快去追呀！”
　　不知何时已跑出一段的十四，回头催促着。我这才注意，几个小的早已欢呼着跑到了草坪的那一边。
　　我和十三相视一笑，追了出去。
　　迎着孔明灯消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