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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酒当歌 一夜梨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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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一枝春带雨,清风十里泥也香。
如此馨香,谁能抵抗?与音琪办差归来的途中,我们绕道承乾宫。毕竟,如今的承乾宫,花鸟虫鱼成了主人。
“小堂子?”推开虚掩的后门,音琪轻唤着她结拜的小兄弟。
没人应?!
诧异地对视一眼,我们迎着芬芳,搜寻小堂子的身影。然而,一个转角,一切嘎然而止。只剩,花雨纷飞,落英遍地,白衣一袭,玉人独立。
片刻的恍惚后,我黯然回神。或许没有那条黄灿灿的带子,一身素雅、宛若梨花的白,可能更适合他吧?!
轻吁了口气,吐出心中突然郁结的情绪,我拉了拉心旌摇曳的音琪,示意她悄然离去。可他,察觉到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侧首。目光流转,说不尽的犀利。但见是我,眸子一闪,犀利淡去。
来不及撤退的我们,只得举步向前,福身请安。“奴婢给八爷请安!八爷吉祥!”
“起吧!”他将手里的花瓣放进蓝子里,不急不徐地应了句。
而我,则将视线定格在了他手握的花篮里。采花撷瓣,向来是女人的最爱?!
他,看透了我的心思,清清淡淡的笑了笑。问道,“你们是来摘梨花吗?”
音琪的头,已经低到了脖子。我自是不指望她。欠身回答,“回爷的话,奴婢们想拾些花瓣为十五爷做糕点。”
他眉峰一挑,满目含笑。吩咐齐顺儿和小堂子帮我们摘几枝上好的梨花后,不再多言。
抱着梨花往回走。
音琪别扭地拉住我,“语璇,十五爷一粘梨花糕……就会长疹子,他…从来不吃的!”
犹如晴天霹雳,我顿时呆若木鸡。本想以小十五为挡箭牌的,谁知……
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将乍冷乍热的脸埋入梨花丛中,径直往前冲。音琪踉踉跄跄地追了上来,说了很多。可进入我耳的,只有一句,“宫里,就良妃娘娘最爱梨花糕!”
良妃?
一直以来,我都对她抱有好奇。辛者库宫女,与皇帝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而她,不但被康熙爷看到、看中,还孕育了皇子,成为五妃中资历最浅、生皇子最晚之人。可历史对她的记载,仅是:良妃卫氏,满州正黄旗包衣人、内管领阿布鼐之女。本辛者库罪籍,入侍宫中。于康熙二十年生皇八子胤禩,三十九年册为良嫔,后晋良妃。五十年薨。
些许的文字和着浩浩历史的尘埃,织成了她神秘的面纱。而今,我撩起了面纱的一角。真切地知道,她,是个喜欢梨花糕的母亲。她,有个肯为她采撷梨花的儿子。
而她的儿子,明知我撒慌,还笑着赠我一枝梨花。
心里,不知什么在破土而出。我再次加快了步子,迫不及待地想把这枝花,插进房里。
然而,精心的养护,也留不住梨花的光华。短短几天,它已零落、调残。几朵干瘪的残花,稀稀落落地挂在粗老翘皮的枝干上。可我,仍舍不得丢掉。依然,将它插在花瓶里。
“花都败了,还插着干嘛?”十四欲将它取走。
我眼疾手快地拍掉十四的魔爪。“这叫残缺美!爷不懂吗?”
没好气地斜了眼笑得毫不留情的锦书,十四撇着嘴,闷闷地坐到我对面,看着我收拾飘落的残花。
“真是残缺美?还是,这花另有来头?”十四的目光突然如炬,逼视着我。
拾着花瓣的手,滞了滞。又若无其事地动起来,将零落的花瓣放进丝绢,包好。“十四爷不觉得收藏残花,是件雅事吗?”
“雅事?”十四好笑的重复,语气里透着些许不屑。“只有女人才会把这种无聊的事当作雅。”
那十足的大男人主义强调,听得我很不舒服。“请问十四爷,‘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可是你们男人吟出来的?”
面对我语气尖锐的质问,十四不置否的笑了笑。
“琴,风月无边雅致心。
棋,方寸之间战劲敌。
书,流水行云砚墨枯。
画,尽收四季乾坤大。
诗,风骨玲珑妙丽词。
酒,古今莫逆最长久。
花,斗艳争香竞佳华。
古往今来,操琴、弈棋、吟诗、作画、品酒、赏花,都被称之为——风雅之能事。”
十四顿了顿,瞄着包着残花的锦帕,嘴边噙起揶揄的笑,“不过呢,此花非彼花!”
他出口成章、字字珠玑,我打从心底佩服。却也忍不住辩驳,为那繁华落尽后的哀伤。“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谁人怜?”
屋里,霎时没了声响。十四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而锦书,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思划过敛去笑意的脸。
良久,十四爽朗地笑了起来。“谁说男人只知赏千红?”
那晚,十四差人将我接到承乾宫。跨过宫门,我顿住了脚步:梨花入月,月光化水,朦胧绰约。风过,梨花落。花瓣儿如雨的飘,带着淡淡的香甜,悠悠浸人心田。
盈盈的笑语将我从微熏恍然中唤醒。转眸看去,不远处的亭里。八阿哥含笑背倚亭杆,十三悠然靠坐扶栏,十四慵懒地坐在石桌边。还有锦书,昂然立于亭前。
微微一怔,我忙福身。请安的话还未出口,十四便好笑得挥了挥手,“都等了你好一会儿,快过来吧!”
目光,一一掠过相续入座的众人,停驻在八阿哥身上。未见他有异色,我才缓缓落座。垂眸扫向桌面,视线立马被那翠绿欲滴的杯子捕获。小心翼翼地捧起,流光绕眉宇,沁凉透指间。
这,是极品的翡翠杯。
灼灼盯住锦书手里未开启的酒坛,我有九分的笃定。“可是梨花酒?”
十三面露惊异。“为何说是梨花酒?”
我吟出了白乐天那句,“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所以,梨花酒,翡翠杯,向来堪称绝配!”
对视一眼,几人笑意连连。
“你懂酒?”十三眉角轻挑。
“家父喜酒,所以奴婢也略之一二!”
“哦?!”十三的眼里浮现出丝丝兴意。“天下名酒为何?”
其他人纷纷整好以暇,拭目以待。
考我吗?
好在老爸喜酒,酒趣成了饭桌上说不完的话题。心里暗暗一喜,沉声答来。“北为汾酒,南为绍酒!”
“最好的汾酒,出自何处?”
“长安!”
“长安?!何以见得?”十三的声音昂扬起来。
我浅笑吟吟。“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身子微微前倾,十三继续道。“饮汾酒,当用何杯?”
“玉杯!古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见玉碗玉杯,能增酒色。”
“玉杯增酒之色,何杯增酒之香?”
“犀角杯!”
“犀角杯当饮何酒?”
“关外白酒!关外白酒,酒味是极好的,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气,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饮,那就醇美无比。”
一问一答间,兴致昂然。
十三拍桌而起,提起锦书面前的酒坛,笑道 。“酒逢知己饮,春饮宜夜,夜饮宜月。如今,三者具备,也不枉费了我这陈年的梨花雨。此时不饮,更待何时?”言罢,他对着纸封一挥手。霎时,酒香四溢。酒未沾唇,人已有醺醺之意。
斟上一杯,轻抿一口,香醇甘甜。忍不住,一饮而尽。落杯举壶,又是一杯。欲饮第三杯时,八阿哥按住了我的胳膊。眼淌笑意唇轻启。“梨花酒,这样喝才更有味儿!”
言语间,他拈起不经意间飘落桌面的梨花瓣放入我杯里。杯里,月影浮,梨花飘。似花月斗酒,妙生幽趣。抿一口,馨香漫溢。
“如何?”八阿哥笑问。
使劲儿点了点头,我又啜一口。
见我悠然自乐,其他人也笑着举杯。谈笑间,你来我往,交杯换盏。好不快活!
常言道,诗为酒伴,酒为诗侣。几盏酒入肠,我们的诗兴起,玩兴发。接起了诗词。
望着前方纷纷扬扬的月色梨花雨,晏殊的诗跃了出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风过竹叶轻, 月照清水明。”八阿哥小酌低饮。
十三举杯邀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锦书浅饮观星。
十四昂头饮尽杯中酒,“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流???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轻吁一口气,我如释重负地望向八阿哥。
回了我个赞赏的眼神,他望向缪缪远方。声音里,淡淡地染上了诗的忧伤。“伤心欲问前朝事,惟见江流去不回。”
十三垂眸,转着酒杯。“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环了眼不经意间蒙上缕缕黯然的两人,锦书展颜声调扬。“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
众人纷纷对他举杯,报以一笑。酒尽杯落,十四豪气顿生,拍桌高唱。“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好快,又到我了。思,思什么呢?
我埋头苦想。含思的诗句想出几句,就是没一句在句首。余光,扫了眼含笑而待的众人,紧张之余,更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可又不愿认输受罚。将头,埋得更低。手,不自觉地搅起衣角。
突然,八阿哥的脚,轻轻触了触我。指间悄然一弹,洁白的花瓣飘落到我膝间。疑惑着定睛一看,上面竟刻着个“杜”字。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四暗地里拽了拽我的袖子。茫然瞥去,他的衣襟上,蘸酒写了个“甫”字。
杜……甫……
霎时间,灵光乍现。杜甫的《恨别》从我嘴里兴奋窜出。“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众人不言而喻地笑了。而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笑饮一杯酒,八阿哥把诗言。“眠罢梳云髻,妆成上锦车。”
“车轮自不住,何必怨路歧。”
“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闻君太平世,栖泊灵台侧。”十四蓦地起身,拎起酒壶,昂起脖子,喝了起来。说不尽的豪迈四射。
其他人也当仁不让,豪气地投杯举壶,邀清风明月对酒当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