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看见 温流这回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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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流这回受到的打击有点超过底限，一时不能够恢复过来。身为一只鬼，做不到醉生，只好梦死。
每日里除了将自己埋在杂草里倒头大睡，就是在这个叫做零溪的小镇四处游荡。戏院里看青衣甩着长长的水袖咿咿呀呀和小生花前月下，花楼里远山眉秋水眼含情脉脉醉笑怀羞，街市上七大姑八大姨的家长里短，偶尔挂在房梁上看一出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好戏。
其实，没有呼吸心跳，就不会疲惫，温流是连睡觉都可以不必的。只是他依然每天用去大半的时间来睡觉，因为酒肉穿肠过，只有睡觉还可以让他觉得自己依然活着。哪怕只是错觉，也可以得到些须安慰。
温流觉得自己真是变得容易满足多了，若是大师兄知道了，一定会摆出一副老头子一般的欣慰模样，说他真是好养活，同时二师兄一定在旁边冷眼哼哼。
也并非不想回到幻墟，只是从一开始不假思索地想要回去，到发现自己成了区区一个鬼魂，温流本能的情怯。温流不明白这样的感觉是为何，他明明可以回去，这种莫名其妙，被他称为，矫情。
每到饭点，温流总会想今天又轮到哪位师兄弟烧饭了，想到上至师傅到下至小十八有志一同的坚持每餐进食，却没有一个厨艺拿得出手，想到饭菜的味道总让仙气腾腾清冷飘渺的清原境多了几分暖意。
想着想着，就生出几分惆怅，久了就想的少了，因为这时候他一般都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连着那一抹曾让他不能忘怀的鲜红也一日日地沉在记忆深处。
百年以后。
草长，莺飞，风和，日丽。
传说中的颜家终于举家搬进了这个破园子——其实早就不是破园子了，早在一年前就有一班子人在颜家副管家的带领下修缮园子，该拆的拆了，该重建的也都重建了。疏浚好的河道湖泊碧波涟涟，移植的花木也都浓丽繁茂，甚至当得上是一步一景，风光如画。
只可怜了温流，因为翻修时的各种叮叮当当的声音而不得不被迫过了一年睡眠不足，整日里睡眼朦胧的日子，连听话本子都打不起精神来。
颜家唯一的小姐有个十分通俗，然而十分婉约的名字，叫明月。温流在某天下午躺在树枝上小憩的时候听颜家两个小丫鬟闲磕牙时提到颜明月，对这位丫鬟口中天真活泼，琴棋书画一样不通的小姐甚是好奇，尤其在听说这位颜明月双亲早丧，只有祖父抚养长大时，这点好奇心瞬间达到顶峰，又加了点小小的同情心。
不过，第二天温流自睡梦中被恐怖如魔音穿脑的琴声吓醒，看到颜家明月小姐扬着开心的笑脸颇为豪迈地扒拉着琴弦的样子后，那小小的同情心扑哧一声破碎得渣都不剩。
温流非常自觉地绕着颜明月走，生怕哪天又被魔音贯脑。
直到五月，夜晚无风，静谧安宁，温流居然没睡着，翻来覆去煎了许多回烙饼，认命地爬起来到园子里闲逛。逛到第三圈，“扑通”的落水声气壮山河地响起。
温流完全没当回事，仍然自顾自走着，在人间这百年，早已学会了对许多生死别离爱恨嗔痴视若无睹，有兴致就看看，若没兴致，连发生在眼前都不必理会。反正，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其中的资格，又何必自寻烦恼。
但有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经过历代辛勤人民的实践流传下来的谚语总归是有几分准的，即使温流已经算不上“人”，也依然不打折扣的应验了。
惊鸿一瞥中，落水的女子扬起的衣袖掩映下半截手臂生生露在空气中，月华中莹润的肌肤更衬得小臂上一点朱砂如血般鲜艳，惊心动魄！
温流眼里脑里似乎充斥满了那一点血红，无限的放大。
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意念一动，没有重量的身体转瞬间移到落水女子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就往岸边带，水花四溅中女子掐着他的背倒在地上，两人半身浸在水里惊魂未定地急剧喘息着。
温流还沉在一片巨大的空白中，身边的人已经兴奋地扯着他的衣袖，：“你是鬼？”
温流看着披头散发，衣裳湿透，一身狼狈比他还像鬼的人，诧异道：“你不怕吗？”
“女鬼”得了一个问句，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颤着声音：“你真的是鬼？”
温流无语，什么时候人类看到鬼变成这种反应了？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你真的不怕吗？”
两人，呃，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沉默良久，温流看着对方快要瞪成斗鸡眼的眸子，率先转过头，尴尬地摸摸鼻子：“你要不要先整理一下……”这副淹死鬼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对方拖着长长的声调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背过身去快手快脚地整理仪容，再转过来后总算还能看，除了发梢和衣袖裙裾仍然滴滴答答滴着水之外，都还好。
那张恢复正常的脸，赫然就是颜大小姐，颜明月。颜明月自然不知道从前她剽悍的行为在温流心里造成了多大的惊吓，她很有自觉地回答者温流之前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怕，你是鬼没错，但是你救了我啊。”
也没谁对着你这样子还能怕得起来啊，丹凤眼儿小眼神水灵灵的，看得人心都软了不是？颜明月聪明地没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悄悄咽进了肚子里。
温流看着颜明月长着朱砂痣的位置，那里已经被几层绸纱遮住了，有些恍惚：“你能看见我？我试过了很多次，可是没有谁能感觉到我，我都快要绝望了。”
颜明月散着腿坐在草地上，托着腮安静听他说完，笑嘻嘻道：“也许这就是缘分呢，谁都看不见你，偏偏我就能看到你。”
温流被“缘分”二字震得险些心神失守。
没有叶子的妖娆烈烈红花，和月华下惊心动魄的红渐渐重合融化，漫成一片。
原来是缘分吗？
颜明月伸出手使劲在温流面前挥了挥，大声喊他：“喂，你怎么了？魔怔了啊？”
温流被白花花的手晃得眼睛有些晕忽，犯贱的本性不打招呼自动出现：“嗯嗯，魔怔了，鬼上身了！”
颜明月一愣，哈哈笑了出来，一只手揉着肚子，一只手指着温流，乐得哎呦哎呦叫着，“鬼上身？还有鬼能上你的身啊？太逗了你，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脑袋什么构造不？”
“……”温流无言以对，只好在犯贱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归：“你要是真好奇，不妨去买些核桃，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还用不着你再装回去。”
颜明月忽然觉着有些反胃，逮着温流胳膊上的软肉使劲拧：“你个混蛋，害我以后吃不下核桃了，你说怎、么、办？”
“我再给你找一样美食补偿你好了！”温流用空着的手举起表示不敌投降。
颜明月雀跃，“是什么？”
“炖猪脑！”温流笑得十分无耻。
“……”颜明月决定动手不动嘴，掐字诀使用得无比纯熟。
“白花花的，软绵绵的，滑溜溜的，口感真的很……呀啊！！！”风流倜傥温公子完败于颜小姐三根纤纤玉指之下，自动噤声。
“怎么不继续说了？嗯？你不是很会形容吗？”颜明月痛打落水狗，三个问号的尾音极尽百转千回，余音绕梁。
温流拿委屈的小眼神儿瞅着颜明月，企图用魅力逃脱暴力。
颜小姐果然心软，当然面上绝不能露，刚打算再接再厉，鞭笞温流可耻的行径，远处火光慢慢靠近，想也知道定是这边鸡飞狗跳的动静惊了巡夜的家丁，是以引来了探查。
“你送我回我房间去，我就不追究了，还不快点？！”颜明月有些急，万一叫人发现她不在房里，三更半夜呆在池边还弄得一身尽湿，明儿祖父一顿家法是逃不过了。
“是，小姐！”温流即刻回道，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得逞的笑意，心中对赶来的家丁道谢，多谢啦，你是我的救星啊大哥！
跳进颜明月闺房的窗户，还没反应过来，温流就被推出去，颜明月一把关上窗户，利落上锁：“明儿再见哪，我要睡了！”
温流摸摸鼻子，很想告诉颜明月，其实窗户什么的，是拦不住他的……
那厢颜明月换了月白的寝衣躺在舒适的床上，慢半拍的激动起来，那真的是鬼哦，一点都不吓人哎，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啊好像忘记问了……
这厢温流瞪着双眼看着眼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草尖，回想起那点鲜红，脑中似乎有模模糊糊的片段闪过，叫人难以抓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