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知相忆深(暗恋）》殷遇白

14、葛生 冬之夜，

　　他们度过了热烈而平静的一年，大三下学期，大部分课程结束了。韩朝和千叶决定搬到校外住，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在市区租了一间公寓。韩朝白天在银行实习，并且准备入职考试，晚上回来和千叶同住。爱情慢慢进入生活之后，之前的疑虑她又散去了，她坚信，这份爱定然可以岁月深长，地老天荒。
　　韩朝几乎从白天忙到深夜，千叶撒娇要他陪自己睡一会，韩朝就抱着她，等她睡着后，一个人在台灯下学习到天亮。千叶在朦胧中看到他依然为未来努力着，不忍，心疼，更多的是爱慕。一天天过去，他们就像两只快要看到曙光的蜗牛。
　　这半年，千叶在外找了份清闲的工作。因为这样可以多腾出时间照顾韩朝。她为他做饭，洗衣。而韩朝由于天生家境好，对食物格外挑剔。衣物更是随便乱扔，常常她工作回来后，要面对一片狼藉的屋子。那天，千叶加班迟了，又下着雨。她筋疲力尽地赶回来，为韩朝煮面。却因为一时疏忽，在面里加了芹菜，他干脆不吃了。千叶默默一个人吃完了两个人的食物。
　　她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觉得心力交瘁。
　　她内心难过，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公寓，过了一会。韩朝觉得不对劲，出门找她。大雨倾盆，他看到了蹲在路边的千叶。用力地抱住她，“叶叶，我们回家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渗入眼睛，他通红的双眼牢牢地盯着她，里面有深沉的爱意。
　　她再一次原谅了他。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韩朝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过了下来。
　　周五傍晚，千叶在浴室里洗澡，裹着浴巾出来时正好撞见提早回来的韩朝。周遭寂静，空气中只有彼此的呼吸，他伸出手抚摸她未干的长发，将她搂进怀里。 “刚才单位网上公布了录取名单，叶叶，我考上了，现在可以好好陪陪你了。”他们情不自禁地拥吻，将彼此嵌入骨血。
　　窗外天微微亮，韩朝从被窝里牵住了千叶的手，又忍不住亲吻她，年少的热切烈火般蔓延。直到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千叶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多年来牵绊不休的恋人。嘴角有了温柔的笑意，如此，他们一定不会再分离了。
　　其实，在每一对恋人眼里，他们的爱都足以倾城吧。
　　第二天，他们一起到外面大吃了一顿。韩朝点了一桌的海鲜给千叶，饭桌上，她时不时调皮地靠在他的肩上。饭后，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看了会电视。他靠在千叶的身边，她的内心漾起无尽的温柔。静静地抚摸他短短的头发，好像一个母亲在安抚久别重逢的孩子。
　　夜已深，城市繁华不休，而家中只是她和他。她津津有味看着电视，韩朝从背后将她紧紧抱着。那时，她深信，全世界最温暖安全的地方，是他的怀抱。
　　他们像一对寻常的夫妻，白天她给他做饭，黄昏去超市买东西。夜晚牵着手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洗过澡后，静静地躺在床上，月光如水。他们一次次地拥吻，缠绵，天荒地老也不过如此了吧。
　　清明假期，韩朝带着千叶一起回奶奶家。她第一次来青石镇，一路的油菜花，石头小径。赏心悦目。拐了几个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早早地就在门外等他们。一进门，就招呼他们吃午饭。韩朝拉着千叶的手，“奶奶这是我女朋友。”千叶第一次听到韩朝向别人介绍自己，心里流过异样的感动。韩朝的奶奶连忙拉着千叶地手，亲昵地看了又看。连连说，“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现在老喽，老伴也去世，幸好有你们来看看我，呆会一起山上看看你爷爷。”
　　吃过午饭，千叶和韩朝搀扶着奶奶到山上扫墓。千叶站在墓地前，四周荒草丛生。她想，人生不过短短数载，一定要跟最爱的人在一起才不算虚度。
　　诗经中，有一首《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说的是相爱的人生死两隔，留在世上的想着，我爱的人埋葬在这荒芜的地方，谁和他一起同眠。世上没了那个人，长生原来是对自己最大的煎熬。夏日炎炎，冬夜漫漫难耐。待到百年之后，他们便可以在墓穴下静静相守。
　　回到镇上，韩朝的奶奶拿出了昔日的照片。叨叨絮絮得怀念起了她的丈夫。老人的口齿已经不清了，只是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箱书信，都是当年他们初恋时，韩朝的爷爷写给她的。蓝色的钢笔水泛黄的信纸。每一封她都用布一层层包住，就像珍藏那段最甜蜜的时光。老人拉住韩朝的手，将它放在千叶手上。说，你们要好好地在一起，现在年轻人，喜欢意气用事，一点小事就分开。这可是一辈子啊。
　　晚上，他们躺在老家的院子上看星星。乡村蚊子多，韩朝有些受不了，翻来覆去。
　　“哪来这么多蚊子啊。”韩朝的奶奶问。
　　韩朝一下子来劲了，“大学的时候，我的外号叫移动蚊香，有我喂蚊子，你们当然……”还没说完，韩朝又打死了一只蚊子。
　　三天的假期很快过去，汽车离开青石镇时，千叶十分不舍。外面的世界变化莫测，她倒是希望此生能和韩朝静静地相守于此。
　　《神雕侠侣》中，小龙女只希望杨过陪她一辈子呆在古墓中。可是，杨过少年气盛，说要跟她一起去江湖中走一趟，赏心乐事。小龙女随他到了江湖中，却发现事事不由己，终究二人整整分离了十六年。人生最好的时光都错过了。

　　千叶从沙丁鱼一样的公交车下来后，手机不停地震动。她不情愿地接起电话，得知老板临时通知，晚上公司聚会。千叶想装作不知道，又怕得罪同事。于是又挤上了公车到同事说的酒店门口。
　　好在公司领导是个年轻人，从不啰嗦。大家一到齐，各个部门就开吃了。千叶不喜欢热闹，饭局差不多后，她就准备回家。同部门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唱歌，千叶拒绝了。
　　她匆匆地打了车回家。
　　回来时，她看到一桌的菜，韩朝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韩朝。我刚才公司聚会……”
　　千叶见韩朝阴郁的脸色，心里有些难过。
　　“原来你在外面吃好了，算我自作多情。”
　　千叶想解释，看到他亲自下厨，还买了她最喜欢的螃蟹，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只好走到他的身边，抱着他。时不时吻了吻他的脸颊。韩朝的嘴角终于上扬了一些，千叶说，“我刚才没吃饱，我们一起吃吧。”
　　她拖着韩朝走到饭桌上，认认真真地吃了每一道菜。虽然味道一般，可这是他的爱。
　　千叶忍不住想着韩朝一边做菜一边上网查步骤的模样，内心溢出甜蜜。
　　他们在饭桌上折腾了半天，千叶去了浴室洗澡。
　　过了一会，韩朝一直敲浴室的门。
　　“你想干嘛。”
　　“……那个，你的头发先别吹，留给我帮你吹。”

　　千叶对他时而孩子气的要求既无奈，又享受。
　　她乖乖地坐在韩朝的腿上，任他摆弄自己的头发。他的手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丝，把电吹风开得很小，吹到耳垂时，有一股异样的酥麻。好像恋人的耳语。
　　他们折腾了好久，终于双双懒洋洋地躺在了床上。
　　睡梦中，她摸索着韩朝的手，十指相扣地牵着。
　　“干嘛牵这么紧，我又不会跑掉！”
　　千叶反而拽地更紧了，直接把他的手抱在怀里。他们就这样姿势别扭地睡到天亮。
　　有一回，千叶回家的时候，看到韩朝把她的小熊抱枕扔到了地上。千叶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韩朝，你在干什么。欺负一个抱枕有意思么。”
　　“我看你天天抱着它，我心里嫉妒！你喜欢抱枕还是喜欢我。”
　　“……幼稚狂……”她对他的胡搅蛮缠无可奈何。又深知，他只是对她才会这样，这些小小的幼稚，只会在她面前才展露出来。
　　每个月，千叶来大姨妈那几天，韩朝总是格外温柔。他会提前买一大包红枣，放在千叶的卧室里。他喜欢看她啃红枣的模样，像一只小猫。晚上，她腹痛地睡不着，韩朝总会起来，把热水袋放到她的肚子上，再将她搂紧自己的怀里。她贴着他柔软的身体，慢慢地温热起来。
　　周末，韩朝和千叶突发奇想想回校看看，他们坐着地铁，一直牵着彼此的手，直到终点。他们特意在食堂吃了顿饭，千叶喜欢吃茄子，韩朝特意打了两份，坐在角落里。
　　“我喂你吃吧，反正现在我们毕业了，才不怕别人看……”
　　千叶低着头，吃着韩朝一口一口喂她的饭。他喂地很小心，还会在米饭上面放一片茄子。千叶故意将茄子吃掉，剩下光秃秃的米饭，韩朝干脆把米饭吃到自己肚子里。
　　他们既紧张又甜蜜地吃完了晚餐，牵着走在学校体育场散步。路灯下，韩朝背着千叶，在篮球场转了好几圈。她紧紧贴着他的背脊，如此坚实有力。千叶的双手轻轻地绕着他的脖子，韩朝将脸颊往她的手背蹭，痒痒地，将她逗地咯咯直笑。
　　那些时候，千叶常常想，一定是上天垂怜，年少失去的爱和尊严，命运都在往后还给了自己。有了他，她便是人世间最富足的女子。
　　这几个月，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也成为了他日日夜夜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