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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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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初春时节,山谷中满是绯色落英。
早莺争暖,浅草没蹄。
青色的小山头中央是一株桃树,一树桃花正开得灿然灼目,风过粉色的香雪便满天飘舞。彼时,粗壮古拙的枝桠闲,隐约可得见一双纤巧的裸足正垂晃着。
“丫头,不要这么淘气快下来。” 一袭青色儒衫的少年站在树下,仰头寻觅已被锦簇繁花藏匿起的面孔。
“不要,清哥哥不愿意为我吹笛我便不下来。” 花间传来少女稚嫩的赌气声,接着更像是示威般用力荡起双足,桃花四落。
“你。” 少年无奈低头轻笑,最后笑意隐迹在唇边。动作流利却优雅地解下腰闲悬挂的紫玉笛,笛上装饰着浅色缨络雅致而不俗。双手执笛,清脆悠扬的乐音顷刻盈谷。
“真好,以后我要每天这样听你吹笛。” 少女吃吃笑道,仰头任花瓣拂过面颊。
春日,飞花,残风,晓阳还有那如玉泉冰凌似的笛曲,那曲名——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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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依旧还是这个梦,称不上魇却每每能使转醒的我冷汗淋淋。
我幽幽地抬起头,紫檀木的雕花窗外,如钩的弦月冷冷地倾泻着月辉。那梦里的壁人不知可是谁,现在是否依然和梦中一般巧笑吹乐。
我苦笑着摇头,樱缡啊樱缡误闯了他人的梦境还不够,现在到又在揣测起来了么。是阿,虽然那梦境从入住水榭起便经久不停歇地出现,也曾经几乎以为那或许是属于我的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美丽记忆。可是,我还是不擅长自欺,亦是不想欺。
如我这般的轻贱女子如何能得此福遇,更何况此生最期盼为我吹笛鸣萧的清逸男子,怕是此生也不会垂青于我吧。如此想着,喉闲竟泛起浅淡的咸意。抬起手,所触脸颊濡湿着。女子,果然还是逃不过多愁善感的宿命,即使是如我这般心早该死的人。
如此一番折腾,睡意阑珊。看时辰似乎还早,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石灯座中微弱的残烛随风摇曳。随手拾起床边银脚矮几上的月白素纱深衣披上便下了地,移着轻缓的莲步走进了飘着桂花甜香的庭院。踏在青石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足底蜿蜒而上。这样缓慢的步伐,因该足够消磨这漫漫的黑夜了吧。夜风扬起衣角,未经梳理的鬓发顽皮地拂过前额。正准备将长发重新理到耳后,可是还没有动作双足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高高翘起的屋檐上的角铃在此时响起,细碎的铃声将如平静湖水般的夜激起圈圈涟漪。我静默地注视着前方那个挺拔孤寂的背影,看起来那个人生来似乎就是属于黑夜的。原来今夜不只是我一人无眠。本就想只这样静静地陪他枯站,怎奈晚风一阵阵地吹着仿佛不会停息般,我已觉得身上渐渐有了寒意,于是转身快步回屋取出两件轻裘,一件自己披着,另一件—— 我靠近那个身影,将它披在他身上。收回手时不经意触踫到了他宽阔的肩膀,触觉只是冰冷。
“谢谢,樱缡。” 冰冷的声线,简洁的话语,客道疏远。我低低摇头,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的道谢么,只怕这不是你真心道谢而是表明于我疏离的方式。
仰起头,大胆的用眼睛描摹着眼前人俊挺的轮廓。若是在平时我是决计不会如此放肆的,至少在外人眼里他是我的少主。可是今夜,今夜不一样。他不会注意到我,即使我离他咫尺之遥可我明白他的思绪已然在千里之外。他在缅怀某个人从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我清楚地瞥见了深沉彻骨的相思。
是谁人,能让暗夜如此思念着。江湖上传说冥殿首席杀手暗夜能够永无败绩的秘诀便是,他没有弱点。只有此时的我知道,他不是没有而是那个弱点被深藏在人所不知的地方。暗夜是块玄冰,想要将之融化的人最终都会失望而归。因为玄冰已经坚如盘石,要想融之必先毁之,最好的结果或许只是两败俱伤。
我静默地望着他走向庭中的那株桃树,然后侧身轻倚。
“暗夜。” 我唤他,在私下无人时常这么唤。
“樱缡,你看这桃树又要到结果的时候了。” 他眼神带着迷惘,细细摸索着枝干的纹理。 “总说天地闲人才是至情至性的,可是在我看来人还不如树。” 他的唇角扬起自嘲的笑。
“树会花开花落,岁枯岁荣散叶结果,好歹是为这个人世留下了存在过的痕迹。可是人,百年后也只是枯骨一具,再久远便化入土中。” 他的声音颤抖着,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孔可是我却能想见那张脸上正出现的表情。
我走过去抱住他,即使隔着裘衣他冰冷的体温也还是清晰的传渡到我身上。
“你在想某个人,是吗?如果想得太苦就把我当作她吧,就当??就当是她在抱着你。” 嘴里这么说着,如果他不能爱我,那就让我暂代吧。
没有料想中的拒绝,他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拥住我的腰肢。
“雪儿,雪儿,雪儿???” 支离破碎的呼唤在耳边萦绕,撕心的痛楚直达四肢。
雪儿是斯人的名吗?三年来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之时却唤着她的名字,难道你真的不愿顾及我的心痛。罢了,罢了。将挂着泪痕的脸面埋进他的胸膛,感受这难得的亲近。
露重一切都在露重的拂晓时分归位,即使是昨夜那样亲密的痕迹都随着朝阳散去。我回房整衣敛容,随后和往常一样到水榭的正闲侍候他的洗漱着装。除去了哀伤神情的暗夜清俊冷冽,墨色的眼中透着寒意。
我用黑玉冠将他的头发束起后便转身准备退下。
“樱缡,今日我要去正殿你与我一同前去。” 语态淡漠如昔,这个男人总是像大海般瞬息万变。
“樱缡知道。” 恭敬得体地回答过后,我按礼仪退到他的身后一同步出水榭。水榭之外又是另一番天地,廊腰萦回曲折,四周殿阁亭台不计其数。廊下引十里外的温泉水汇流成湖,岸边栽种的四季繁花被沁润得似锦如云。今日应是有什么重要饮宴吧,水岸四周传来的江南丝竹声,穿梭鱼贯的锦衣侍女。趁着暗夜一个侧身的间隙抬眼望去,他竟轻皱着眉,大概是不喜欢主人将他唤来这样喧哗热闹的场合。如夜者如他,自然不会喜爱这样的喧闹。
“少主??” 我试探着询问他是否等宴席散了再去主人那里。话虽未说完,但是三年来的默契已让他了然于心。
“不用。”他沉声,眼中的黑又加重了几分。到达正殿之时,宴席似乎过半。主人手下排名前十的各院少主分坐两边,大秦水晶琉璃盏中所盛的玉色琼浆已去大半。貌美的舞姬们身着鹅黄长袖舞衣,在靡丽的丝竹声中甩着长长的水袖,姿态极尽曼妙翩然欲仙。
我看得有些出神,一只手却无意识般探向脸颊,心中又再自嘲了一番。冥殿之中美人何其多,若自己也是暗夜这样出众的男子也应该不会弃美人而择蒲柳。暗夜的视线始终只直视着一个方向,大殿上坐在最高处的那个女人——冥殿的主人。
主人今日看起来兴致甚佳,平素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出一抹颠倒众人的绝美笑容。她弱似无骨慵懒地斜倚在镶玉的贵妃榻上,身上那件紫色轻衫长长的描金衣摆散开曳在台阶上。如斯美丽的女子,常令外人见之忘俗。可是又何尝有人能轻易猜到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的杀手暗夜充其量却只是冥殿的鹰犬而已,而冥殿真正的主宰者却是她。
她是如何能从各地搜罗来这些顶尖的高手为之效命依旧是个迷,因为从未有人见她出过手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到底功力几何。我施施然侧下身向这个谜一样的女子请安。
见暗夜进殿,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了不少只在精心描绘的红唇边还留下若有似无的痕迹。她坐直了身子,衣袖轻扬挥退了乐工与舞姬。
“夜儿,你还真是扫兴宴会可是过半将罄了。” 看不出她是恼是喜,只是信手执起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夜儿跟我到偏殿。” 说完便起身进了内室。
“樱缡,你不必跟着我了径直回水榭。” 他背对着我吩咐完便跟了进去。不知道为何,凝视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尖突然泛起苍凉孤寂之感,仿佛他去的不是偏殿而是天涯海角从此我们渐行渐远。
罢了,何苦想这些。